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的陨落-巨人之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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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到处弥漫着冻雾,脚下的地面变得坚硬。天刚放亮,菲茨和穆雷便给大家分发公主的礼物。一些士兵围在火盆周围取暖,不过他们都说要感谢这场霜冻,这总比到处是烂泥要好,尤其是对那些患上战壕足病的人。菲茨注意到有些士兵互相用威尔士语交谈,但他们跟军官说话时总是用英语。

    三百多米外便是德军的阵地,隐藏在与其军服同样颜色的晨雾中,那是一种毫无光泽的银灰色。菲茨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乐声——德国人在唱圣诞颂歌。他对音乐不怎么在行,但还是听出唱的是《平安夜》。

    他回到防空壕,跟其他几位军官一道吃下那难以下咽的早餐——变了味的面包和罐装火腿。随后他便走到外面抽烟。他想起在泰·格温由仆人侍候着吃早餐的情形:热香肠、新鲜的鸡蛋、配了香料的羊腰子、烟熏鲑鱼和奶油吐司,还有香气四溢、加了奶油的热咖啡。他渴望穿上干净的内衣、熨烫挺括的衬衫、柔软的羊毛外套。他也向往坐在晨间起居室的熊熊煤火旁,无所事事地读《潘趣》杂志上那些乏味无聊的笑话。

    穆雷跟着走出了防空壕,对他说:“少校,有你的电话。是总部打来的。”

    菲茨一惊。竟会有人费尽周折找到他,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但愿他在分发圣诞礼物这会儿,法国跟英国之间没有再闹出了什么乱子。他皱着眉头钻进战壕,拿起那台野战电话的听筒:“我是菲茨赫伯特。”

    “早上好,少校。”菲茨辨认不出电话里的声音,“我是戴维斯上尉。您不认识我,我现在受人之托,向您转达家里的消息。”

    家里的消息?菲茨希望别是什么坏消息。“太感谢你了,上尉。是什么消息?”

    “您妻子刚刚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先生。母子平安。”

    “哦!”菲茨一屁股坐到了一只箱子上。孩子还没到预产期,时间早了一两个礼拜。早产儿会很脆弱。不过消息说孩子很健康,碧也很好。

    菲茨有儿子了,伯爵的封号有了继承人。

    “您听得见吗,少校?”戴维斯上尉问。

    “是的,听着呢,”菲茨说,“有点吃惊。孩子是早产。”

    “正好是圣诞节,先生,我们觉得这消息会让您高兴。”

    “的确,我很高兴!”

    “那就让我第一个向你表示祝贺吧。”

    “太感谢了,谢谢你。”菲茨的话还没说完,但戴维斯上尉已经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菲茨才发现防空壕里的其他军官一直默默地盯着他。最后,其中一个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菲茨说,“事实上,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做父亲了。”

    大家都来跟他握手,拍拍他的后背。穆雷拿出一瓶威士忌,尽管是在早上,大家还是为宝宝喝了祝福酒。“孩子叫什么名字?”穆雷问。

    “阿伯罗温子爵,在我活着的时候该这么叫。”菲茨说,随后他意识到穆雷并不是问宝宝的封号,而是问他叫什么名字。“乔治,随我父亲的名字,威廉是随我爷爷。碧的父亲叫彼得·尼古拉耶维奇,所以我们也会加在名字里面。”

    穆雷觉得很有意思。“乔治·威廉·彼得·尼古拉斯·菲茨赫伯特,阿伯罗温子爵,”他说,“这么多名字该够用了!”

    菲茨点点头,幽默地附和说:“尤其是他的体重大概也就六七斤。”

    他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喜悦,有一种要跟别人分享的冲动。他们喝光了威士忌后,他说:“我要沿着前线一路走过去,给大家分发雪茄。”

    他离开了防空壕,沿着交通堑壕往前走。他难以抑制心中的那阵喜悦。四周没有枪声,空气清爽,除了经过厕所时有些不一样。他发觉自己心里在想的不是碧,而是艾瑟尔。她生下孩子了吗?住在用勒索菲茨的钱买下的房子里,是不是高兴呢?虽然她用一种强硬的方式跟他讨价还价,让他颇为震惊,但还是忍不住想到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希望她能像碧那样,平安生下自己的宝宝。

    他走到最前沿的时候,所有杂念都没了。当他转过拐角进入前沿战壕时,一下子惊呆了。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沿着战壕,转过一个弯,再拐向另一截壕沟。这里就像鬼故事里描述的那种漂浮的幽灵船,船体完好无损,却空无一人。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遭到了攻击,却鬼使神差没有汇报给菲茨?

