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忠延客体散文-天马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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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古工作,在翼城的天马和曲沃的曲村之间发现了晋国遗址,其中有8座晋侯墓,还有白骨叠压的车马坑。

    天马,天马,有个村庄叫天马。

    天马被叫了上百年,上千年,叫的人却不知道这个村庄为什么叫天马?

    有一天,天马这个千古之谜终于被解开了,走近这个谜底的人无一不感到惊诧,受到震撼!

    这个谜底就在天马村边、晋侯墓址发掘出的车马坑中。

    车马坑,名副其实,有车,有马,有拉着车的马,更多的却是连车也不拉的马。当然,那马早已非马了,而是累累的白骨。正是这一匹一匹、一层一层的白骨震撼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见到它的人。

    那一天,我是真正受到了那累累白骨的震撼!

    在这之前,我已被震撼过多次了。当骊山脚下的兵马俑从黄土中裸露出来,面对那容貌、形态各异的马俑,我受到了一次震撼。我的目光绞结成为一道直线,牢牢缠绕在那兵上,那马上,一个个缠绕下去,一匹匹感受下去,深深的心池激溅着浪花,那浪花喷涌着艺术之光,闪耀着智慧之光。我禁不住折服于这数千年前的民族创作了!为此,我在那个初覆穹顶的博物馆中弯探着腰身,贪婪着目光,注视、留恋……

    另一次震撼,是我看到了齐国故地出土的车马坑。震撼我的也是些白花花的马骨,它们也是被埋下去的。我似乎听得到一匹匹马轰然倒地的声音,它们倒成了一具具尸体,一缕缕白骨。那奔腾如飞、驰骋似电的矫健之躯就这么倒地毙命了,倒得怎能不令人心疼?所幸,那些白骨一具一具排列有序,很明显,苦难的马们是被麻醉后一匹一匹摆放到位的。这便少了坑杀的惨烈,少了活埋的悲壮,我心池的风波也就震荡有限。

    这天,面对天马村畔的这累累白骨,我才意识到过去的那些震撼不过是平常的撼动,只有这一霎那间迸发的震撼才是超拔的撼动,才让我感到石破天惊,肝胆欲碎!

    我敢断定,坑中这些叠压的马匹没有一个知道自己就要在这里倒下,虽然它们并没有喝过麻醉药。它们到这里来似乎是赴一个聚会,一个盛大而又热烈的聚会。对它们而言,这聚会就是生命的热点。每一匹马都可以在众多的同伴面前尽展自己的风采,将健朗的形体和光亮的毛色炫耀一番。不用说,这些从各地、各国选拔上来的豪杰都有这样的资本。从先辈的阅历看,每一回聚会后都将是一次生命的亢奋。说不定就要在激越的战鼓声中驮着将士,拉着战车,去狂奔,去征杀,去将浑身的能量释放出戈矛的铿锵,血色的喷溅。那才是对生命的礼赞啊!因而,奔向这个聚会的时候,它们可能是无比兴奋的,兴奋的脚步一路歌吟,铿铿锵锵唱进了这个坑地,众多的同伴便热情洋溢在一起了。然而,当行走的坡道一关,眼前出现陡峭的坑壁时,它们忽然察觉到了异样的危机。这里没有往日的热烈,只有罕见的冷寂,冷寂得似乎在等待着一座火山的爆发。这些骏马无不感到森森的寒气穿透了筋骨。无疑,等待成了最可怕的煎熬。

    这一刻是突然爆发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落棺,什么是殉葬,只知道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烟云般的黄土就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一霎间,它们醒悟了,顿时明白了这是在结束自己奔腾的生命。结束?就这么唐突?就这么快捷?激烈的征战尚没有展开,生命的光色尚没有绽放,难道就这么了结?不能!不能!无须怂恿,无须发动,马群便爆发了罕见的骚乱。仰天长嘶!踏蹄狂奔!嘶开了,同时张开的大口,让天雷也震得耳鼓直鸣!奔开了,同时跃动的腿蹄令大地战栗着抖动!可悲的是,它们那疯狂的腿蹄却只能踩踏身边的同伴,而同伴的腿蹄蹦跳着又踩踏了自己。怨愤的踩踏成了同伙的倾轧,在倾轧中倒下了一匹,又倒下了一匹,倒下了便立即覆没在黄土之中,不容再呐喊,再踩踏,就被凝固成了往事。这种残暴的杀戮,真是触目惊心,心惊肉跳!时隔数千年,看到那累累白骨我仍然毛骨悚然,头发不由自主地奓了好几天。

    看到白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而且是那种揪心撕肝的蹦跳,蹦跳着无法形容的疼痛。我痛苦着那些朝气蓬勃的生命!那一匹高扬头颅的骏马,莫非是造父优选的赤骥之后?它的血脉流荡着先祖攀跃昆仑之巅的风采,它要光大这种风采,夙愿未展,怎甘命断?那一匹蹬直腿蹄的骏马,莫非是塞翁厩中逃离的良骐?逃离本是为了寻找展示生命的机遇,哪里会料到,机遇没来,就要命丧黄泉?那一匹扭动腰胯的骏马,莫非是伯乐相中的骄骥?当初它是那么的感动,感动总算可以抛弃平庸,献身峥嵘了,哪里会想到,峥嵘没现,险恶突至,就要这么死于无常了!……此刻的惟一选择只有拼命了,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嘶喊,让黄尘腾起半天烟云,让长空炸响万里雷霆。这些千古冤魂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升腾成了震惊人寰的天马,天马!

    那是一个上午,抑或是一个下午,抑或不过是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的短暂瞬间。然而,这个瞬间的响声却震撼着千古。这个瞬间注定要成为历史,而且注定要成为扭转历史的历史。

    历史的车轮不得不战栗了,于是,齐国那些殉葬的马匹便被麻醉了,麻翻了,驯服地被抬进了坑道,有序地排成了方阵。天马,用自己的生命叩击着人的灵魂,灵魂的战栗少却了一份惨杀的酷烈。

    历史的车轮不得不转弯了,就连暴君秦始皇也怕那狂怒的天马搅乱自己的酣梦,因而用无生取代有生,当他还在到处巡游的时候,陵墓殉葬的兵马俑便在陶窑的火焰中诞生了。

    站在车马坑前,我的心灵经受着暴风骤雨的洗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流过了脸颊。突然觉得,这些早就凝固的天马,是人类应该永远供奉的生命。尽管它们没有死于疆场,没有死于辉煌,它们却用躯体在暴力的战场上做了最后的厮杀,虽然在厮杀中倒下的是自己,震惊的却是那惨无人道的暴力。暴力的王廷禁不住这风云雷霆的激荡,终于动摇了,倾倒了!显然,天马的抗争和死亡驱动了人类文明的车轮。这些夭折的生命,凝固成了罕见的呼声,声声如杜鹃啼血,抨击着冠冕锦衣包裹着的兽性!

    天马,好个天马,鞭挞残暴的天马,旋转乾坤的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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