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精选集-于絮尔·弥罗埃(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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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混账的古鄙捣蛋;我许过他一个愿,他要是帮我廉价买进了罗佛,我就出钱帮他当公证人。事后我给他一成佣金,出了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他准是嫌少了。”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组织半夜音乐会,干许多下流事儿,侮辱于絮尔呢?”

    “他要娶她做老婆。”

    “他?娶一个不名一文的姑娘?算啦罢!哼,米诺莱,你跟我胡扯!凭你这么蠢,就没本领教人相信你的胡扯,小子!其中必有缘故,非要你说出来不可。”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什么?我可知道你是骗我;咱们走着瞧罢!”

    “别跟我闹,好不好?”

    “我教古鄙那个黑心鬼出场,你会沾了便宜才怪!”

    “随你,你要怎办就怎办罢。”

    “当然我要怎办就怎办!第一我不许人家碰但羡来;他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哼,我拼着上断头台,什么都做得出。啊!但羡来!……怎么,你还是这样不死不活吗?”

    米诺莱和他女人这样的开始一吵架,自然精神上会有无数的烦恼。这一下,那笨贼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斗争和跟于絮尔的斗争,因为做错了事而规模扩大了;又添上一个可怕的敌人,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下一天,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莱是贼!遇到的人都向他表示同情,问他这匿名揭帖是谁写的;因为他一向没有头脑,所以众人听他支吾其词,倒也原谅他的。一般蠢汉依靠他们的弱点,总比聪明人依靠他们的才气沾到更多便宜。一个大人物和命运挣扎,大家是袖手旁观的;快要破产的杂货商却有人争着垫本。你道为什么?因为你庇护一个傻瓜,你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只能和一个天才并肩,你就会不高兴。假定一个聪明人像米诺莱那样神色慌张,答非所问,那就完了。各处墙上那几个泄愤的字,虽然被才莉带着仆役抹掉了,但始终印在米诺莱的良心上。古鄙前天晚上已经和书办谈妥条件,临时却厚着脸推翻了。

    “亲爱的勒葛,你瞧,我尽有力量盘下第奥尼斯的事务所,也有力量帮你把事务所让给别人。你那份契约作废了罢,至多不过损失两张官契。哪,我赔你七十生丁。”

    勒葛怕古鄙怕得厉害,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纳摩镇上不久都知道,米诺莱向第奥尼斯作了保,帮古鄙受盘事务所。未来的公证人写信给萨维尼昂,把自己所说的关于米诺莱的话否认了,又说公证人的职位不允许他和人决斗,最高法院有此规定,而他又是守法的人。同时他要对方从今以后待他客客气气,因为他踢蹴[97]的本领十分高强,萨维尼昂倘若胆敢挑战,他保证踢断萨维尼昂的腿。

    纳摩墙上的红字不再出现了。但米诺莱夫妇之间的争吵并没停止。萨维尼昂沉着脸,一声不响。出了这些事以后十天,玛尚家的大小姐和未来公证人的亲事,已经在到处传扬了。女的相貌奇丑,有八万法郎陪嫁;男的身体畸形,有一个事务所;大概这门亲事会成功的,而且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有一次,古鄙半夜里从玛尚家出来,两个陌生人把他当街揪住,用棍子打了一顿,逃掉了。古鄙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当时有个老婆子从窗洞里望了望,认得是古鄙,古鄙却始终否认。

    治安法官把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推敲了一番,看出古鄙对米诺莱有着莫名其妙的势力,决意要找出它的原因来。

    19 托梦

    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的话。包当丢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莱医生,向她招手;她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世前一天穿的;脸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像远处传来的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蒲勒小木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那份给萨维尼昂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画像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絮尔看米诺莱怎样在过道中偷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莱到车行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才莉住的房间;到了那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莱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莱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米诺莱-勒佛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册内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定会嫁给萨维尼昂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昂,你就应当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像救世主显容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答应什么,但求噩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卓越的见识和猖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蒲奚伐在她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赠予,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像是从坟墓中出来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往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教她看米诺莱和古鄙两人谈话,听见米诺莱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伯龙神甫。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

    “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纳摩为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昂的本名节做了一个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回到纳摩,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面前显形,像耶稣对门徒显形一样。他身体裹在一层金光里头,还讲话呢!我想请你做一台弥撒使他灵魂安息,还得求上帝帮助,让他停止托梦,免得我难受。”

    于是她详详细细的说出三场梦,肯定梦中的情形都千真万确,自己的动作也很自由,的确是游魂出去,在姑丈的指挥之下行动非常方便。神甫素来知道于絮尔诚实不欺,他觉得特别奇怪的是,于絮尔把才莉从前在车行里的卧室说得一点不错,那是于絮尔非但没去过,也从来没听人讲过的。

    于絮尔问:“这些奇怪的梦怎么会来的?我干爹的见解又是怎么样的?”

