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溪县的位置,恰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小小石头城临水倚山,建立在河口滩脚崖壁上。河水深到三丈尚清可见底,河面长年来往着湘黔边境各种形体美丽的船只。山头为石灰岩,无论晴雨,皆可见到烧石灰人窑上飘飏的青烟与白烟。房屋多黑瓦白墙,接瓦连椽紧密如精巧图案。对河与小山城成犄角,上游为一个三角形小阜,阜上有修船造船的干坞与宽坪。位在下游一点,则为一个三角形黑色石岨,濒河拔峰,山脚一面接受了沅水激流的冲刷,一面被麻阳河长流的淘洗,岩石皆玲珑透空。山半有个壮丽辉煌的庙宇,庙宇外岩石间且有成千大小不一的浮雕石佛。太平无事的日子,每逢佳节良辰,当地驻防长官,县知事,小乡绅及商会主席,便乘小船过渡到那个庙宇里饮酒赋诗。在那个悬岩半空的庙里,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听下行船摇橹人唱歌。街市尽头下游便是一个长潭,名斤丝潭。两岸皆五色石壁,矗立如屏障一般。长潭中日夜皆有五十只以上打鱼船,载满了黑色沉默的鱼鹰,浮在河面取鱼。小船浥流而渡,艰难处与美丽处实在可以平分。
地方又出煤炭,为湘西著名产煤区,似乎无处无煤,故山前山后随处可见到用土法开掘的煤井。沿河两岸皆常有运煤船停泊,码头间无时不有若干黑脸黑手脚汉子,把大块烟煤运送到船上,向船舱中抛去。若过一个取煤斜井边去,就可见到无数同样黑脸黑手脚人物,全身光裸,腰前围上一片破布,头上戴了一盏小灯,向那个俨若地狱的黑井爬进爬出。矿坑随时皆可以坍陷或为水灌入,坍了,淹了,这些到地狱讨生活的人自然也就完事了。
矿区同小山城各驻扎了相当军队,七年前,有一天晚上,一名哨兵扛了枪支,正从一个废弃了的煤井前面经过,忽然从黑暗里跃出了一个煤矿工人,一菜刀把那个哨兵头颅劈成两片。这煤矿工人很敏捷的把枪支同子弹取下后,便就近埋藏在煤渣里,哨兵尸身被拖到那个浸了半井黑水的煤井边,冬的一声抛下去了。这个哨兵失了踪,军营里当初还以为人开了小差,照例下令各处通缉。直等到两个半月以后,尸身为人在无意中发现时,那个狡猾强干的煤矿工人,在辰溪与芷江两县交界处的土匪队伍中称小头脑,干打家劫舍捉肥羊的生涯已多日了。
三年后这煤矿工人带领了约两千穷人,又在一种很敏捷的手段下,占领了那个辰溪的小山城。防军受了相当损失,把其余部队皆集中在对河产煤区,准备反攻。一切船只不是逃往下游便是被防军方面扣留,河面一无所有,异常安静。上下行商船皆各停顿到上下三十里码头上,最美观的木筏也不能在河面见着了。煤矿全停顿了,烧石灰人也逃走了。白日里静悄悄的,只间或还可听到一两声哨兵放枪声音。每日黄昏里及天明前后,两方面皆担心敌人渡河袭击,便各在河边燃了大大的火堆,且把机关枪剥剥剥剥的放了又放。当机关枪如拍簸箕那么反复作响时,一些逃亡在山坳里的平民,以及被约束在一个空油坊里的煤矿工人,便各在沉默里,从枪声方面估计两方的得失。多数人虽明白这战争不出一月必可结束,落草为寇的仍然入山,驻防的仍然收复了原有防地。但这战事一延长,两方面的牺牲,谁也就不能估计得到了。
每次机关枪的响声下,照例皆有防军渡江奇袭的船只过河。照例是五个八个一伙伏在船舱里,把水湿棉絮同砂包垒积到船头与船旁,乘黄昏天晓薄雾平铺江面时浥流偷渡。船只在沉默里行将到达岸边时,在强烈的手电筒搜索中被发现了,于是响了机关枪。船只仍然在沉默中向岸边划去。再过一会,訇的一声,从船上掷出的手榴弹已抛到岸边哨兵防御工事上。接着两方面皆起了机关枪声音,手榴弹也继续爆炸着,再过一阵,枪声已停止,很显然的,渡河的在猛烈炮火下,地势不利失败了。这些人或连同船只沉到水中去了。或已拢岸却仍然在悬崖下牺牲了,或被炮火所逼,船中人死亡将尽,剩余一个两个受了伤,尽船只向下游漂去,在五里外的长潭中,方划拢自己防地那一个岸边。
半月以内防军在渡头上下三里前后牺牲了大约有三连实力,与三十七只大小船只。到后却有五个教导团的年轻学兵,在大雨中带了五枝自动步枪,一堆手榴弹,三枝连槽,用竹筏渡河,拢岸时,首先占领了土匪沿河一个重要码头,其余竹筏皆陆续渡河,从占领处上了岸。在一场凶猛巷战中,那矿工统率的穷人队伍不能支持,在街头街尾各处放了火。便带了残余部众,绑着县长同几个绅士,向西乡逃跑了。
