自从心中有了“表哥表妹“的念头，他便坐卧不安，家中又为他的亲事闹得鸡飞狗跳，他觉得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简直没法待了，还不如外面清静。所以，回家不久他就从后门偷偷溜出来了。
他要去紫云竹苑。焰缡不肯赴约，那他就去见她。
一路快马加鞭，他很快到了竹荫道。但踏上竹荫道的片刻，他又犹豫了。老实说，他没料到焰缡今天会爽约——他自信自己看准了她的脾性，以她的直爽单纯，即便对他无情，也会当面拒绝。
但她没有来。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那自己直接跑过来，这算什么？
他思前想后，踟蹰不前，磨蹭了半日，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那条竹荫道边上有一条废弃的前朝驿道，因为少有人走，道口已经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驿道的台阶已经断裂歪斜，杂草从石缝里蓬勃地长出来。沿着石阶下去不远有一座破旧的古凉亭，一道宽阔的山泉从旁流过，此时不是丰水季节，河床上累累卵石。
小时候他常来这里玩，如今虽然荒凉了许多，但记忆犹如昨日一样清晰。元煜牵马拾级而下。
皊印和焰缡奔跑累了，眼见日近正午，便动身返回紫云竹苑。两人化成风飞回来，快到家时才化作人形。焰缡随手采了一把花儿，皊印作势要抢她的，两人嬉笑追逐起来。
到了竹荫道上，焰缡撒欢地往院门跑，到了近处，意外地看到有只人牵着马站在家门口。她停住脚步，后面赶上来的皊印便一把夺过那花儿，大声说：“哈哈，还是被我抢到了！”他亲昵地挠焰缡的脖子，焰缡却没像往常那样大笑着反击，他这才发现异样。一扭头，他看到有人正讶异地看着他们。
“朱姑娘——”那只人叫了焰缡一声。
焰缡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沈月音，不过她却穿了一身男装。“沈姑娘，你怎么来了？”她好奇地问道。
沈月音也满腹狐疑地看着皊印问：“这位是——”沈月音是被惯坏了的官家千金，认为自己无论在哪里都应该被众星捧月地对待。她习惯提问，但从未觉悟自己也有必要回答别人的提问。
焰缡可没学会看人眼色，见沈月音言语无礼，就故意不理她的问话。
皊印是头一次见沈月音，心中也十分不快，勉强说：“在下是慕阳的表哥白玉庭。”
沈月音心不在焉地还了礼，眼睛依然在他们两人身上逡巡。
“既然来了，就到家里坐坐吧。”皊印忍住不悦说。
沈月音淡淡地说：“不到府上打搅了。听说朱姑娘住在这里，今日刚巧路过，便顺路拜访，没有别的意思……”
“哦——”焰缡听了，刚要说几句送别的话，沈月音看了看皊印说：“朱姑娘，我有句要紧话，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焰缡犹豫片刻，跟皊印说：“你先进去吧，我一会儿回来。” 皊印看了看她们，便先回了紫云竹苑。
沈月音牵着马，焰缡跟在她的身后，两人默默沿着竹荫道往前走。快到旧驿道口，她们才停住脚步。沈月音突然问：“徐姑娘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焰缡不情愿地回答：“她族里的人接她回去了。”
沈月音若有所思，又说：“这么说，现在这院子里只有你们两个？……那白公子——你表哥，看上去对你很好。”
焰缡明白她的心思，心想她真是讨厌，仿佛人人都该向她禀报自己的一切。
“他自来对我和姐姐就好。”她淡淡地回答。
沈月音意味深长地一笑：“也是啊，表哥自来对表妹格外上心些，比亲妹妹还放在心上。”
焰缡不愿再听她提起皊印，便说：“你说有要紧话，不是刚才说的这些吧？”
两人在路边冷言冷语说话时，旧驿道下，元煜正坐在凉亭里发呆，他隐约听到了她们的声音。他向竹荫道望去，隐约看到一点衣服的影子。这附近人家很少，莫不是慕阳和徐姑娘？他心下惊喜，若真是她们的话，在这里见到，就说是偶然路过的，也不会难为情了。
他急忙向石阶路走去，刚走近了，却听到一个声音说：“朱姑娘是聪明人，想必对我跟元煜的事有所耳闻吧？”
元煜一愣，怎么是沈月音的声音呢？她来这里干什么？他心里有些不安，想要出去相见，又觉不妥。
这时，就听焰缡说：“我向来很少关心人家的事。”
沈月音一笑，说：“我都明白，朱姑娘，你一个外来女子，身世可怜，所以想要找个依靠……不过，不能是元煜。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哪怕看到路边的乞丐，甚至是无家可归的野狗，他都不忍心置之不理，要么给吃的，要么领回家……”
元煜听了，气得七窍冒烟：她这么说，不仅无礼，还会让朱慕阳以为他们俩很亲密呢。
这时，只听焰缡带着怨愤地说道：“沈小姐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元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与我何干？”
