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明贤集:九疑烟尘-五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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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越走越湫隘,房舍越见越敝旧。欧阳修虽然知道老师杜衍的简约淡泊脾性,也听说他谢事后没有还乡建宅,只借住在金陵一所回车院里,但也没料到会简陋如此:毕竟是高年致仕的太师丞相!

    进了前院,只见沿墙丛竹凌乱,石隙芜草冷绿,四下没有一个人影。一只正在“哩吸”撒欢的蛐蛐,被他的脚步声吓了,倏地收声敛息。一阵深沉的阒寂,直逼进欧阳修耳鼓去。

    他继续轻轻往里走。他知道老师即便在京师为相的时候,只要没有可心朋友来清谈,偌大一座宅院也总是謦欬全无的。

    上了正房三级石阶,见左边房门半掩着,一个对窗伏案的瘦削身影,可不正是杜衍么。他怕惊了老人,轻轻咳了一声。杜衍纹丝不动。他又跺了跺脚,还是不见动静。欧阳修索性轻轻走进去,站在老人肩后,这才发现老人正在临写王羲之的《初月帖》。手中的笔顿挫使转,一丝不苟,肩背随着呼吸微动。

    “老师——”欧阳修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杜衍将压着纸的左手抬了抬,表示向客人打了招呼,继续一丝不苟地把剩下的半张纸写完,这才回过身:

    “哪位来了——呀,是永叔!”

    “门生要去睢阳赴任,路过南都,来看看老师。”

    “是呀,我们好些年没见面了。快坐下,快坐下说话。”杜衍显得格外欢喜,连声给客人让座,自己却又站起来,拉住欧阳修的双手,眯着老眼打量面前的得意门生,喃喃地叨念:

    “永叔!好!好!”

    欧阳修也感慨地望着暌别数载的老师。仍是那样清癯羸弱,不仅须发如雪,连眉毛也全白了,毛茸茸地耸起。只有一双眼睛仍然那样澄澈,眼白微蓝,顾盼之间,炯炯有神,一副上寿大耄之相。他欣慰地说:

    “几年不见,老师还是这样仙健!”

    杜衍抚着稀疏的长须笑道:

    “成个雪人了。”

    “记得老师说过,这须发是四十岁左右就白了的。”欧阳修笑道,“如今八十整寿了,自然是要‘皑如山上雪’。”

    杜衍点点头,又摇头说:“看你还是这么弱不禁风的模样。”

    老家人送上茶来,也高兴而恭谨地和欧阳修说了些阔别的话,才退下去。杜衍让欧阳修呷了口茶,开口问道:

    “希文近况如何?”

    欧阳修沉默了一下,皱眉笑道:

    “数见斥逐,而憨直之气如故。”

    杜衍深深点头。

    “所以梅圣俞把希文比作啄木鸟。”欧阳修道,“还写诗赠他:啄尽林中蠹,未肯出林飞。不识黄金弹,双翎堕落晖。”

    杜衍抚摸着雪白胡须,眨着清澄的眼睛,慢慢说:

    “好——好——”

    欧阳修不明白老师夸的是梅尧臣这几句诗好,还是范仲淹那疾恶如仇的脾性好,很想问问。可是他不愿因此引出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他和年长近四十岁的杜衍、只长十四岁的范仲淹,是谊在师友之间的同僚,肝胆相照的朋友。庆历初年,范仲淹与杜衍、富弼、韩琦等志同道合的大臣,力主“新政”,提出救治国家,消除弊端的十项建策。欧阳修勠力同心,写了许多凌厉雄辩的文章和奏议,为之鼓吹,驳斥那些因循守旧、攻击新政不遗余力的豪门权贵。后来又共同承受了由此带来的一连串忌恨、谗劾和不公正的沉重责罚。特别是自己,几度迁谪,宦情早已淡薄,只想吟啸山林,诗酒自娱。不想种种污秽中伤之词,竟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堪入耳。他岔开话题说:

    “老师提起朝中琐事,唯有田元均妙人妙语值得一谈。”

    “哦?”杜衍扬眉说,“说来听听!”

