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转为嘹亮，不输秋玄灵的歌喉。若生在权贵富户中，也有机会嫁给贵人吧？
大掌柜见她有些兴致，又继续介绍晚上对歌的事。渔嫣顺便问了些小姑娘买卖的事，他虽为难，但这事对他们这一行来说太常见了。这舫上的姑娘基本上都是买来的，那些五六岁的小姑娘，有的是被家里人卖掉抵债，有的却是被拐子拐来卖掉的。
渔嫣扭头看着御璃骁说：“他日你一统天下，这后青国第一要改的法令，就是禁止买卖妇女和孩子。若有私卖者，当以极刑处置。”
那大掌柜陪着一脸的笑，点头哈腰，“王妃说得对，可恶得很。”
“可恶你还买。”渔嫣瞪他。
“小人只是做事的。”大掌柜抬袖擦冷汗。
正说着，厅外响起匆匆脚步声，帘子掀开，只见夜明月的父亲夜衡，带着几位夜家的侄儿大步进来，齐齐跪于厅中，向二人磕头。
“王爷恕罪，这画舫是前些日子才盘下来的，是给外侄置的产业，未能及时向王爷禀明，请王爷赐罪。”夜衡擦着汗，慌慌解释。
“谁的产业我不管，没有法令不让你们有私自的产业。本王只想知道，此事为何不如实禀报？”御璃骁扫他一眼，严肃地说。
夜衡在来时路上已听明了来龙去脉，此时赶紧转了个方向，向渔嫣连磕三个响头，“王妃恕罪，微臣一定会严惩那些胆敢冒犯王妃的人。”
渔嫣转头看他，这兢兢业业为御璃骁卖命的老父亲，就是夜明月的靠山哪！有他帮着御璃骁操持江南各大钱庄和漕运，军饷就这样源源不断地来了。
“夜大人起来吧，请不要罚那女子，她也是为了讨生活，投人所好而已。那些男子已经受了罚、挨了打，就不要再追究了。”她走过去亲手扶起夜衡，轻声说：“夜大人也不必担心，我更不会兴风作浪，迁怒于谁。”
夜衡深埋着头，连称不敢。
渔嫣笑笑，向御璃骁点点头，轻声说：“你们谈事吧，我去外面看看热闹新鲜。”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小气，不那么度量狭窄，可受了这样的侮辱，毕竟心里不痛快，这笑也是勉强的，看在御璃骁眼中，让他很是不忍。他的手掌在她脸上轻抚了片刻，柔声说：“嫣儿，我这几日都陪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不必了，国事重要。不过别人嚼嚼舌根，我还受得起。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忙吧。”她抿唇一笑，推开他的手，慢步出去。
夜家用自家钱庄的钱私置了这么大的画舫，却未告知御璃骁，这后青国还没打下来，里面的人倒开始享受了，这不是好兆头。
渔嫣在船头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歪头听对面的女子唱歌。侍卫们被她赶到了一边，没有她的允许，不得打扰她。
一缕长发突然从头顶落下来，吓了她一跳。她飞快抬头，莫问离那妖孽居然从上面倒吊着下来。
“莫问离，你是属鬼的吗？”她捂着心口，把碗里的茶水往莫问离脸上泼。她的魂都快被他吓飞了，一碗水算得了什么！
莫问离轻轻一闪，躲开了这碗香茗，笑吟吟地把手伸给她，“来，上来，我带你看月亮。”
渔嫣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了他。
他只一拽，就把渔嫣拉到了画舫顶上。
站在这里，能看得很远。长河寂寂，似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星光、月华、灯辉，都落在河水中，风一吹，皱了满河波光。
“真美。”她眯眯眼睛，伸开双臂。
“你有本事啊。”莫问离转头看她，笑着说。
“嗯？”渔嫣不解地看着他。
莫问离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对面的画舫，低声说：“你一上来，这画舫就一个客人也没有了，吓人的本事确实厉害。”
“我今日已被人毁成妖魔，你何苦再来挖苦我一回？”渔嫣轻声说。