焰缡的话深深刺痛了沈月音，她大声说：“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朱姑娘千万别将那日元煜的话当真。什么中意你、要娶你，简直笑死人！那日的情形你也看见了，谁听了不当是笑话呢？连你也成了大家的笑柄！”
焰缡长舒一口气，听得出满怀愤怒：“你说了这半天，我听了甚是无味。要是没有别的事，我要先家去了！”那天的事，焰缡本来没觉得怎样，后来看到周围人的面目，才觉得很严重。她尤其听不得“可笑”这两个字。她转身要走，想想心里气不过，就回头看了一眼沈月音说：“沈姑娘，要说给人当笑话的话，你比我更可笑，你不会不知道吧？”说罢，她一阵风似的走了。
沈月音一愣，随即才明白她是说自己在元家是个笑话，这是她的最痛处。“你不要再去缠着元公子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哈，人有时候比妖可怕！”焰缡心想。
“狐狸精！”沈月音见焰缡没有回应，心里怒火更盛。焰缡的沉默对她而言是更深的嘲弄。
焰缡远远听了，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心想：“是又怎样？”
直到听到背后响起了笃笃的马蹄声，焰缡才停住脚步。还有几步远就到紫云竹苑的门口，她却不想进去。——门里面，有皊印，她深爱却不能相守的妖。
呆呆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又转身，沿着竹荫道走了回去。
人境总是多纷扰，多到始料未及，数不胜数。只一个元煜，就让她如此烦恼。他是她要加害的人，但发生了这么多波折，她隐约感觉到事情将要失控……可是，该怎么办呢？她毫无头绪。就像从前很多事一样，她有能力开头，但最后反而让自己进退两难，无力脱身……
恍恍惚惚中，焰缡又走到了旧驿道口。她拨开杂草，一手提着裙袂探脚踩着台阶往下走。刚走了两步，她一脚踏到一块断裂的石阶，不等回过神来，整个身子已堕了下去，接着是几个重重的翻滚，她灰头土脸地滚到了石阶下。
她挣扎着一节一节地将身子从地上撑起来，回头看着那破烂的石阶，又气又恨，呜呜哭起来。
连石阶都欺负自己啊。
“慕阳——姑娘——”一个声音从旁出来，她泪眼望去，是元煜。
元煜紧跑几步，忙扶她起来。她的膝盖和手肘处的衣服都蹭破了，手上划破了几道口子，鲜血星星点点地淋漓到衣裙上。他一半无奈一半心痛地看着她：“你怎么老是这样不小心？”
焰缡心里委屈不已，一面忍着伤痛，一边想：受沈月音的气还不是因为你？她甩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山石上坐下。
元煜从身上摸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来，在泉水里洗了洗，帮她把手肘处伤口上的泥尘擦去，又从腰间掏出一小瓶药粉，每处伤口都散了一层。
不知道是什么药粉，一落到伤口上，焰缡便疼得像被蜂蛰一样叫起来。他握紧她的胳膊说：“不要动。”然后，他去溪水里将帕子洗干净，对她说：“你的手不能动，我帮你擦擦脸吧……这里，那里，都是灰，也有伤……”
焰缡没说话。元煜便为她擦脸，敷药，脸不一会儿涨得通红。焰缡越想越委屈，加上痛，一直呜呜抽泣。
元煜以为她是因为沈月音的话委屈，歉疚地说：“不要哭了，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那只是她的想法，我不是这么想的……”
“你怎么想的跟我何干？”焰缡气恼，抽抽搭搭地说。
在元煜听来，这像是抱怨。他看着她，感到无比心痛，突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柔声说：“不要哭，不要哭……”
焰缡惊慌失措，极力要挣脱他的怀抱，受伤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他的身上，痛得大叫起来。
元煜这才放开手，手足无措。
焰缡不由分说拔腿要走。
元煜忙追了上来，支吾道：“慕阳，我刚才失礼……你别生气……”
焰缡擦干眼泪，叹了口气说：“我哭不是因为你，是摔得太痛了，你不要误会。我这就回家去了，你也回去吧。”
元煜尴尬，脸又红了：“好，那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那个家，我不想这么早回去。”
他的话也说中了焰缡的心思，她转身看着他：“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元煜苦笑了一下：“都是些烦人的事，不说也罢……”
焰缡往往了石阶之上，也无心回家，便又回来坐下。
一时两人都没有话说，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元煜悠悠开口道：“慕阳——”
焰缡扭头看着他。
元煜却欲言又止，临时换了话头：“前面有处山泉，景色不错，我们一起去看看？”