    “京师中诸司库务,都由三司荐举官监。这是所谓肥缺美差。因此,权贵之家的子弟亲戚趋之若鹜,向三司因缘请托的不可胜数。这些老师是深知的。”

    “不错。”杜衍点头说,“三司掌管盐铁、户部、度支,统筹国家财政,因此钻谋之人众多。做三司使的人,常常为此疲于应付,不胜其烦。”

    欧阳修忍住笑说:

    “田元均是位宽厚长者,他在三司,最厌烦前来托缘求情的人,但又不便严词峻拒,只好按捺住不快,装出笑脸,好言劝解打发。他私下对人说:‘做三司使几年,强颜为笑太多了,直笑得这张脸像靴子皮一般。’”

    杜衍品味着这句话,联想起那灰黯疲塌、皱纹纵横的皮靴面子,忍俊不禁,发出老年人短促而沙哑的笑声,很久都止不住。欧阳修赶紧端茶给老师喝了几口。杜衍咂着瘪瘪的嘴,好容易缓过气来。咀嚼着这句话,又撑不住自笑起来。

    “田元均现在成都,政声极高。小民来诉讼,有的懦弱怕官,到了大堂便战栗嗫嚅,不能成声。田元均都要和颜悦色地耐心讯问,使其尽诉详情。因此决断未尝失误。蜀人给他个美号叫‘照天蜡烛’。”

    “哦——‘照天蜡烛’,好!好!”杜衍拈着胡须品味,“蜀人诙谐善形容,果然不差。”

    师生俩海阔天空地闲聊开去,话题无非是朝野掌故、友朋行踪。欧阳修发现杜衍虽然致仕七八年了,对朝政国事不仅关心如故,并且举凡较大的事情,无不知道。两人说得高兴,等到老家人进来请他们入席,才发觉已到午膳时候。

    到了外间,小桌上摆着一盆粟饭,两盘小菜,两碟饼饵;连饭碗在内,一色漆器。欧阳修前些年在京都,常在老师家用膳,知道杜衍简约淡泊的性情。虽然当时做着枢密使的高官,饭食也是这样简单。府中尽有金银名瓷的器皿,但他总是用漆器。夜间不燃官烛,常是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人相对清谈。

    主客入座,杜衍指着高高的锡酒壶,对欧阳修说:

    “永叔,你知我素常不甚饮酒,凑巧今日午后又还有一个不得不饮上几口的场合,就不陪你,你自斟自饮吧。”

    欧阳修忙道:“门生是无聊才饮酒。今日得与老师清谈,便是琼浆玉液也不稀罕了!”

    “不见得吧?”杜衍笑道,“你是诗酒风流的大名士,莫在老夫这里受了委屈。”

    欧阳修心头怦然一跳,耳根微微热起来。老师似乎话里有话。那些诽谤自己的流言蜚语,可不有许多正是从这浅斟低唱中生出来的么?他想索性向老师合盘诉诉,心里痛快一些。心中刚在打主意,却听杜衍说道:

    “好,那就不虚设故事了。我们用饭。”

    师生两人慢慢吃饭,一边说些闲话。杜衍忽然问:

    “那位状元公如何?”

    “状元公?本科状元公么?”

    “不!贾,贾——”老人眨着眼想。

    “呵,老师问的想是丙戌科状元贾黯?”

    “对了,贾黯。”

    “不差!”欧阳修说,“政声颇佳。”

    杜衍欣慰地点着头:

    “那年他高中后来看过我,谈了片刻。我看是个人才。”

    欧阳修笑着说:“说起那次拜望老师,他还有些不平哩。”

    杜衍愕然:“呵?怎么会?”

    “贾黯次日也曾来看门生,他说,老师见了他,不问别事,但问他家乡有无产之类。想是看他鄙陋,无人品文章可言,才只问财货。”

    杜衍的筷子举在空中,扬着雪白的浓眉想了一会,说:

    “哦——原来他想岔了。老夫久历宦海,知官场弊端之一,是这上下左右种种酬酢虚礼的掣制。如果家中生事匮乏者,遽入宦途,穷于应付,便难免俯仰依人,不能自己。轻率进退,不能自重,等闲葬送了王佐之材。贾君名在第一,以文章大魁天下,学问不问便可知。我只担心他生事不足,阅历又浅,如受财货之窘,而轻于进退,不得行其大志,所以问了一问。是怕辜负了一个人才,何尝是轻视他呢。”

    欧阳修放下碗箸,轻击桌面,连声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听了老师这几句话,茅塞顿开。几时见到贾黯,将这番意思转告,他也必定叹服感激。”

    用完饭,回到书斋坐下。换了茶,喝了几口,便见老家人捧着个布包来请杜衍过目。杜衍挥手说:

    “随便就使得,拿开去!”

