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所有绯闻中最莫名其妙的一段,但他确实是我众多绯闻男友中唯一获得校草资格认证的男生。
学校里的女生对老陈抱着三种看法,第一种是真的对他没有什么兴趣,第二种是光明正大地表达对他的兴趣,第三种是嘴上说不喜欢身体却很诚实。我一直都认为我是第一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执意要把我归结到第三种。
我从来都不否认我的花痴,可花痴也要找准对象,高一刚入学我就把全年级的男生编排了一遍,老陈绝对排不到前十名。因为老陈缺少我审美标准中最重要的一项指标,那就是白。我喜欢肤白美男,我四岁半的初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白的男生,后来他被诊断出白化病便从幼儿园退学了。只要一个男生很白,哪怕他长成一块白板我都能给他一个及格分,而如果一个男生不白,就算长成了天仙我也只能说太遗憾了。很遗憾,说实话,老陈一点都不白,所以大家传言我和老陈之间的种种对我一直贯彻的审美观的否定是彻底性的,坚决性的,毁灭性的,是极不富人道主义关怀色彩兼有悖于科学发展观的。
每次说到这件事,当我据理力争的时候他们说我狡辩,当我置之不理的时候他们说我默认,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认识到人言可畏。
高中三年我都没有和老陈在同一个班过,按理说应该是个只能在别人口中听说的彼此,但他却是我高一入学认识的第一个陌生人。
那年夏天,八月,整个城市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降雨,天热得惨绝人寰。高中报到的第一天,上午完成了各种入学手续,下午休息,便和友人约在学校门口见面去逛书店,结果友人迟到了,正午一点半的光景,正是太阳蒸腾的时候,街上行人寥寥,学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只有两个傻瓜,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也在等人的老陈。
他先跑来问我有没有纸巾,擦汗用。我把纸巾拿出来递给他,结果他把一包都拿走了。随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起话来,可天气太热放个屁都让人疲惫,我闲闲地回答着,不想日后他告诉我其实他对我的第一印象是还蛮傲慢无礼的。
我一包纸巾都让你拿走了到底是谁无礼啊。
二十分钟后,他的友人来了,刚好是我初中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而我的朋友已经确定放我鸽子,所以我决定和他们一起逛一逛。一下午的时间,了解了他的姓名年龄,知道了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算是和老陈熟识起来。
当时对老陈最深刻的印象是他手上戴的一块劳力士手表。那块手表我暑假去青岛玩的时候在劳力士专卖店见到过,是唯一一款不镶钻的男士手表也是我长到十五岁见到的第一件超五位数的东西。
在我第一眼见到老陈手上的那块劳力士时,第一想法是,那一定是个大赝品。
老陈名声大噪是在高一的校园文化艺术节上。我们学校有一个亘古不变的传统习俗就是每年一次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每年初春的时候就看一群小妖精小妖怪们折腾吧,尤其是高一新生,学业还不算忙,刚刚找到心仪的男生或者女生迫不及待地要在他或她面前丢人现眼一番,所以气氛尤其活跃,场面特别热烈。
那一年文化艺术节上,老陈带着一群还算颇有姿色的男生跳了一段杰克逊的舞蹈,忘记了是《dangerous》还是其他,我当时喜欢的是周杰伦嘛,杰克逊什么的根本不熟呀。我比全校同学要早知道这件事情是源于我亲眼观看了他们整个排练过程,因为我也带着一群人和他在同一个地下车库练我自编自导的话剧。
春天还没开始的时候,老陈带着他的男生在教学楼的地下车库里练习杰克逊,我带着我的男生女生在车库的另一端练习“你为什么不爱我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的话剧,大概连续一个月的活动课我们都能碰到。可是杰克逊的音乐太轻快节奏感太强了,而我们的话剧是一个悲剧,在那样的音乐背景下我的演员完全无法入戏,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可是说出来的时候就像黑人说唱,所以在艺术节初审就被刷了下来。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之后我对学校的所有社团活动都意兴阑珊,连那一年最终的闭幕汇演都没有去看,老陈他们究竟在艺术节的高潮之际出了怎样的风头造成了怎样的轰动我无从得知。
