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卡戎-第 22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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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馆,只有三三两两的凳子绕着隔得远远的小圆桌。长酒桌旁围着一圈人说说笑笑,四周环绕着的折线形吧台让其余的人随意走动,站着边喝边聊。酒吧的灯光不算明亮,酒也只有普通的四五种,但是整个墙壁的显示与装潢却有一种充满诱惑的饱满之感,在幽暗中涌动着一种跃跃欲试。

    路迪在长桌侧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倒了半杯酒,很快加入众人的谈天说地。他斜着身靠着椅背,将椅子向后仰,一条腿向前抵着桌边。有人大声说着白日里不好说的各种轶闻,他不时跟着大家哈哈大笑。坐在他身边的是个面红秃顶的中年人,说话有点结巴。他看到在长桌另一侧,弗朗兹正在低头和旁边一个男人商量着什么。理查森则站在长桌背后的吧台边上,看着手表,像是在等人。

    路迪看到,胡安正在向自己这边移动。他黑而圆的脸微微泛着酒气的油光,一边移动位子一边和经过的人打趣,笑声洪亮爽朗,拍动对方肩膀的手厚实有力。胡安远远看了路迪几眼,路迪从中看到一丝清楚的示意。路迪看到了,却装作没有注意。胡安眼中的凌厉也一闪而过。

    “你那次要的绝对是鳕鱼!我记得很清楚。”胡安对经过的一个微醺的男人大声说。

    “没有的事!”那个男人大笑着反驳道,“我两年没吃过鳕鱼了。”

    “不可能!我明明记着。咱们打赌吗?可以去问露西。她当时在场。”

    “赌就赌。赌什么?我自己的事我还不记得吗?”

    路迪与身边的秃头男人交谈,可是几乎没有听进去多少。他端着酒杯,环视四周,陷入自己的思绪。两年多来走的每一步和最近的计划一股脑涌上心头,在觥筹交错的喧闹间随着酒精来回摇晃。

    路迪来到议事院两年半了。对议事院,他的感觉很复杂。他喜欢议事院,但他在那里经历了巨大的心理落差。他曾梦想一步登天,但进入现实才发现,没人听他说话,没人拿他提前毕业、功课全优的成绩当回事,没人因为爷爷的身份高看他一眼,没人打算为了他的优秀修改标准程序,甚至没人真的觉得他优秀。议员们有自己的得意的历史,有自己专注的事情,不会在一个小辈身上花太多的注意力。他第一次被人冷落了。这让他在第一年就有了一种从天堂跌落谷底的巨大的挫败感。

    路迪对现实接受得很快。尽管不甘心,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将自己摆回到渺小的位置。他在数据库中一一浏览了每个议员的资料档案,背景经历、学术成果、所有曾经的提案、投票意向、来自民众的反馈和投诉记录,以及他们的政治倾向和政治性格。在他心里,议会的结构就像一幅山脉连绵的三维地图,开始一点点清晰,呼之欲出。他能大致不错地看出酒吧里谈话的格局,推断正在交谈的双方筹措的大体方向。他开始操作所有他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必做的事。这些事情他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爷爷。

    谁说我没遇到过挫折呢,他默默地想,有谁知道我的挫折。好多人整天愁眉苦脸,就像天塌了似的,其实还不过是那么点事。他们以为考试不过就叫挫折,真是荒唐。生活唯一的挫折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连理想都没有的人也好意思说挫折?

    他仰起头,将一杯酒灌下肚,再低头的时候,胡安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胡安仍然大笑着,一只胳膊压到他肩膀上,朝他也举起了酒杯,就像和刚刚碰杯的每一个人一样。路迪能感觉胡安沉重的臂膀,但他尽力做出轻松的笑容和他碰了杯。

    “你今天来得正好。”胡安低声对路迪说,“刚收到一条消息。”

    路迪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仰头大笑了,然后低下头,不动嘴唇地问:“什么消息?”

    胡安侧头,仍然笑着说:“地球那边已经确定要在月球上建新的防御基地了。”

    “哦?难道他们有所察觉?”

    “肯定是。”

    “那您的意思是?”