    欧阳修见那打开的布包中,是几件出门衣裳,就问道:“老师午后是赴什么宴会?”

    杜衍笑道:“借了个园子,做一个‘五老之会’。”

    “五老之会?这五老是……”

    “一个是太子宾客致仕的王涣,今年九十岁了;一个是光禄卿致仕的毕世长,九十四岁;还有兵部郎分司朱贯,八十八;尚书郎致仕的冯平,八十八。我八十岁,算是座中最小的了,做的是头一回东。今天轮到王涣做东。”

    欧阳修惊喜:“呀!难得难得!真称得上太平盛事,国家祥瑞了!”

    杜衍抚着疏朗的白须呵呵笑。欧阳修好几年没有见到杜衍,这几年又积郁了许多的愤懑隐痛。今日接触杜衍的寥廓襟抱,顿觉尘虑尽消,如同沐浴在骀荡春风之中。他心中眷眷,很想在这种淡泊宁静的境界中多盘桓些时候。但知老师午后有约会,只好起身告辞。杜衍连声挽留说:“索性一起去!”

    欧阳修拱手笑道:“后生小子,岂敢厕身五老之席!门生还要逗留几日,改日再来陪老师说话。”

    一边取出送给杜衍的四色礼品:一对鼠须栗尾笔、两支人参、四饼茶、四盒香饼。

    杜衍微微笑默默地望着欧阳修一件件往桌上放,忽然拈起一饼茶问道:“如今的龙凤团怎么越做越小了?”

    “这是近几年蔡君谟做福建路转运使造来进贡宫中的小片龙凤团茶。”欧阳修说,“龙凤团茶是八饼重一斤,这种是二十饼重一斤,所以都叫它‘小团’。矜贵得紧呢!每因南郊致斋,御赐中书、枢院各一饼,四人分用。上面还覆盖着宫人剪的金花。这是君谟向门生索讨清泉香饼,用以回赠的。要不是如此,宫中之物,门生哪得这许多。”

    “清泉香饼又是什么物事?”杜衍问。

    欧阳修拈起一块给老师看:“这是清泉出的一种石炭,用来焚香,一饼之火,终日不灭。”

    “离朝七八年,这些新鲜物事尽都不晓了。”杜衍笑着说,“只是你今日送来这许多佳物,老夫身无长物,无以回报,未免失礼了。”

    欧阳修探身取过书案上那张草书,笑道:“就讨这件法书为报吧!”

    杜衍呵呵笑道:“鬼画桃符一样的东西,所谓‘复瓿’也不配,拿去作甚。”

    “从来见老师的墨迹,都是一笔不苟的楷书,还是头一回见老师写草书。”

    杜衍点头说:“写了一辈子的恭楷,如今用不着写大卷奏折了,是该萧散萧散了。”

    欧阳修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老师这话极是。门生收蓄过几张琴,官愈大,琴愈名贵,而意愈不乐。”

    杜衍在身后相送,问道:“却是为什么呢?”

    “做夷陵令时,天天与青山绿水为伴,心旷神怡,琴虽是个平庸匠人制的凡琴,意则自适。官升了,逐日奔走尘土之间,声利扰扰,哪里还有清思!虽得了一具著名的雷琴,意绪昏杂,还有什么乐趣呢?可见抚琴之道在人不在琴,若心中自适,便无琴,或像渊明有琴而无弦,也是好的。”

    说话间已来到大门口,杜衍望着欧阳修,慢悠悠地说:“按说,你这几句话也讲得好,只是说早了些。你现在其位,就须好好谋其政,以后年高致仕了,如像老夫今日,再来从容说什么心中自适吧。”

    欧阳修怔了怔,笑起来说:“依学生今日所见,老师虽已年高致仕,也不像有蓄琴的闲情呀?”

    师生俩哈哈笑着,依依不忍分手。杜衍说:

    “今日实在不巧,改日一定再来叙叙。”

    欧阳修连声应诺:“一定要来。五老之会,定少不了诗词唱和,门生还要来拜读哩。”

    走出很远,回过头,见杜衍还站在门口,一手拈着白须,一手在眉上搭着凉篷,向这边眺望。

    晌午,杜衍由老家人搀扶跨上老马,另一个老卒照料着,一东二冬地慢慢踱去赴五老会。

    弯弯曲曲转上大街,忽听远处一阵喧嚷叱喝、马蹄杂沓之声。抬眼一看,尘土飞扬处,隐现着色彩缤纷的旌旗节钺,簇拥着一匹高头白马。杜衍见那仪仗规模,知是长官出行。避让不及,便叫老卒把马头牵向沿街檐下,又把风帽拉得矮矮地遮住了脸。老家人和老卒也面墙而立,举袖障面。

    不一会,呼啸之声渐渐来近。一骑开道的甲士冲过来,厉声呵斥:“为甚不下马!你是甚人?”