    他打算越过墙头看个究竟。

    干这种事绝不可掉以轻心。第一天战场上死了不少人,就是因为越过墙头向外张望让他们丧了命。

    菲茨抄起一把短柄铁锹,把锹头慢慢举起来,让它高过墙头。然后,他登上射击塔台,一点一点抬高身子,直到可以从锹头和胸墙上端的窄缝中向外窥视。

    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

    士兵们全都站在无人区那片弹坑累累的荒地上。但他们并非在作战,而是围成几个小圈子,互相交谈着。

    他们的举止显得有些异样,过了一会儿,菲茨发现有些军服是黄褐色,另一些则是浅灰色。

    这些士兵在跟敌人交谈。

    菲茨放下铁锹,把头整个探出胸墙,紧盯着前面。无人区里有好几百士兵,成群结队向左右两侧延伸,直到看不见的地方,英国人和德国人混在了一起。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找到一架堑壕梯,爬上了胸墙,大步跨过被炸翻的土地。士兵们拿出家人的和恋人的照片互相传看,还拿出香烟给对方,想方设法说清楚意思,菲茨能听到这样的句子:“罗伯特是我,谁是你?”

    他看到两个中士正聊得起劲,一个英国人,一个德国人。他拍了拍英国兵的肩膀:“你……你这到底在干什么?”

    那人用加地夫码头的那种喉音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生。有些德国兵越过那边的战壕,没拿枪,朝这边喊叫‘圣诞快乐’,随后我们这边也有人这么喊了起来,他们朝对面走过去,大家就都跟着这么做了。”

    “可战壕里连一个人都没有!”菲茨气愤地说,“难道你们不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诡计?”

    中士左右望了望整条战线。“不,先生,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诡计。”他冷冷地说。

    这家伙没有说错。双方的前沿部队成了朋友,这一事实怎么可能被敌人利用?

    中士指了指那个德国人。“这人叫汉斯·布劳恩,先生,”他说,“他以前在伦敦的萨沃伊酒店当侍者。他会说英语!”

    德国中士向菲茨敬了个礼:“很高兴认识你,少校。”他说,“圣诞快乐。”他说话不像加地夫中士那样带有口音。说着,他递上一个小酒瓶:“要不要尝尝这种烈酒?”

    “天啊,饶了我吧。”菲茨回了一句,转身走开了。

    眼下的情况他无能为力。就算有威尔士中士这些底层军官们的支持,也很难阻止。而没有他们的帮助是绝对办不成的。菲茨决定还是把情况向上级汇报,让别人来处理这个麻烦。

    他正要离开,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菲茨!菲茨!难道真是你吗?”

    这声音很耳熟。他转身,看见一个德国人正朝这边走过来。等这人靠近了,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冯·乌尔里希?”菲茨又惊又喜。

    “正是在下!”沃尔特满面微笑,伸出手来。菲茨不假思索地一把握住了。沃尔特使劲摇晃着他的手。他看上去更单薄了,菲茨想,白皙的皮肤变粗糙了,大概我自己也变了不少。

    沃尔特说:“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真是太巧了。”

    “看见你健健康康的,我很高兴,”菲茨说,“虽然我不应该这么想。”

    “一样的,一样的!”

    “我们该怎么应付这种局面?”菲茨指着这些正在缔结友谊的士兵,“我觉得这很成问题。”

    “我同意。到了明天,他们大概就不愿意朝自己的新朋友开枪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必须尽快来一场战斗,让他们恢复正常。如果一清早开始互相炮击,他们很快就会互相仇恨了。”

    “你说得对。”

    “你怎么样,我的老朋友?”

    菲茨想起他刚收到的好消息,心情愉快起来。“我当上父亲了,”他说,“碧刚生了一个男孩。抽支雪茄吧。”

    他们点燃雪茄。沃尔特透露,他曾到过东部战线。“俄国人腐烂透顶,”他鄙夷地说,“军官把军需物资卖到黑市,让那些步兵挨饿受冻。东普鲁士的一半人口都穿着他们捡便宜买来的俄国军靴,而俄国士兵却光着脚。”

    菲茨则说了一些巴黎的情况。“那家你最喜欢的霍依辛餐馆仍然开着。”他说。

    战士们开始了一场足球比赛,英国队对德国队,他们把军帽堆在一起当球门。“我得把情况向上汇报了。”菲茨说。

    “我也一样,”沃尔特说,“不过我想先问问你,茉黛她怎么样?”

    “应该好吧,我想。”

    “我特别请求你转达一下我对她的问候。”

    菲茨很惊奇沃尔特为何要强调这样一个原本寻常的客套。“当然,”他说,“有什么特殊原因?”

    沃尔特移开目光:“在我离开伦敦之前……我跟她在韦斯特安普敦夫人的舞会上跳过舞。那是我在这该死的战争之前做的最后一件文明事。”

    沃尔特看上去很动感情,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他几乎从不像现在这样,把英语和德语混在一起说。或许这是受了圣诞节气氛的影响吧。

    沃尔特继续说:“我非常希望她能知道,我在圣诞节这天想着她。”他两眼湿漉漉地看着菲茨,“你一定会告诉她吧,我的老朋友?”