仔细想想他们的舞蹈我并不是没有看过。有一次话剧排练,我跟演员在艺术认识上产生了分歧发生了冲突,因为我的固执己见所有人都生气走出了车库。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修改剧本时老陈过来让我当观众看看他们的表演效果,表演完毕他问我意见,我说怎么一点都不优美,一个个都跟骨头断了几节似的,排舞太浮夸走位太绚烂效果太出格,我不喜欢。
一众男生被我批评得灰头土脸,老陈说你怎么老是这么不合群啊,从行为到思想,跟个右派似的。我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是学京剧起家的啊。老陈哈哈大笑一声。
那天放学我有点不敢回教室面对刚刚起过冲突的同学,是老陈去帮我把书包拿了出来。之后老陈给我推荐了很多首MJ的歌也借了我很多张MJ的CD,可是我有着复古的审美和规则,对这种pop king完全不来电,几乎没有一首歌能听进去。
我问老陈为什么这么喜欢MJ。他说,才华,人格,爱世界。
老陈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周杰伦,我说,因为他帅啊。
2009年5月,麦克尔·杰克逊在家中去世,我在周游世界的时候从电视上得知这个消息,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老陈。那时我们已经大概三四年没有联络了,第一时间我跑到人人网到老陈的主页留言说节哀,五秒后,老陈回复我,麦克不死,青春不息。
我一直认为我和老陈的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传闻,大概就是艺术节老陈名扬内外之后学校里的女生急于搜集关于他的八卦之际不小心看到我们在楼梯口的偶遇或者走廊上有一茬没一茬攀谈起来的画面然后脑洞大开自己意淫了一些完全没有来由的来龙去脉传播一下,就成了大家课间的谈资。
对他们来说最具爆炸性的一件事情发生在高一学期末。我刚学会逃课,技巧还不娴熟,心智也不成熟,对于所有离经叛道的事情尚处于摸索阶段,终于有一天鼓足勇气整整一天都没有去上课,谁知道第二天,刚来到教室门口就被大家的哄闹声给震聋了。所有人看到我都像看到台湾回归一样激动又热切地慰问我,关心我,带着那溢于言表的喜悦告诉我,知道吗,老陈昨天来教室找你了,从早上到晚上,整个一天来了四次呢,这是想闹哪样啊!
我觉得,一个人是否具备校草的资格,只要看他突然间出现在一个班级门口,是不是能得到所有人瞬间缄默的致敬,在他离开后,能不能得到班上女生长达十几分钟不得停歇的窃窃私语。从这一点来看,老陈这个校草还是挺当之无愧的。
其实那天老陈来找我不过是为了给我送他写的小说。两天前,我们在图书馆里遇见,我怀里抱着一摞金庸的书,那时我刚开始痴迷武侠,经常像个宅男一样在桌子上放一大杯水然后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用一下午看完一部武侠小说。老陈看到我手中的书说你也喜欢武侠啊,我说是啊恨不得背着一把剑抱着一壶酒闯荡江湖去。老陈说,我自己也写武侠啊你要不要看一下。其实我当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碍于同学情面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就装作兴致很高的样子答应了,但是很快这件事就着我的晚饭便忘记了,心心念念我的逃课计划,全然不记得第二天老陈会给我来送他的小说,更加不曾估计到因为我的不在和老陈的执着造成的重大后果。
老师说逃课没有好处,是有一定道理的啊。
我到现在都还对老陈的武侠小说印象深刻,因为那真是个大长篇,写满了整个本子,而且全是手写,少说也得有十几万字,他的字儿太难看了,要不然我一定印象更深刻。对于里面的情节我无法回忆得太清晰,只记得有一群少年组队各种闯关打怪,有很多玄幻色彩,与其说是武侠,反倒更像修真小说。
在我阅读老陈的小说的那段时间内,我和他之间的传闻愈演愈烈而且越发真切,终于有一天,有个隔壁班上的陌生女生来找我谈了一次话,自称从初中就对老陈芳心默许,跟着老陈的中考志愿一起来到同一所高中共同学习一起进步,对老陈痴心一片日月可鉴,希望我能退出这场纷争。说到最后还声泪俱下,当着很多人的面言下之意竟有指责我横刀夺爱的意思。高中时候的我节操还在三观还正,不管是形式上还是内容上被人无缘无故地扣上了小三的帽子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绯闻是绯闻,大家随便说说我就随便听听,一笑了之明天之后还有明天嘛,可是跟道德和名誉扯上了关系这就不能忍了。