    杜衍未及答话,老家人已抗声道:“太师相公杜大人!”

    杜衍连忙制止,已来不及。那个甲士吃了一惊,并也立即认出了杜衍。连忙翻身下马,恭谨行礼,连声谢罪。杜衍摇着手道:

    “不妨事不妨事!这是哪家大人?”

    甲士小声说:“禀杜公,这是新榜探花公,路经本地去赴任。我们王大帅与这位大人是世交,特地将全副牙兵宝辔、旌钺导从,借与他风光风光。”

    杜衍不等甲士絮叨,连声道:“哦,好,好,请去公干吧。”

    那簇仪仗已款款走近。甲士抢上几步,大声报道:“太师相公致仕杜公在此!”

    马上那个青年新贵,慌忙滚身下马,行礼问候,连声道歉惊扰了老前辈。杜衍笑着连连拱手:“不敢当!请!请!请!”

    直待仪仗去尽,回避的人群散开,杜衍才小声责怪老家人。老家人小声咕哝:“老奴见不惯那轻狂模样。”

    杜衍笑道:“少年得意,轻狂一点不算什么,他自会在岁月中磨砺练达。这你尚且见不惯,却怎么要陷我于老迈轻狂呢?那岂不是更丑了么?”

    老家人不禁也破颜为笑。主仆三人又一东二冬地开步走去。走了数丈远近,忽听后面有人喊叫。老家人咕哝道:“又是谁人来了?”

    回头一看,却是欧阳修快步追了上来。

    杜衍诧异地问:“永叔怎么在这里?”

    “偶然路过,见老师在前头,想陪老师走几步。”

    杜衍连声称好,不顾欧阳修拦阻,慢慢爬下马背,将缰绳扔给老卒,自与欧阳修缓步而行。

    欧阳修其实也是被人群堵在一个角落里,回避仪仗。开道甲士与杜公的一场对话,就发生在附近。他亲见亲闻了这场小小的趣事,不便孟浪出来,致使双方尴尬,便多逗留了片刻,才出来追赶老师。

    师生俩边谈边走。欧阳修再三请杜衍上马,老人只说难得出门活动活动筋骨。一路走去,欧阳修看见不少人远远就站定,用热切的眼光迎着须眉如雪的杜衍,目送他们走过。有的弯下腰向携着的稚童指点;有的恭恭敬敬地向杜公作礼,杜衍也频频回礼招呼;有的还寒暄几句。欧阳修心中感动,不觉伸手轻轻搀在杜衍腋下。

    “那便是做会的园子了。”杜衍遥指前方说。

    欧阳修抬头,看见一道白粉墙,黑瓦墙檐上参差露出高矮花树。停步向老师告辞,杜衍说:“岂有过门不入之理。同老先生们见个礼再走不迟吧。”

    欧阳修欣然应诺,扶着老师走近,发现这是一道侧门,进门是一株繁花累累的大紫薇树。透过花树,映眼是一座宽敞的园林。

    一群人从一片玲珑湖石那边蜂拥而来,迎面拦住杜衍,寒暄的、道乏的、问起居的,一片喧哗。杜衍应接不暇,只是笑吟吟地连连拱手点头还礼。

    “这不是欧阳永叔么?”人群中有人说。

    杜衍笑道:“不是他是谁?”

    听说这个清羸瘦弱的中年人就是当今文章泰斗欧阳修,人群中掠过一片低声惊叹。一个衣着华贵的连鬓胡子挤到前面,拭汗笑道:

    “也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都要来看五老会。学生怕扰了老前辈们的清兴,连央带撵,他们咬定要见杜公一面才散。不想还见到了永叔先生,真是三生有幸了!”

    杜衍和欧阳修连连拱手道谢,被人群簇拥着向一大架紫藤花下走去。杜衍抽空向欧阳修介绍,这位连鬓胡子的赵大人,就是这座园林的主人。

    四位老人,端端地坐在紫藤架下。这时便颤巍巍起身相迎。一个白眉无须的,用细弱的嗓音嚷道:“杜公今日可来迟了!”