三个月内,防军在继续追剿中,解决了那个队伍全部的实力,肉票也皆被夺回了。但那个矿工出身土匪首领的漏网,却成为地方当局忧虑不安的事情。到后来虽悬赏探听明白了他的踪迹,却无方法可以诱出逮捕。
五个青年教导团学兵,那时节业已毕业,升了各连的见习,尚未归连。就请求上司允许他们冒一次险,且向上司说明这冒险的计划。
七天以后,辰溪沅州两县边境名为窑上的地方,一个制砖人小饭铺里,就有五个人吃饭。五人皆作商人装束,其中有四个各扛了小扁担,只一人挑了一担有盖箩筐。这制砖人年纪已开六十岁,早为防军侦探明白是那个矿工的通信人。年青人把饭吃过后,几人便互相商量到一件事情。所说的话自然就是故意想让那老头子从一旁听去的话。这时节几个人正装扮成为一群从黔省来投靠那矿工的零伙。箩筐里白米下放的是一枝轻机关枪同若干发子弹。箩筐中真是那玩意儿!几人一面说一面埋怨这次来到这里的冒昧处。一片谎话把那个老奸巨猾的心说动了后,那老的搭讪着问了些闲话,相信几人真是来卖身投靠的同志了,就说他会卜课。他为卜了一课,那卦上说,若找人,等等向西方走去,一定可以遇到一个他们所要见的人。等待几人离开了饭铺向西走去时,制砖人早已把这个消息递给了另一方面。两方面皆十分得意,以为对面的一个上了套。
因此几个人不久就同一个“管事”在街口会了面,稍稍一谈,把箩筐盖甩去一看,机关枪赫然在箩筐里。管事的再不能有何种疑虑了。就邀约五个人入山去见“龙头”,吃血酒发誓,此后便祸福与共,一同作梁山上人物。几个年青人却说“光棍心多,请莫见怪”,以为最好倒是约龙头来窑上吃血酒发誓,再共同入山。管事的走去后,几个人就依然住在窑上制砖人家里等候消息。
第二天,那个狡猾结实矿工,带领四个散伙弟兄来到了窑上,很亲热的一谈,见得十分投契,点了香烛,杀了鸡,把鸡血开始与烧酒调和,各人正预备喝下时,在非常敏捷行为中,五个年青人各从身边取出了手枪同小宝(解首刀)动起手来,几个从山中来的豹子,皆在措手不及情形中被放翻了。那矿工最先手臂和大腿各中了一枪,躺在地下血泊里了,等到其他几个人倒下时,那矿工就冷冷的向那五个年青人笑着说:
“弟兄,弟兄,你们手脚真麻利!慢一会儿,就应归你们躺到这里了。我早就看穿了你们的鬼计,明白你们是从那儿来的卖客,好胆量!”
几个年青人不说什么,在沉默里把那些被放翻在地下的人,首级一一割下。轮到矿工时,那矿工仍然十分沉静的说:
“弟兄,弟兄,不要尽做蠢事,留一个活的,你们好回去报功!”
五个年青人心想,真应当留一个活的,好去报功!就不说什么,把他捆绑起来。
一会儿,五个年青人便押了受伤的矿工,且勒迫那个制砖头的老头子挑了四个人头,沉默的一列回辰溪了。走到去辰溪不远的白羊河时,几人上了一只小船。
船到了辰溪上游约三里路,那个受伤的矿工又开了口:
“弟兄,弟兄,一切是命。你们运气好,手面子快,好牌被你们抓上手了。那河边煤井旁,我还埋了四支连槽,爽性助和你们,你们谁同我去拿来吧。”
那煤矿原来去山脚不远,来回有二十分钟就可以了事。五个年青人对于这提议皆毫不疑惑。矿工既已身受重伤,无法逃遁,四支连槽引起了几个年青人的幻想,派谁守船都不成,于是五个人就又了押了那个受伤矿工与制砖老头子,一同上了岸。走近一个废坑边,那矿工却说,枪支就埋在坑前左边一堆煤滓里。正当几个人争着去翻动煤滓寻取枪支时,矿工一瘸一拐的走近了那个业已废弃的多年的矿井边,声音朗朗的从容的说道:
“弟兄,弟兄,对不起,你们送了我那么多远路,有劳有偏了!”
话一说完,猛然向那深井里跃去。几个人赶忙抢到井边时,只听到冬的一声,那矿工便完事了。
五个年青人呆了许久,骂了许久,也笑了许久。皆觉得被骗了一次。那废井深约七十公尺,有一半已灌了水。七年前那个哨兵,就是被矿工从这个井口抛下去的。……
在另外一个篇章里,我不是曾经说到过我抵辰州时,第一天就见着五个少年军官吗?当他们与我共同围坐在一个火炉边,向我说到他们的冒险,与那矿工临死前那分镇静时,我简直呆了。我问他们,为什么当时不派个人拉着那矿工的绳子。
“拉他的绳头吗,你真说得好,若当真拉住他,谁拉他谁不就同时被他带下井去了吗?”说这个话的年轻朋友,原来就正是当时被派定看守矿工的一个,为了忙于发现埋藏的手枪,幸而不至于被拉下井的。
(原载于1934年7月《国闻周报》11卷29期,原题为《湘行散记——五个军官与一个煤矿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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