于是我很生气,跑到老陈班上跟老陈说了这件事,老陈逃了一节课坐在操场边上听我说完整个原委,最激动的时刻我貌似还哭了。老陈自知心中有愧,给我擦了擦眼泪说,哦我知道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我说人家那么喜欢你,你从了就是了。他苦笑说,江湖恩怨哪是一句“从了”便能解决了。我破涕为笑,说你以为你是张无忌还是令狐冲啊。
他也笑了,问我有没有看完他的小说。我说看完了,但是貌似你还没写完。他说对,等我写好大结局后再给你看。我说好。
之后真的再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女生来找我探花,而他也并没有给我送来大结局,我不知道他是没有写完,还是忘了给我送。
我没有想到去提醒他,因为暑假很快就来了。暑假结束后,秋天来之前,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我会如此火速地爱上了老江。
高二的开始,好像每个人都陷入了恋爱的沼泽,大家出双入对。14班的老王和9班的老李在一起了,8班的老郑和11班的老于在一起了,校花成功被邻校的校草泡到,而我爱上了老江。
我爱上了老江,然后我的整个世界全部都是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我的眼神只环抱他,我的话题只围绕他,我的精力只奉献给他。有段时间,年级里的同学打招呼的问候语都是“哎呦,听说老刘喜欢上老江了你听说了吗?”“听说了当然听说了,真是不得了!”,伊始我还窃窃自喜,以为靠舆论的力量就能让老江屈服,可是万万没想到,老江拒绝我的速度比我爱上他,还要快。
现在想想,一个人的世界只盛得下另一个人是件很可悲的事情。比这个更可悲的,是那个人,拒绝了这个世界。一时间,我从天堂跌到地狱,不管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肃杀,高二的冬天我过得特别惨烈。
生日和冬天一起到来,大家可能是出于同情,很多人都给我送来了生日的祝福,包括从我的话题排行榜上消失了很久的老陈。他送了我周杰伦的新专辑附带一张生日卡片,用他极其难看的手写字在卡片上写着,和别人走不一样的路,必然和别人有不一样的结果,你总和别人不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一定不是坏事。
这番话或多或少给我一些鼓励,所以冬天过去之后,万物复苏之时,我又重新燃起了斗志,不过这次不再是闪电战,而是拉响了和老江延绵不绝长达七年的割据战。
老陈和老江是认识的,他们经常一起打篮球。在我喜欢上老江之初,大家都在挑剔老江的背有点驼眼睛有点小气质有点颓唐的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承认我的眼光。其中就包括老陈。老陈说老江的灵魂很性感,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当时我真是恨不得和他握手,认定我们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战友。
我觉得一个男生能对另一个男生由衷地夸赞比女生之间的真诚相对还要难得,像老陈,这个时刻处于风口浪尖的校草级人物,肯定时不时地会受到一些攻击,有来自女生刻意的傲娇言语,也不乏男生的恶意贬低,单单我听到的一些言论就有很多不堪入耳,说老陈骄傲、清高、爱卖弄、好装逼。还有大把外校的人来我们学校门口等着看传言中的老陈是什么样子,其中大部分人参观完毕都会甩上一句“也不过如此”。如果是我,肯定承受不了这样的重压,但是老陈挺了下来,照样梳着他四六开小分头,每日骑着他拉风的红色山地车,从容地走进校门口,理一理衣领,用他标志性的微笑和全校女生打招呼。
其实这个世界上哪个人不是恃才傲物恃美行凶呢,稍微有点才华的动辄长篇大论,稍微有点姿色的都要每天用自拍照刷屏。我对长得漂亮的人向来格外宽容,世界已经糟糕成这个样子了,那些鲜有的美好事物又何必去存心诋毁呢。
更何况老陈,还夸赞过老江啊。
因为老江,那年冬天之后的时光几乎每一秒都能被我拉长成一段人生,老江用他的懈怠和无为折磨我,把我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很多友人发现我这次动了真情,良知尚存地立刻从看热闹模式转换成知心姐姐模式,纷纷过来劝解我,做人不要太执着,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何必在一个不在乎你的人身上浪费人生呢?