    杜衍只是连声致歉,一手挽过欧阳修,大声介绍:

    “故人欧阳永叔,听说我们做五老之会,特来拜望几位老先生。”

    四人之中,却有两人是认识欧阳修的。于是嘈杂地说着“久违”“久仰”,一一见礼。然后揖让入座。四位老人一片声地说:

    “杜公故相耆德,众望所归,首席早已虚位以待了。”

    杜衍笑着反驳:“早已约法三章,怎么每回都还要谦让呢。早已议定:只叙年齿,不论职位,何况俱已致仕归田,那职位也早已还给朝廷了。”

    说着,将九十四岁的毕世长扶至首座,以下次序是王涣、冯平、朱贯、杜衍。欧阳修笑看五老你谦我让入了座,回过头来邀请他入座时,便抱拳过头,大声向围观的人说:

    “五老之会,盛世之征。我等已得瞻仰,就请自便了吧?”

    众人纷纷应诺,点头啧嘴去了。欧阳修便向老人一一作礼告辞。老人们挽留了几句,让他自去。

    过了两日,欧阳修又来拜谒杜衍。见礼入座后说:即将去睢阳赴任,特来拜别老师。杜衍点头,拈须笑道:

    “永叔,你知道么?那天在园子里,几个老汉弄狡狯,不肯诚心留你。”

    欧阳修惶然说:“是门生不敢打扰老前辈们的清兴,岂怪挽留不诚!”

    杜衍笑道:“你哪里晓得,你去后他们才说了真话,说你是文章泰斗,有你在座,他们俱不敢吟诗了,岂不大煞风景。”

    欧阳修乱摇着手笑道:“岂敢岂敢!老前辈们的唱和,是一定要拜读的!”

    “诗是诌得有几首,只是他们再三嘱我藏拙,说是野老闲人遣兴怡情,信口胡诌,不可让永叔看了发笑。”

    欧阳修伸手说:“德星聚会,旁观者都欢叹。门生躬逢其盛,岂有不拜读之理!”

    杜衍不置可否地摸着白胡子笑。欧阳修忽然即兴涌上来两句诗,吟道:

    “闻说优游多唱和,新诗何惜借传看?”

    杜衍伸手取过一卷纸:“原是要给你看的。若非传世之作不可示人,世上也留不下几首诗了,岂不寂寥?”

    欧阳修正要接过,杜衍又缩手笑道:“你先听我读几句,猜猜是谁人句子。”

    欧阳修笑道:“老师又要考老门生了。好,今日就来应一应考。”

    杜衍展开诗稿,选着念道:“非才最忝预高年。”

    “这容易猜,自是那位首座老先生。”

    “九老且无元老贵,莫将西洛一般看。”

    欧阳修搔头说:“这是称颂老师的句子,写得好。只是到底出自谁老之手,门生却猜之不准了。”

    “这是朱公的句子。那么这句呢:‘五人四百有余岁,俱称分曹与挂冠。’”

    “五公之中,除了老师身份,谁还能如此谦抑措辞呢?”

    杜衍呵呵笑了,将一叠诗稿递给欧阳修,自己慢慢喝茶。待欧阳修默读完了,开口说道:

    “野老们的俚句,算不得数。要论好文章,近来倒真读了两篇绝妙的。”

    欧阳修眼睛一亮:“呵——是哪两篇呢,门生怎么竟不知晓?”

    “一篇是你的《醉翁亭记》,绝妙好辞。连我这昏聩老朽,也能背诵不差了。”

    欧阳修连声惶谢,但知道杜衍从不虚饰谬赞,心头也暗自喜慰。

    “只是——”杜衍沉吟着说,“四十来岁而称‘翁’,似乎太早。再有‘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这样的句子,更觉衰飒了些。”

    欧阳修低眼望着地面,心里五味杂陈。自己这几年受辱于群小,心境如何能不苍凉?老师应当略知大概的,怎么同病而不相怜呢?老师致仕归里,吟啸林泉,是可以怡然自乐了;自己却还是坐在煎锅上的呀!他想索性将几年所遭受的腌脏气,包括那些最难以启齿的污言秽词,向老师一吐为快。

    与此同时,杜衍也在往下说:“另一篇好文章,是范希文的《岳阳楼记》,有位故人抄录了一份来。你可读到了么?”