焰缡想了想，说：“好。”
元煜喜出望外，忙牵了马，领她沿着卵石滩前行。
“小时候，爷爷还在的时候，我和元谋常跟他来山里。他粗通医术，喜欢采草药，老得头发胡子都白了，还是要自己来。爹、娘、叔叔、婶子都不肯让他进山，可是谁都拗不过他。我和元谋那时还不懂事，只知道跟着他出来就可以撒欢地玩，所以都帮爷爷说话……”
“喏，就是这么大的卵石！那一年，我那么喜欢收集这些石头，有一次我一下子挑了十几块，跟来的家人背不动——也知道我是一时兴起，就哄着我先背了两块小的回家，说剩下的第二天来拿。第二天我想来取，就谁都不理我了……”
“这水原来还要深一些。夏天的时候，我和元谋常在这里玩水，我们提着这么大的兜口竹篓子，装着米饭粒，放在水里捉鱼。山里的孩子也会过来玩，他们就在上游用泥巴堆起水坝，把鱼都拦住了……有时候，我们趁大人打盹的时候打架……”
人说山水可以怡情，这是真的。看着幽静的山林花草，两人都暂时忘了心中的烦恼。元煜一路走一路说起他在这里留下的回忆，焰缡听得哈哈大笑。到了元煜说的那道山泉旁，两人停下来。元煜拴好马，和焰缡站到水边说话。
“人小的时候真好，整天只知道玩，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哭，没有烦恼忧愁……”元煜感叹道。
他说的没错。小人通灵，心神纯净，看得到妖魔鬼怪；二世之后的小妖也一样。焰缡是修炼而成的妖，心智犹如二世小妖。
元煜突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这山里有鬼的。”
焰缡忍不住笑起来，心想敢是聂小倩的事？
“不要笑啊，是真的，”元煜神色严肃，“很多人说西山荒废的那间兰若有个女鬼，每逢有男人路过那里，她就出来迷惑他们，然后把他们吃得只剩下骨头……”
焰缡忍不住笑起来——小倩是诱惑了那些人，但吃他们的可不是她啊。
他见他如此，身上汗毛竖了起来——女人听了这样的传闻，不害怕也就罢了，哈哈大笑也太大胆了吧？
自认识以来第一次，他想她也许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单纯，甚至恰恰相反，她可能是阴狠、妖冶的……这个想法让他对她更加好奇。
“这个么，还是那些人贪图美色，所以也怨不得那个鬼啊；如果那些人是正人君子，能不近女色，自然就没事了。所以，死掉的那些人，细想起来也不觉得多可怜。”焰缡不以为然地说。
元煜停止胡思乱想，回过神来：“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不过我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
焰缡笑了：“你们人……当然只觉得人可怜，岂不知鬼也有可怜的！譬如人为了贪吃就去杀许多飞禽走兽，还拿它们的皮毛做衣服穿。作为人来说不觉得什么，可是那飞禽走兽死得多惨？”她指着两只正好飞过的小鸟，接着说：“可惜听不懂鸟儿的话，它们看着我们，大概在说：‘不好了！人来了！’”
元煜愣了愣，随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呢，我怎么从来没这么想过？说起来，我也是鸟兽眼中的‘鬼’——我常常去打猎……”看焰缡的脸色有些变了，他倍感自己以往的可耻，忙说：“不过，以后再也不去了，我说到做到！”
焰缡淡淡笑了笑。他提醒了她不要忘记自己到人间的目的，那就是找他报仇。
这时，元煜默默看了焰缡一会儿，鼓起勇气说：“你……今天怎么没去西山呢？”
焰缡恍然回过神来，但没有回答。今天，她本来打算去的，她本意是想勾引他的，但他太难缠，她又不想继续下去。她想明白地告诉他自己对她没有爱慕之情——至于报仇，她要另想办法。但皊印打乱了她的计划。
“从遇到你那天起，我就变得很可笑。有时候夜里想到你笑着的样子，自己也会笑醒……有时候又想你在做什么，说什么话，你是不是又闯祸了，又把自己弄伤了……”元煜喃喃自语道，“也许只有每天都跟你在一起，我才能恢复往常……”
焰缡心里的某处突然痛了一下。这只人，有两次差点要了她的命，但是相识了，他却叫人恨不起来。可是，等等……自己是在心软吗？她想起皊印的话，不觉有点心虚——皊印好像住在她心里一样，时时监督她。
“我是为报仇而来！”她在心里说，仿佛是说给心里那个皊印听。然后，连她自己也惊讶，她朝元煜妩媚地一笑！
元煜果然乱了方寸。“慕阳，你明白我的心意吗？”他小心地问，害怕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焰缡又恢复了端庄模样，扭头道：“不要说这些了。我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明白……”
元煜若有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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