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李清照传-上苍有意赐她一眼清纯的漱玉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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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怨王孙》

    (一)

    宋神宗元丰元年(1084年)四月初八。

    一匹棕色的快马,沿着自历城而来的驿道向东奔驰着。马蹄落地时,扬起了一蓬蓬黄色尘埃。

    骑者是郓州教授、文学家李格非。

    不知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急着赶路,汗水从他额头上不断淌落下来,青布褂子早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那匹胯下的棕马不断地喘着粗气,浑身的鬃毛已经汗湿。这也难怪它,李格非从前天清晨出发,一直赶到历城的一家客栈,才给它喂了一些草料,饮了些水。今天一大早,又马不停蹄地赶路,算来,已经跑了二百多里了。此刻,不但马迈不动腿了,就是李格非也觉得浑身快要散架了。这还不说,眼下最难忍受的是口干如火,而驿道两旁,竟找不到一口水塘或一条小河!

    他刚刚松开缰绳,马便停下来了。他仰望着天空,空中万里无云,烈日当头;又朝四周看了看,地里尚未成熟的麦子,被晒得蔫蔫的。不经意间,他看到路边一座不高的小山上,有一棵大树,树旁有一座低矮的草庵。他心中一喜,有草庵就会有人住,有人住就会有水。于是,他牵着马来到树下,系好了马,便向草庵走去,想讨点水喝,也饮饮马匹。

    草庵的柴门半掩着,他站在门口问道:“庵中有人吗?”

    庵中无人应声。

    “我是过路人,想讨碗水喝。”

    仍然无人应声。

    他轻轻推开柴门,见地上有一堆山草,山草上铺了一张苇席,旁边有一陶罐,罐中有大半罐水,墙上挂了一只葫芦瓢,唯未见有人。他知道主人不在庵中,虽然庵中有水,但未经主人应允,他是绝不能自己动手的。他连忙退了出来,走到马匹旁,从马背上解下褡裢,取出一摞小米煎饼,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吃起来。吃了几口,觉得嚼碎了的煎饼实在难以下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想,不吃也罢,再走二十里路,就到百脉泉的家乡了。家乡的泉水远近闻名,待到了家乡之后,一定在泉边喝个痛快!

    这时,一位头戴苇笠的老者从山坡下缓缓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李格非连忙迎上去,躬身一拜,说道:“在下李格非,路过这里,在树下歇歇脚,打扰您老人家了。”

    老者站住脚,朝他打量了一眼,笑着说道:“出门在外,相逢就是一种缘分,请到舍下小坐。”

    李格非听了,心想,这位老者真幽默,一座四壁透风的小草庵,他竟称“舍”,而且去掉了人们常用的“寒”字,可见他对自己的草庵有多么得意了。

    老者见他手里拿着煎饼,便让他坐在苇席上,又从墙根下取来一棵大葱递给他,说道:“章丘大葱,天下第一。煎饼卷大葱,亦是天下名食。”

    李格非双手接过大葱,指了指陶罐,说道:“老人家,你这里有水吗?”

    老者连忙说道:“有,有,罐里的水,是昨天的,已不新鲜了,你跟我来。”说完,从壁上摘下葫芦瓢,领着李格非来到山坡上。他拨了拨脚下的一丛青草,又用双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土坑,笑着说道:“请客人稍等,待一会就有新鲜泉水可饮了。”

    李格非看到土坑里泥土渐渐湿了,不久,渗出了一层水珠,水珠越聚越多,俄而便聚满了土坑,稍后,水开始溢出土坑,顺着草丛汩汩流下,坑里的水最初是浑的,不一会就变清了,变亮了,原来,这是一眼泉水!

    老者将葫芦瓢递给李格非,说道:“可以喝了。”

    李格非舀起一瓢,喝了一口,觉得泉水甘冽冰凉,满口生津,便一口气将大半瓢泉水都喝下去了!他喘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嘴,忙说道:“谢谢老人家。”

    “这有什么可谢的!一汪泉水,乃天地所赐,天下之人皆可饮用。”

    “请问老人家尊姓大名?为何居住这里?”

    “我叫云中子,在此结庐暂住,云游齐鲁时,在道边捡得这一孤儿,今日下山,请人为她缝了几件衣裳。请问先生来自何处?欲往何地?”

    “我从郓州来,因内人将临产,要回明水探视。”

    “明水?”云中子望了望李格非,说道,“那里泉眼众多,泉泉灵气涌动,每眼泉水都胜过此泉。前不久,我去百脉泉时,还喝过那里的泉水呢!”

