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他离家出走的原因非常简单。
年轻时精力过盛，在田地里挥汗耕种之余，也插空与女人种下一窝儿女，结实的身板被抽丝拨茧，好比一棵树逐渐叶黄杆枯，令人不屑一顾。首先瞧不起他的是他女人，接着是他儿女，紧接着是邻里乡亲。在众人的唾沫中，他觉得自己完全成了多余的人，就离家出走了。
走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离家的时候是夏天，金满山扛个包袱，带上旱烟、衣服和零钱。想好了，去挖煤。对，煤是埋在山里的黑金。
挖煤，没准还应了父亲的遗愿：希望他不是儿女满堂，而是真正金满山，真正为金家光宗耀袒。离家前，他悄悄到父亲坟前磕头了。
如果真如父亲所愿，他金满山有一天真的金满山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回村休了女人，痛斥不孝儿女，然后在村里大摆三天酒席。
想到这些，本来走一步喘三口的他就感到脚下有了力量，云山雾罩的心情豁然开朗了，昂首挺胸地就像是奔向阳光大道。
路过小镇，他预备了几天的干粮。饿了啃烧饼，渴了饮井水或河水，他想出门人的身体没那么娇贵。装好烧饼，匆匆离开小镇，怕被熟人看见，怕那些鄙夷的眼神。
拐进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山，能影影绰绰看见。家乡几乎没有像样的山，只有大山里才有黑金。
想到黑金，金满山顿觉脚下生风，朝大山飞去。
飞啊飞啊，他感觉自己真的身轻如燕，视野逐渐模糊了，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开始下沉，下沉……难道我到了黑金的世界？难道这就是深不见底的矿井？
难道……轰！金满山栽倒在地，失去知觉。
苏醒时，他看见一位跟他年龄相仿的老哥，手里正端着中药喂他，环顾左右，见自己正躺在老哥的家中，一下就明白是老哥大恩大德救了他。
欲起身相谢，被老哥按下了。老哥自始至终笑眯眯的，继续喂药，一勺勺耐心地喂。他孩子一样乖乖地喝着药，热泪盈眶。
老哥没吭声，他也不好说什么。其实他很想倾诉，可不好张口。老哥真是好人，喂完药，就出去了。他这才看清，屋子里堆满了中药，空气中飘着药香……
走时才知，老哥是山里有名的中医，可惜是个哑巴。他惭愧不已，执意要走。老哥留不住，就将心爱的檀木拐杖送给了他。他咬牙收下了。
有了檀木拐杖，走路果真省了力气。一路贵人相助，金满山对前面的路充满了期待。
就这样，一座座山从眼前拔地而起，又被他一步步踩到脚下。
天黑了，又亮了。金满山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远，钱没了，烟没了，累极了，饿极了。只剩一个空包袱和一根老哥赠送的檀木拐杖，他再次晕倒。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镇上。身边扔满了零钱和饼干，苍蝇围着他忽起忽落。脑子里就嗡的一声炸响：我被人当成乞丐了。他慌忙将零钱和饼干塞进包袱，爬起来，双腿很沉，几步一个趔趄。昏昏沉沉中，他撕开了饼干……
终于找到煤矿。环顾着耸立云间的大山，金满山的心怦怦直跳，仿佛置身于金山中，身体慢慢地魁梧起来，摇身一变成了老板，甚至看到了妻儿哀怜的目光。
他昂首挺胸地走近了山前的高楼，走近了高楼威严的大门。
门卫老远制止他：“嗨嗨！老头儿，干吗呢？”
金满山说：“我来挖煤。”可他很长时间不说话了，居然没有声音？
这时几辆满载的煤车从大门轰鸣而出，擦身而过。直到煤车从视野中消失，他才咽着唾沫不顾门卫劝阻走近大门。
门卫火了：“嗨嗨！要饭也不看看地方！”
金满山的嘴抽搐了一下，说：“我不是要饭的。”
门卫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疑惑地打量着他：“嗨嗨！还是个哑巴？”
金满山脑子再次嗡的一声炸响：我成哑巴了！再下意识看看自己，衣襟褴褛，柱根拐杖，脚上血泡化脓，满身脏臭……他急了：“我不是要饭的，是来挖煤的。”
门卫已不耐烦了，出门卫室赶他：“走走！别处要去，大城市要去！”
引来许多行人，看怪物一样看着他，还朝他指手画脚的。
金满山羞愧地逃离了。像当初离家出走一样，跑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来到河边，照见水影下的自己哪还有人样……
嘎嘎！一群野鸭从身边飞入河中，溅起一圈圈秋的萧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一个季节，才走到一座桥上，目睹河里自由的鸭们，正要往下跳。一位好心的妇女拉住他，递过：50元钱，说：“大爷，活比死好。”
他一下跌到地上。乞丐生涯就此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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