莫问离笑笑，扭头看她，“你这红斑又不是才长的。反正从小被人笑到大，为何如今如此重视？”
渔嫣不出声，当然是因为御璃骁。她一无所有，却爱着拥有太多的御璃骁，再顶着这样一张脸，如何能不烦忧？她也不过一个普通女子，被别人编排得那般不堪，以至连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跳进深河永不睁眼的心思都有了。
“傻瓜。”他抬手，在她发上轻轻一揉，温柔地说。
“我今天得了这个，是我小时候戴的吧？”渔嫣偏过头看他，从脖子中扯出那只小银锁，小声问他。
莫问离沉默了会儿，笑着说：“是我给你的，以为再也找不着了。”
渔嫣眼睛猛地瞪大，惊喜地问：“真的？”
“为何这么高兴？”莫问离好奇地问她。
“爹爹捡到我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少年，是你吧？你没卖了我，是真的送给我爹爹了。”渔嫣抿唇一笑，拉住他的袖子轻轻地晃，小声说：“我爹遭难那一年，你又去刑场看我，可你为何不认我？”
莫问离盯着她看了半晌，手在她的头上拍了拍，柔和地说：“这些年来腥风血雨地过日子，不想连累你，你只当我是个普通人便好。”
“我父亲是什么人？”渔嫣好奇地问。
莫问离转开头，盯着河水看了许久，才低声说：“是淮安城飞兰镖局的莫寻常，为人正直大义。因为一趟镖，被小人盯上。对方灭了我莫家满门，只有忠仆护着我……护着我们逃进了林子里，我把你弄丢了，害你被人拿去施了妖法，好在总算是寻到了。那时，我不能带着你去拜师学艺，便把你给了渔朝思。”
“原来是这样，难怪没人去认领我，原来爹娘都不在了。也难怪我总想着能逍遥天涯，原来我亲生父亲就是江湖侠客。”渔嫣轻轻点头。镖师之女，她倒是怎么也没想到。
莫问离再度转过头来，凝着她沉思的模样，半晌又低声说：“不如随我回寒水宫去。”
“不去，这里多好。”渔嫣摇头，低头看着小锁，“这个是你我都有，还是只有我有？”
“只有女孩有，是嫁妆。”莫问离想想，又撒了个谎。
渔嫣乐滋滋地把锁收进领口中，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脆声说：“还行，原来还有一个亲人，不那么孤单了。”
莫问离笑笑，向她伸手，“来，我带你去玩。”
渔嫣犹豫一下，低头看了看画舫下面，御璃骁找不着她怎么办？
“找不着就找不着，他能拿我妹妹怎么样？”莫问离说完，拉住她的手，往怀中一拽，身形骤起，往河心掠去。
河中间泊了一艘小船，正在水波中轻轻晃动。船尾坐着一位中年船夫，笑呵呵地冲渔嫣点头问安。
甲板上置了一张小几，小炉上正煮着鱼。
渔嫣摇晃了好几下才站稳，在一边坐好后，转头看向右边的一艘大画舫。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站在船舷边盯着她，见她看过去，马上就退回舱内。
“莫问离，你看那人。”渔嫣指给他看。
莫问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一幅轻纱帘被吹了起来。
“刚刚那里有人看我。”渔嫣小声说。
“不用紧张，说不定是他的侍卫。”莫问离在另一边坐下来，抓起船桨，悠然自得地往前划去。
渔嫣心中不安，又扭头看去。
那人又走到了甲板上，隔着浓重的夜色，与她遥遥相望。如此之远，她都能感受到那人冷漠的眼神，仿佛带着凌厉的刀剑，要破风斩浪而来。
“这是看中我家丫头的美貌了吗？真是口味独特啊。”莫问离双瞳乌亮，缓缓起身，挡在渔嫣的面前。
一阵大风刮来，掺杂着画舫姑娘们软糯绵长的笑声，还融进了美酒糕点的酥香，迷醉人的心神。
小船在河里轻轻摇晃，一点一点碾碎波光。
那人一直站在那里，盯着渔嫣，如同黑夜里狩猎的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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