    李格非笑着点了点头。

    云中子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指着身边的泉水,问道:“李先生,请看,这泉水里边有什么?”

    李格非低头望了望,泉水清澈,倒映着蓝天,哪有他物?他抬起头来,一脸的茫然。

    云中子指着泉水说道:“此泉虽小,但清可照天!”说完,将旁边的泥土向泉水中扒了扒,填平了土坑,泉水转眼就不见了。

    李格非见他填平了土坑,有些不解。云中子说:“此泉是活泉,水通地心,虽填平,但水不竭,可防败叶畜蹄所污。”

    李格非因惦记着临产的妻子,饮了马之后,便辞别了云中子,牵马下了山坡。临上马时,又回头看了看。见云中子仍站在山坡上向他眺望。他双腿一夹,抖了抖缰绳,那匹棕马又在驿道上疾驰起来。

    (二)

    济南府自古便有“泉城”之称。章丘县的明水一带,也有众多的泉水。原来,济南和明水的泉水,皆来自泰山。《齐州二堂记》中说:“历山诸泉,皆岱阴伏流所发,西则趵突为魁,东则百脉为冠。”百脉泉就在章丘的明水。只是因为济南城大名气也大,“泉城”之名便名噪天下了;而明水一带,地处山野乡间,这里的泉水,也就少有人知了。

    其实,明水的泉水并不亚于济南。这里的泉眼有的粗若大桶,泉涌如喷;有的细若针眼,水涌无声;还有许多被人称之为“不露”的泉眼,平时不见有泉水流出,但偶尔翻动地上的石块,或掘开脚下的泥土,泉水便会突涌而出。云中子为李格非挖的小泉,就属“不露”的泉水。在明水众多的泉水中,最有名的,就是百脉泉了。

    百脉泉旁边,有一片青翠的竹园,竹园旁边有一院落,院落里有几间粉墙黑瓦的房舍。这就是李格非的家——李院。

    “嘚嘚嘚——”一阵马蹄声自远而来。正在院门口玩耍的李迥连忙跑进院子,大声喊道:“爷爷,爷爷,一定是叔叔回来了!”

    听见喊声,年近花甲的李达贤连忙随着孙子走出来。

    这时,李格非已经到了门口,见父亲来了,他连忙滚鞍下马,问道:“父亲,她生了吗?”

    李达贤笑着说:“快了,接生婆进去一个时辰了。”

    接着,大哥格杉和二哥格松也都迎了出来,父子四人边说边进了大院。

    李家虽然家境并不殷实,李格非的官职亦不高,只是一个从九品的地方学官,但他的妻子王淑贞却是名门之后,她的父亲王珪以文学进身政界,当年举进士甲科,后迁升为侍读学士;欧阳修曾称赞他是“真学士”;仁宗皇帝非常器重他,曾赐他文房四宝一套;宋英宗时,命他兼端明殿学士,赐他盘龙金盘一只;神宗皇帝赵顼又升他为学士承旨;熙宁三年(1070年)拜为参知政事;熙宁九年(1076年),进中书门下平章事,即为宰相,又拜为集贤殿大学士,再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作为当朝宰相的长女,王淑贞闺阁时,便善诗词书画,还通音律。自嫁给李格非之后,并不以相府千金而自大,一直住在明水李院的婆家,与哥嫂融洽相处,连邻家都夸她尊老爱幼,懂事明理。

    这时,女眷们忽然忙碌起来。李格非知道临产的时刻到了,他心里既激动又紧张。为了化解自己的紧张情绪,他顺手提了一柄锄头,来到房前的竹园里锄杂草。锄着锄着,见地下有水浸了出来。他知道这是一处“不露”的泉水。于是,索性往下挖去,挖到二尺深时,泉水便“哗哗”涌出来了

    李达贤见他挖出了一眼泉水,兴奋地说:“好啊,我们家又多了一处泉水!”

    李院已有三处泉水,分别在大门旁边、天井和后院中。泉虽不大,但四季不枯。李达贤十分喜爱家中的泉水,给它们砌了围栏,还都起了名字。

    不一会儿,泉水变清了。李格非用手捧着泉水,喝了一口,水质清甜可口。

    “哇”的一声,房里传出了婴儿清脆的哭声。接着,二嫂兴冲冲地跑出来,对他说道:“三弟,恭喜你啦,弟妹给你生了个千金!”