    “门生读过了。”欧阳修忙回答,“希文用小说家笔墨写景状物,另辟蹊径。”

    杜衍插话说:“有几句,老夫却记得烂熟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

    欧阳修先未在意,微微笑着注视老师摇头晃脑、陶然其中的样子。但听着听着,忽然心中一动。接着,便见杜衍审视着自己,口中吟哦着:“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吾谁与归哟……”

    欧阳修恍然省悟:老人把他的《醉翁亭记》和范仲淹《岳阳楼记》相提并论,并非偶然。这是两个同病相怜的挚友所写,写于相近的时间和相似的处境之中,并且都写了“乐”。范仲淹的“乐”,老师已经背诵了;那么自己的“乐”呢?

    “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与希文相较,其间境界,能无高下么?

    欧阳修霍然起身,向杜衍深深一躬:“多谢恩师教诲,门生拜领了!”

    杜衍忙把欧阳修扶回座中,说起闲话,回忆童年时家里突遇山洪,猝不及防,一家人冲得四散,他全亏姑姑递过一根竹竿,抱着漂了十多里才被救起。这时才发现,遇水前祖父让他拿着的帽子,居然还捏在手里,并且高举过顶,竟没有濡湿。

    老人回忆儿时趣事,不觉沉湎其中,两眼润湿,更显得目光清炯。欧阳修想起滕元发的议论,说杜衍骨相寒薄,只是贵在一双眼睛上,才做到宰相。说是这双眼睛在观看文牍时,有黑光径射纸上云云。欧阳修曾经与杜衍亲近共事,没见过这种黑光,却见到杜衍做三司副使时,奏多事不准,在廷上执奏一两个时辰,尽管皇上已露悻悻之色,同僚捏把冷汗,暗示他及时退下,他却不为所动,直到皇上准奏才罢休。有些人利用皇帝慷慨,私下请求各种封赏,皇帝常用这一句话作答:“朕无不可,就是那个白须老子不肯。”同僚们私下议论:“杜衍常告诫门生:‘天下唯我浙江人褊急易动,柔懦少立。’他本人却是这么个脾气,莫非他不是浙江人?真不知这副瘦弱身躯里,藏着几多雷霆之力。”

    欧阳修望着杜衍清癯蔼然的面容,心中温暖,脱口说:“门生得了一联,奉赠恩师……”

    “啊——”杜衍高兴地说,“快念念,快念念!”

    欧阳修坐端正,慢慢读道:“貌先年老因忧国,事与心违始乞身。”

    “貌先年老……”杜衍翕动着薄薄的嘴唇,品味着这两句诗,连连击案说,“好!好!人说丹青偏于形貌,诗词偏于精神。你这两句,可谓形神兼得,可以写进老夫诔文之中的了。快把全首做出来,让老夫先读为快。”

    欧阳修连声答应。师生又闲话起诗文词赋、朝野轶闻来,转眼便是两个时辰。欧阳修犹豫了几次,下决心起身告辞。

    杜衍不应声,默默坐了片刻,终于不说什么,慢慢站起来,轻轻叹口气,从案边拿过一卷纸,口里说:“那天你向我讨字,我另写了一件。”

    欧阳修接过纸卷,展开见是一幅小楷长卷,就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字迹瘦劲,一笔不苟。他正要称谢,发现左手这边的纸卷还长,拉开一看,赫然竟是自己的《醉翁亭记》。

    他大感意外,不禁眼眶湿了。他感到其中有真意,还得慢慢咀嚼。

    师生俩沉默着,相将走到大门口,站了一会。杜衍开口说:

    “永叔,你体质弱些,此去睢阳,多加珍重。”

    “老师!”欧阳修怕再错过回答老师的机会,凑近杜衍耳朵说,“门生还是前些年与恩师、希文、富韩二公共事时的主张:节用以爱农,均财而节兵,立法以制之,任贤以守法,尊名以厉贤。”

    杜衍连连点头:“老夫老了,再见不知何日。有一句话为你送别:才人易有,名臣难得。老夫等着再读到你的《朋党论》《论罢政事状》这样气撼山岳的文章。”

    欧阳修双膝一曲,跪下向老师行了个大礼。杜衍微侧着身子,受了这位得意门生一拜。

    眨着湿润的老眼,抖动着太古积雪一样的白须白眉,挥袖喃喃说:

    “去吧。永叔,去吧。”

    一九八三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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