    “尽快行动,不能拖了。等他们建好就晚了。”

    “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再给你消息吧。”

    胡安从路迪耳边抬起头来,像是刚刚讲了什么不入流的笑话一般大笑着拍拍路迪的肩膀,路迪也配合地显出窘迫的神情,像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胡安很快站起身来,又开始和周围其他人说笑,胖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吧台走去,不由分说站到一个高个子对面,与那人大声攀谈起来。路迪低下头思量起来,仿佛酒醉一般半晌无言。

    新的工程组织开始浮出水面,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整个火星都将面临全新的阶段,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社会构架都会变,就像一台重组装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将要获得的新的位置。

    路迪不知道未来的火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但他知道他们正在创造历史。有目标地改造一颗星球,这还是第一次,不仅是火星的第一次,也是人类的第一次。所有事情都变化而动荡,未来充满可能性与不确定。路迪觉得内心澎湃。他知道参与这场变革也许将成为罪人,但未来的人一定因为不能参与而深感遗憾。这样的时期需要强有力的领导核心,谁在这整个过程做出重要贡献,谁就能站在未来政治舞台的中央,就像走过战争年代的爷爷和他的同伴们。路迪清楚,他已经做好准备。

    纤妮娅

    纤妮娅对这个世界抱有戒心。她清楚自己有时戒心得过分,似乎对什么都不相信,这样也并不太好,只是她无法不如此。她觉得自己和洛盈刚好相反,洛盈总是对什么都过分相信,相信一些根本不可能为真的虚无的好意,对事实视而不见或拒绝承认。纤妮娅宁愿多保护自己一些。她不相信爱情,就像她不相信那些大人物是为了全体公民福利而筹划。

    路迪找到纤妮娅的时候,她正在画集会的标语。她起初没注意到他,当她抬头看到他,他已经站到了她的身旁,她想遮挡手底下的东西已经来不及了。

    “你继续画。我不打扰你。”路迪试图轻松地朝她笑笑。

    “有事吗?”纤妮娅看着他。

    “没事。”

    纤妮娅狐疑地咬着嘴唇,并不相信。

    “你画的是什么?”路迪问她。

    “宣传牌。”

    “现在难得看到有人用手画画。为什么不直接出电子图?”

    “电子图不好看。”

    纤妮娅很简单地回答。她没有说出真实理由。她不希望在集会之前在数据库里留下任何信息或痕迹,无论是在公开空间还是私人空间。在她看来那都是一样的。只要是在系统里写下的资料,管理系统的人就有办法能看到。按规定他们不应该窥探,然而她不信任他们。

    “宣传牌是用来宣传什么?”路迪仍然微笑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画画?”纤妮娅反问道。她不清楚路迪的意思,也不清楚他知道多少,这让她觉得不安全。

    “我若说是路过,你相信吗?”

    “不信。”

    路迪笑了。“好吧,我承认。是小盈说过你们有时候下午在这边见面。”

    “她还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真的。我问她你们计划什么她也不告诉我。”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路迪很直率地看着纤妮娅的眼睛,目光里燃烧着收敛的暗火。纤妮娅也看他片刻,嘴角忽然浮现一丝讥诮的笑意。她能看出他在试图使用一种惯常的征服女孩用的表情,这让她觉得滑稽。她不想做他的堡垒,也不喜欢看他跃跃欲试准备冲锋的模样。

    她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画笔,在纸上描绘。她没有什么绘画基础,只是在一排写得很大的字母旁边做花边的修饰。字母写得凌厉,像一排举枪的兵士。

    “‘不自由,毋宁死。’”路迪站在她身旁念道,“为什么画这个?”

    “为一个读书讨论会。”

    “讨论什么?”

    “讨论我们到底有没有自由。”

    “你觉得我们没有自由吗?”

    “还没有讨论,”纤妮娅冷冷地说,“我怎么会有结论。”

    “你怎么定义自由呢?”

    “自己决定命运。”

    “可是命运的偶然性是人永远克服不了的,人往往什么都决定不了。”

    “只要不被人为阻挡就可以。”

    路迪说得饶有兴趣,一只胳膊撑到了桌子上,斜着身子一边看纤妮娅的画一边看着纤妮娅。这是一个小换乘中心的街心花园,两张宽大的玻璃长桌和环绕散置的立方体小板凳是集会和绘图极方便的设施。路迪的金发闪闪发光,但纤妮娅并没有抬头。

    “对了,”路迪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医院,你说到的关于留学的意见,我替你们向议事院提交了提案报告。”

    纤妮娅警觉地抬起头来问:“你提了什么?”

    “我说你们觉得留学过程中的很多不适应造成了心理痛苦。建议留学组织委员会重新全面考查评估,重新制订留学方式,增加提前的准备和心理辅导。”

    纤妮娅又低下头:“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在留学本身。根本不在于这些细节。”

    “你是说根本不应该去吗?”

    “你可能无法理解,我们只要见到了另一个世界,再怎么调试也没有用。就是回不来,就是不喜欢那种……”她想了一会儿措辞,“那种很僵硬的东西。”

    “我能理解,”路迪微笑着说,“技术官僚主义。”

    “对,就是这个。”

    路迪点点头:“这个我也讨厌。”

    “是吗?”