    他听了,满心高兴,连连点头。

    他的两位哥哥生的都是儿子,唯自己生的是个女儿,他怕父亲不悦,想对他开导几句。谁知,李达贤比他还开通,他满脸是笑,朗声说道:“我心里早就盼着要个孙女呢!老天开眼,终于给我送来了!”

    大家听了,也都跟着笑起来了。

    李格杉说:“三弟,父亲早就酿了一罐米酒,等着这一天呢!”

    “好,咱们父子难得团聚一次,”李达贤说,“进屋吧,今天要痛痛快快喝上几盅,庆贺我的小孙女来到人间!”说着,领着兄弟三人进了正屋。

    第三天晌午,一辆从东京来的马车停在了李院的门口,原来,王珪夫妇知道女儿将要临产,便打发管家王友送来了三个樟木箱子,里边装满了鞋袜被褥和四季的衣服;还有两只大竹篓,装着莲籽、糯米、人参、红糖、木耳、海参等物,其中有件物品,引起了全家人的好奇:一个红木做的木架,下面两根托底的横木,如同两个月牙儿,上面是一只编织得十分精细的长形竹筐,竹筐里铺着锦被。大家都不知道它做何用处。李格非对大家说,这是一个“摇窝”。说着,将木架放在地上,用手轻轻一压,“摇窝”便左右摇晃起来。大家见了都觉得这摇窝既新奇,又适于婴儿。

    原来,在王珪的祖籍四川成都有个风俗,女儿生了孩子,姥姥家要给外孙送一只摇窝。他虽在朝中为相,地位显赫,但在男婚女嫁、逢年过节等事上,仍遵照蜀地风俗行事。

    王友见过了襁褓中的婴儿之后,又问婴儿叫什么名字?

    李格非说道:“尚未为小女取名呢!不知岳父大人是否为他的小外孙女取了名字?”

    “王大人并未取名,他只是要我问一问。”

    “好,好,待与家父商量好了之后,我再报岳父大人吧!”说完,便领着王友进了客室。

    大院里很静,一对燕子在院子里飞来飞去,它们的巢就筑在正屋的房梁上。几只乳燕静静地在巢中等待,一见老燕归来,它们便一起“呀呀”叫起来。大张着黄色的喙,接食父母们含在嘴里的食物,待喂完了食,老燕又呢喃着飞出去了。

    李格非望着它们,心里笑了。他怕惊扰了巢中的乳燕,便来到院子里。父亲正在修整那眼新开的小泉。小泉的泉眼约有三寸,水面有磨盘大小,水平如镜。泉眼四周,已砌起了一道石栏。他一面帮着父亲在水池里铺鹅卵石,一面说道:“父亲,给你小孙女取个名字吧!”

    “还是你取吧。不用拘于生辰八字和属相,只要不俗气就行。”李达贤笑着说。

    李格非知道父亲的脾气。他父亲不恋仕途,早年在京城任职时,曾受到朝中重臣韩琦的赏识。但他淡泊名利,毅然辞官回归家乡,一心在山清水秀的百脉泉边悉心耕读。他善文好客,乐与乡邻交往,家中经常宾客满座,在明水附近口碑很好。他平时省吃俭用,若邻家有难处相求时,总是尽力相助,决不推脱。有一次,丁庄的丁大山家不慎失火,房舍、畜厩皆都化为了灰烬,急需再建新房,却一时买不到木料,丁庄又没有哪户人家贮有木料。正在着急时,听说李达贤家备有准备修建厢房的木料,便上门来借。谁知,李家厢房的墙已经砌好,只等择时辰安放屋梁了,丁大山也就不再开口。此事被李达贤知道了,他让两个儿子和泥瓦匠们连夜将大梁、椽木送到了丁庄,为丁大山家解了燃眉之急。

    父亲的意思正合李格非的心意。不过,要给女儿取个“不俗气”的名字,却又难住了这位不同凡响的文学家。他坐在小泉旁边的青石条上,望着平静如镜的泉水,蓦然想起了云中子在山坡上说的“清可照天”,心中忽有所悟,便指着泉水对李达贤说:“父亲,叫清照如何?”

    李达贤眯着眼想了一会,又低头望了望新开出的小泉,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的孙女清纯如玉,光彩照人!”

    名字定下来之后,李格非连忙去了居室,对正在为女儿哺乳的妻子说道:“淑贞,我和父亲给女儿起了个名字。”

    “快告诉我,叫什么名字?”