    “孩子,你干爹是根据假定出发的。他先认为可能有一个心灵的世界,一个思想的世界。假如思想是人类独有的创造,假如思想并不消灭而有它们独特的生命,那么它们也必有形体;但那种形体是我们身体上的知觉接触不到的,只有我们内在的知觉在某种情形之下才能体验到。因此你可能被干爹的思想包裹了,也可能是你把他的面貌加在他的思想之上。另一方面,倘若米诺莱真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会蜕变为思想;因为一切行动都是许多思想的结果。倘若思想果真在一个心灵世界中活动的话,一朝你的精神进了心灵世界,就可能看见那些思想。这一类的现象,并不比记忆更奇怪,而记忆的现象就和植物的香味同样的出奇,同样的不可解;也许植物的香味就是植物的思想。”

    “天哪!你把世界扩大了。可是怎么能听见一个死了的人说话,看见他走路、活动呢?……”

    夏伯龙神甫回答:“瑞典的斯威登堡,曾经确实证明他和死人有过来往。来,跟我到藏书室去,念一念在都鲁士斩首的、赫赫有名的特·蒙莫朗西公爵的传记。他当然不是一个捏造事实的人;他的传记里头有一件事很像你的遭遇,并且也是一百年前的加唐经历过的。”

    于絮尔和神甫走到楼上,神甫找出一册小小的十二开本的书,一六六六年在巴黎印的《亨利·特·蒙莫朗西传》,作者是当时认识公爵的一个教士。

    神甫把书翻到一七五页和一七六页,交给于絮尔:“你念罢。这一段是你干爹常看的;哦,书里还有他的鼻烟屑子呢。”

    “啊!这就叫作人亡物在!”于絮尔说着,接过书来念了:

    泼里华之围是很出名的战役,因为损失了几员司令:阵亡的两位大将,一个是在城下受伤的特·于克塞尔侯爵,一个是头部中弹的特·包德侯爵。他阵亡那天,正要升为法兰西元帅。特·蒙莫朗西公爵睡在营帐里,听见一个很像侯爵的声音和他告别,把他惊醒了。他和侯爵既是近亲,感情又极密,便以为这幻觉是心里太关切侯爵的缘故;公爵素来宿在营内,深夜办公的辛苦使他一翻身又睡着了,根本不以为意。不料刚一睡去,同样的声音又来打扰他,梦中见到的阴魂使他又醒过来,同时还清清楚楚听到阴魂没隐灭以前说的几个字。于是公爵回想起来:有一天,他和侯爵一同听哲学家比太讲到灵魂和肉体分离的事,当时两人约定,谁要先死而可能的话,就来向另外一个人告别。想到这一点,他不禁担心梦兆或许竟是事实,立刻打发人到离开很远的侯爵的营部去。去的人还没回来,王上已经派着几个能安慰他的人来报告凶讯了。

    这件事,我听见特·蒙莫朗西公爵讲过好几次,情节的奇妙与真实性,我认为是值得公之于世的;至于原因,只能由学者去讨论了。

    “那么,我该怎办呢?”于絮尔问。

    神甫回答:“孩子,事情重大,而且与你利益攸关,应当严守秘密。现在你把托梦的事告诉了我,大概不会再做这种梦了。你身体已经相当壮健,能够上教堂了,明儿你先去谢谢上帝,再求他使你干爹灵魂安息。你放心,你的秘密交在一个最谨慎的人手里。”

    “你可不知道我临睡的时候多么恐怖!干爹瞅着我的眼神才可怕呢!最近一次梦里,他还扯着我的衣衫,把我瞧得特别长久。我醒来,脸上都是眼泪。”

    “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神甫立刻上米诺莱家,要他在中国书房里和他单独谈话。

    “这儿不会有人听见吗?”神甫问米诺莱。

    “不会的。”

    于是神甫目光很温和,可是很留神的望着米诺莱的脸,说道:“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要和你谈些严重的、非同小可的、只和你一人有关的事;请你相信,我是绝对保守秘密的,但我不能不来告诉你。你老叔在世的时候,这儿,”神甫指着安放那家具的地位,“曾经摆着一口白石面子的蒲勒小酒柜(米诺莱脸色发白了),桌面底下,你老叔放着一封给他干女儿的信……”

    神甫把米诺莱的行事讲给米诺莱自己听,一点细节都不删掉。退休的车行老板听到两根火绒没点着,觉得头发根都在头皮底下乱抽。

    教士叙述完了,米诺莱声音哽塞着说:“这种笑话,谁编出来的?”

    “死人亲口说的!”

    这句回答使米诺莱微微打了个寒噤,原来他也梦见了医生。

    “啊,神甫,上帝为我显出这些奇迹,真是抬举我了。”米诺莱因为感觉到危险,居然说出平生仅有的一句风趣话。

    “上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很自然的。”神甫回答。

    米诺莱定了定神,说道:“你那见神见鬼的玩意儿,吓不倒我。”

    “亲爱的先生,我不是来吓你的;因为我对谁也不会提到这件事。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你和上帝的交涉。”

    “神甫,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欺诈的事吗?”

    “我只相信人家向我承认而表示忏悔的罪恶。”教士的口气像使徒一般。

    “罪恶?……”米诺莱嚷道。

    “后果极可怕的罪恶。”

    “为什么?”

    “因为它逃过了人间的法网。凡是不在现世补赎的罪恶,都得在他世界补赎。无辜的人吃的亏,都由上帝亲自报复的。”

    “你相信上帝会管这些小事吗?”

    “假如上帝不能把大千世界一览无余,像你看一个地方的风景似的,他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神甫,你能保证这许多细节只是从我老叔那儿知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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