    “我一定转告,”菲茨说,“相信她听了会很高兴的。”

    1915年2月

    “我去看了医生,”艾瑟尔旁边的女人说道,“我告诉他,‘我的屄发痒’。”

    一阵笑声在屋子里回荡。这是东伦敦靠近阿尔德盖特的一幢小楼的顶层。一张长长的工作台两侧密匝匝摆着一排缝纫机,前面坐着二十位妇女。屋子里没有生火,唯一一扇窗子紧闭着,把2月的寒冷关在外面。地板上光秃秃的,没有地毯。石灰粉刷的墙壁年深日久,已经开始掉皮,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板条。二十个女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屋子里十分憋闷,但就算这样也无法让人暖和起来,她们都穿着外套,头上戴着帽子。

    她们刚刚停下工作,准备休息片刻,脚底下的踏板短暂沉默下来。坐在艾瑟尔旁边的女人是米尔德里德·帕金斯,跟她年龄相仿,是个伦敦人。米尔德里德还是艾瑟尔的房客。若不是长着凸出的门牙,她原本算得上漂亮。她的拿手好戏就是讲下流笑话。现在她接着说:“医生对我说,‘你不应该说这个,这个字眼很粗俗’。”

    艾瑟尔笑了。米尔德里德总是不时弄出点乐子,让一连十二小时的工作日稍稍好过一些。艾瑟尔从未听过这种笑话。泰·格温的员工举止言谈都斯文有礼,而这些伦敦妇女什么话都说。她们年龄有大有小,来自不同民族,有的只能勉强说几句英语,其中包括两个来自被德国人占领的比利时的难民。她们唯一的共同之处是全都处境艰难,急需这份工作。

    “我就问他,‘那我该怎么说呢,大夫?’他对我说,‘你该说你的指头发痒了’。”

    她们在缝制英国军队的制服,为成千上万军人做束腰上衣和裤子。邻街的裁布厂日复一日送来一块块厚卡其布,大纸箱里装满袖子、后背和裤腿,由妇女们在这儿制作成衣,再把衣服送到另一个小工厂,打扣眼、缝上纽扣。她们是计件工,干多少活,就拿多少报酬。

    “他对我说,‘你的指头是一直发痒,还是偶尔才痒?’”

    米尔德里德停顿了一会儿,女人们都不说话,等着听最关键的部分。

    “我说,‘不,大夫,只有用它撒尿的时候才发痒’。”

    女人们哄然笑了起来,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一个瘦小的十二岁女孩走了进来,她的肩上担着一根长竿子,两头挂着水杯和啤酒杯,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个。她小心翼翼地把竿子放在工作台上。杯子里装着茶、热巧克力、清汤或淡得像白水的咖啡。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杯子。她们每天早晚各一次拿出一个或半个便士,让这个名叫艾莉的女孩去隔壁的咖啡馆装满这些杯子。

    女人们喝着自己的饮料,伸一伸胳膊和腿,揉揉眼睛。艾瑟尔想,这工作虽说不像挖煤那样辛苦,但也十分累人,你得在机器前弯着腰,眼睛紧盯着针脚一连干上好几个小时,还不能出任何差错。上头的老板曼尼·利托要检查每一件成品,若是发现哪里缝得不对就不付报酬,但艾瑟尔怀疑那些有问题的服装也照样被他一并发走。

    五分钟后,曼尼走进操作间,拍了拍手说:“好啦,开始工作吧。”女人们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又坐回长椅上。

    大家都说曼尼是苛刻的监工,但并不是最坏的。至少他没有揩姑娘们的油,占她们的便宜。他三十岁上下,长着黑眼睛、黑胡子。他父亲是个裁缝,从俄国老家来这儿,在米尔安德路上开了一家店铺,专门为银行职员和证券经纪人的跑腿缝制便宜的外套。曼尼从他父亲那里学会了生意之道,开始了更为雄心勃勃的事业。

    这场战争给他带来大笔生意。从八月到圣诞节,数以百万的人自愿参军,这些人全都需要军装。曼尼雇用了所有他能找到的缝纫女工。幸运的是艾瑟尔在泰·格温时就学会用缝纫机了。

    艾瑟尔需要找份工作。虽然她已经买了房子,还能从米尔德里德那里收到房租,但她必须攒些钱,以备生孩子的时候用。但找工作的遭遇让她既沮丧又愤怒。

    各种新工作都面向妇女,但艾瑟尔很快就看清男女仍然是不平等的。一份男人每周能赚三到四英镑的工作,女人只能拿到一英镑。即便如此,女人还不得不忍受敌意和迫害。男乘客会拒绝向女乘务员出示车票,男技师会往女技师的工具箱里倒机油,工厂大门边上的酒吧不允许女工进入。最让艾瑟尔愤恨的是,同样是这些男人,如果看见一个女人带着的孩子穿戴破旧,就会说这女人懒惰无能。

    最后,她只得忍气吞声,勉强在一向雇佣女性的行业里寻找机会,并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改变这种不公正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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