    李格非笑着说:“清照。”

    “清照?”

    “对,这是我和父亲商量的。”李格非没有将途中遇见云中子的事告诉她,“你觉得好吗?”

    王淑贞虽出身豪门,但在婆家处处温良谦让。她出嫁时娘家陪送过来一个侍女,以便照料她的起居。她看到婆家既无长工,亦无丫鬟,便打发她回了东京。她对丈夫总是百依百顺。她说:“夫君和父亲取的名字,定然很好,我打心眼里喜欢。”

    也许“坐月子”的缘故,她略微胖了一些,脸庞泛着一层红润,不但显得端庄,也比往日更加成熟了。

    李格非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清照,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甜睡中的小清照浑然不知,只是下意识地“咂巴”了一下小嘴。

    王淑贞见嫂嫂不在房内,便悄声问道:“格非,能在家多住几天吗?”

    李格非点了点头。他深情地望着刚刚有了名字的女儿,满脸都是会心的笑意。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出生在这眼漱玉泉旁边的小清照,后来,竟成为中国的一代词宗,被人称为词国“皇后”!

    (三)

    自古以来,似乎天才总是和磨难有一种难解之缘。

    百脉泉边的李院,本是一个温馨和睦的大家庭,自从添了小清照之后,院里院外又多了许多欢声笑语。李达贤一有空闲便抱起她来,边端详边哼着小曲儿。他知道,儿孙满堂是人世间的莫大乐事。三个儿子,除了最小的格非在外为官之外,全家人总是生活在一起,不像有些人家那样,儿子成亲后便分家单过起来。小清照除了有母亲悉心照料之外,家中的两位伯母也都分外疼她,爷爷和两位伯父更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小清照应当是十分幸运的。

    可是,就在她刚刚蹒跚学步时,巨大的不幸却无情地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小清照出生后的第二年秋天,王淑贞和两位嫂嫂正在院子里做针线活儿,嫂嫂们忽听她喊了一声:“我的头好晕……”话没说完,便从木凳上摔下来了!两位嫂嫂连忙扶起她来,见她双眼紧闭,已不省人事。全家人顿时慌了,李达贤连忙让李格杉去明水镇请郎中前来医治。李格杉请来了三位医术高明的郎中,其中还有一位是曾在洛阳任过皇室御医的老先生。经过会诊之后,都诊断为“脑中溢血”。他们建议:一边治疗,还应一边做后事准备。

    当天夜里,刚刚从明水抓来的药还没来得及熬好,这位薄命的宰相之女,便在昏睡中去世了。临终前没说一句话,没等到丈夫赶来,也没睁开双眼再看看自己的小女儿。

    灾难来得太突然了,李达贤让李格松连夜去郓州报信。

    见到弟弟后,李格松没敢将真相告诉他,只是说弟媳患病,父亲叫他回家看看。他打算在回家途中,边走边向弟弟透露家中的不幸,以免他突受刺激发生意外。

    李格非听了之后,顾不上更换衣服,便匆匆上路了。因为李格非归心似箭,他一直策马跑在前头。当他们赶到家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李格非老远就看到了父亲。他站在院子门口,身后是大哥和两位嫂嫂,二嫂怀里还抱着小清照。他连忙跳下马来,正欲向父亲施礼问安,父亲已紧紧抱住了他,他感到父亲的双臂在微微地颤抖。

    “格非,你可要挺得住啊!”老父亲呜咽着说道。

    李格非听了,顿时觉得头顶一个响雷,炸得他浑身一震。他抬头看时,见父亲已满脸泪水,哥哥和嫂嫂们也都失声哭泣起来。

    也许是途中过分劳累,李格非觉得耳际“嗡嗡”作响,天地在眼前旋转起来。两位哥哥连忙将他扶进了大院。

    当天夜里,李格非守在灵前,默默地望着妻子的遗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吧嗒吧嗒”地滴落下来。他不相信妻子离开自己永远而去了,似乎她在为小清照哺乳之后,甜甜地进入了梦乡。她梦见了什么?梦见了她们新婚时的欢乐?还是小清照的笑脸?或许梦见了小清照周岁时在炕上“抓周”?他永远忘不了小清照“抓周”时的情景——

    小清照过周岁的前夕,岳父岳母又派王友送来一些衣物和京城里的糕点,还特意捎话说,要按老家的风俗,让女儿女婿为小清照操办一次“抓周”,这是外公外婆想知道外孙女未来的志向是什么吗?