我心想你们早干什么去了,第一次表白的时候你们不还摇旗呐喊助威来着么,这会儿又装什么豁达。所以这些话我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我行我素乐此不疲。后来老陈忍不下去了,也来找我谈了一次。
他问我,你真的喜欢老江吗?我说是啊。他说,那你喜欢他哪里?我说,从头到尾都喜欢,他的每一个毛孔我都喜欢。
老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真的就非他不可吗?我固执起来,梗着脖子说,对,就是非他不可。
老陈说,我还以为你会和其他女生不一样。我激动地跳起脚来,说,我从来就没有觉得我和其他女生不一样啊,怎样,你也觉得我不好是不是,那你去学老江啊,你看人家,方圆二十米之内看到我就跑,所以这会儿你在这儿跟我谈什么心啊。
老陈也激动地站起来说,你干什么啊,我没这个意思。看着他无辜的样子,加上之前在老江那里受到的委屈,然后第二次,我在老陈面前落泪了。
那时应该是我作为当事人第一次觉得我和老陈之间的绯闻也许真的是空穴来风,如果有一两个路人看到我们现在的状态估计又是一个无法说清的事故。但是很可惜,晚自习无人的操场边上,只有我和老陈。
他微微皱着眉,等我平息下来。而这片在夜幕中渐变成墨绿色的操场,在等着我们慢慢将此时的各种复杂心绪在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之前,冷却,以及淡忘。
我忘记了那天的对话是如何结束的,貌似老陈的一番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我有重新审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就非老江不可了呢,我不是要一把剑一壶酒行走江湖的么,怎么能这样就被儿女情长摧毁了呢。总之那之后,我很少像之前那样每天老江老江地念叨不停,至少在高三毕业之前,我都没有再像个怨妇一样继续和老江玩着追逐与被追逐的游戏。
虽然这并不是我和老江的结束,但那又是后话了。
高三的时候学校旁边开了一个CD店,会卖一些打口碟。有段时间我非常乐意用PJ Harvey,Nirvana,枪花和以泪洗面标榜自己,经常能在那里淘到喜欢的碟,所以有一段时间非常喜欢泡在那家CD店。非常巧合地一次和老陈相遇,发现他也是这家的常客,我们都表示出了惊讶,他说不是周杰伦的粉丝吗怎么开始听摇滚了。我反问不是MJ的大饭吗怎么开始听重金属了。然后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于是我又有一段时间频繁地和老陈在那里见面聊天。跟老板也混得很熟,上大二的时候在夜市看到CD店的老板摆地摊,我们嗷嗷嗷了好久开始寒暄起来,他说CD店的生意不好做啊,租金付不起只能来摆地摊了。他追问我老陈的下落,说那个高高瘦瘦长得还蛮帅的男生去哪里了?
其实高三毕业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络,只知道他去了警官学校出来就是公务员。老板摇摇头说,那一年,他高价买我的木马绝版CD,我没受得了诱惑,卖给了他,现在真后悔。
我听到之后一阵心虚,因为那张CD在我这里。有段时间我很喜欢这个叫木马的乐队,觉得主唱很性感,老陈问我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老江。我没回答。然后冬天过生日,老陈便送了我一张拆了封的木马CD。我收到的时候心里嘀咕,这家伙太小气,要送也不送全新的。
然而很快,我又喜欢上了另一种音乐,曾经费尽心力收集来的摇滚乐手或者乐队的歌我都再也没有听过,包括那盘我从来没放进过CD机的木马。再后来,因为一次搬家,连CD都不见了。
高中结束之后,参加了一次年级性质的同学聚会,当时大家还没有走进社会,尚且单纯,话题还没牵扯到车子和房子,所以聚会的性质还围绕着揭老底和吐槽彼此的黑历史。大家让我坦陈除了老江,我对那几个绯闻男友究竟有没有动过心,为了配合群众的情绪,关于老周老张老杨等人我嬉笑打闹插科打诨地并没有急于推脱,直到说到老陈,我非常真诚非常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大家拍拍我的肩说,这个可以有。
鄙人平生说过无数次谎言,而这一次,无疑是我最诚实的时刻,我用有生以来最纯洁的眼神望向大家说,这个真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回答扫了大家的兴致,换来了一片沉默。
半晌之后,有一个人开口说,我就记得高一的那一天,看到老刘和老陈在楼梯口聊天,老刘微仰着头,老陈微躬着腰,莫名地觉得,很美好。
这样写下来,可能会产生我和老陈有很多交集的错觉。但是如果把这几千字稀释在长达三年的高中生活中其实都是些根本得不到关注的琐碎,而之后来往的断层更让我觉得我连老陈的过客都算不上。但我还是很乐意和别人说起我们当年的校草,那个风光一时会跳杰克逊舞的男生,在有人对他有误解的时候帮他正名,因为我始终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家伙。
在十几岁的年龄里,一个男生愿意一直微微弯着腰温柔地和一个女生说话,那么他便有一颗温暖又善良的心。
这是我觉得一个男生,最难得的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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