    “当然。我不止一次写过文章反对现在的系统构造。”

    纤妮娅抬起头来,双肘支在桌上,侧头对着路迪,琢磨了片刻说:“那就实话告诉你好了,我们这次的讨论会,实际上是想发起一场运动,想反对这种官僚主义。让房屋和工作室身份流动起来,不要让人总僵死在一个地方。”

    “哦?”路迪的眼睛亮了起来,显得饶有兴趣,“这是件好事啊。”

    “你这么想?”

    “当然。当然是件好事。”路迪说得非常肯定,“也算我一个吧。有什么可以帮的,我一定帮你们。”

    纤妮娅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猜测着路迪的内心,不知道他有几分是当真和他们想得一样,又有几分是为了接近她而故意表达的一片热情。她想了想,觉得即使是后者也没有什么,并不算太过分。他们的目的就是唤起更多人支持,有一个人支持总比没有好。更何况他还是洛盈的哥哥、总督的孙子。如果他承认他们行动的合理,那么他们肯定会做得更加理直气壮。这样思量再三,她的戒心慢慢消退了些许。她没有表示什么欢迎,但当他伸手帮她翻动展板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和他斗嘴,没有拒绝。

    ※※※

    第二天,纤妮娅将这件事告诉了洛盈。她们在去房屋办公室的路上,边走边聊。

    洛盈对哥哥的殷勤并没感到惊奇,但对他开明的态度却觉得没有料到。

    “我记得一个月以前哥哥还是很反对我偶尔提起的革命呢。”洛盈回忆道。

    “我也不清楚他怎么想的,”纤妮娅说,“他只是说他也讨厌技术官僚。”

    “那倒是可能的。”洛盈点点头,“哥哥一直有点不甘心让上级压着。他也说过现在的部门设计得不好之类的话。”

    纤妮娅和洛盈慢慢地走着,向罗素区社群活动中心的方向。这天不是周末,活动中心人影稀少,非常寂静。一连串圆形房间,在周日成为美术俱乐部、美食俱乐部、社交舞俱乐部,而没有活动的日子静静空着,从关闭的玻璃窗能看见室内每处未完待续的安宁画面。她们经过活动中心,顺一条笔直的大路向南,大路中央有树和草坪,两侧是枝叶遮挡的两条小径,极适合步行。

    “你哥哥还说他想帮我们。”

    “是吗?怎么帮?”

    “他没说。只是说能帮尽量帮。”

    “这倒不错。”

    “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这么随口一说。”

    “这倒不用担心,”洛盈俏皮地微微笑道,“就算他是随口一说,也是为了接近你,然后为了以后能常常接近你,就不能轻易反悔,也就不是随口一说了。”

    纤妮娅脸红了,拧了洛盈胳膊一下,嗔怪道:“让你说。”

    “吃亏的可是我,”洛盈边躲边笑,“你要是和我哥好了,我还得叫你嫂子。”

    “谁和他好!”纤妮娅争辩道。

    “你不喜欢我哥吗?”

    “我谁也不喜欢。”

    “索林也不喜欢?”

    “不喜欢。”

    “为什么?”

    “我早跟你说过,”纤妮娅说得很坚决,“我根本不相信爱情。”

    “你才多大啊,”洛盈看着她笑了,“就懂得相信不相信爱情?”

    “我就是不相信。我信龙格说的,人都是功利的,说什么爱不爱,其实都只是自私为了自己,有所企图。”

    “那你觉得我哥有什么企图?”

    “我不知道,”纤妮娅说,“很多东西不是那么直接。他可能是为了一种虚荣心,从来被别人捧着习惯了,难得遇上一个不熟悉的人,就想要挑战征服,为了证明自己。”

    “那也不坏啊,至少说明你有魅力。”

    “哪里是魅力。只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一时冲动,要么是他太爱自己。”

    “你怎么就这么偏激呢?”洛盈捏捏她的手,“索林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是你想得太简单。”纤妮娅说,“我就问你,你很信安卡的感情吗?”

    洛盈一下子怔住了,片刻后才笑道:“怎么又说起我了?你觉得安卡不可信吗?”

    “不是他不可信,是感情不可信。”

    “你听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想问,你能确定他在乎你吗?他说过吗?”

    “没有。”

    “那你能确定他是个相信感情的人吗?”

    “我觉得他是。”

    “这只是因为我们熟悉他所以信他。可这什么也不能保证。”

    “那还要有什么保证呢?”

    “什么保证也不可能有。”纤妮娅耸耸肩说,“这就是问题。很多人的所谓爱情只是两个人面对面时情绪一动,过后就不拿它当回事了。”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理论?”

    洛盈仍然做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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