    李格非原籍在山东临淄,而孩子周岁时“抓周”是江南人家的风俗,他没见过,只是听江南的同事们叙说过“抓周”的趣闻。王淑贞十分看重女儿的“抓周”,她不但亲自操办“抓周”安排,还向两位嫂嫂讲述了“抓周”的来历和过程。

    小清照过周岁那天,全家人都聚集在李格非夫妇的居室里。王淑贞将炕上的被褥全都搬到了柜子上,在炕席的四周摆放着一束红色的纸花、一个金黄色的梨子、一把银锁、一串铜钱、一件紫色绣衣、一册侄儿们读过的《诗经》和一只青花瓷瓶等物。她将小清照放在炕席中间,任她在席上乱爬,看她喜爱什么物品。

    小清照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望左边,又瞅瞅右边。这些物件太有诱惑力了,她不知该抓什么才好。全家人的眼睛都紧紧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忽然,她笑了,然后便朝炕席的角上爬去,那角上摆放着几支彩色的丝线。当她爬到丝线的旁边时,停下了。大家以为她要抓那些颜色鲜艳的丝线,若抓起了丝线,就预示着小清照的手巧,将来的女红一定出众。女孩子针线活儿巧,是一般人家所期盼的。谁知,她并未伸手去抓,而是又向丝线旁边爬去,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抓起了一册灰头土脸的《诗经》!大家觉得奇怪。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李达贤兴奋地说道:“好!我的小孙女不喜钱财衣物,独爱书卷,长大定有文才!”

    经他一说,大家也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全家人沉浸在融融的亲情之中……

    李格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抓周”之后仅仅过了两个月,妻子竟突然离开了人世!

    更令他心碎的,是襁褓中的小清照。她才刚刚咿呀学语,日夜都离不开自己的亲娘,亲娘却舍她而去了!他禁不住望了望身边的摇窝,见小清照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双眼,嫩嫩的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可是,当她醒来呼唤自己的亲娘时,亲娘再也不会应声了!想到这里,泪水又“哗哗”地流淌下来,滴落在了灵前的纸灰中。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二伯母连夜为小清照缝了一身白布孝服,还在她头上披了一方麻巾,将她抱给李格非时,悄悄说道:“小清照,咱们送你娘上路去。”

    李格非听了,心像刀绞一般。他将小清照紧紧抱在怀中,在送葬队伍的前头默默地走着。

    送葬的队伍很长,不但有本家的老小,还有众多的亲戚和乡邻。由于李家在四乡八村的威望高,人缘好,所以,大凡能走动的乡亲们都纷纷前来送葬,有的人家甚至全家都来了。

    王淑贞的墓穴在李家的祖坟山上。下葬时,李格非实在忍不住心头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又引起了一片撕人心肺的哭泣声。小清照有些害怕,也“哇”的一声哭起来,将脸紧紧地埋在李格非的怀里……

    一阵乍起的冷风,将新坟前的纸灰卷了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随着稀疏的落叶飘散而去。

    (四)

    有一天,李格非见小清照睡熟了,便信步来到院子里。他发现那眼新开的漱玉泉,似比往日旺了许多。泉水溢出,顺着一条阳沟流到了院外,与院外的泉水融成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潺潺地汇入绣江。

    泉水冒涌,大约与前些日子的一场大雨有关。凡泰山落雨,明水一带所有的泉眼,都比平时涌水要多。他站在小泉旁,见泉水中泛着一片霞红,抬头望时,原来一轮朝阳已冉冉东升。此刻,他真正悟出了“清可照天”的意境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院门口停住了。只听父亲喊道:“格非,郓州署衙送文书来了。”

    李格非听了,连忙来到门口。他从信使手中接过信袋,取出信来,才知道是挚友董荣送来的急信。

    董荣、李喜、廖正一和李格非四人,都以文章知于翰林学士苏轼,是朝野皆知的苏门后四学士。董荣在信里向他传递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被贬黄州任团练副使的苏轼,已调往登州任太守,可能会进京任职。他还在信中透露一个天字号的秘密:去年秋天,宋神宗赵顼在一次饮宴时忽然中风,身子瘫痪,不能言语,甚至连饮食都需宫人来喂,一切朝政均由他的母亲高太后执掌。每日早朝,都称皇上偶感风寒,在后宫服药调养,暂不能临朝。其实,他已病入膏肓,文武朝臣的奏章全由高太后阅览,再以皇上名义诏示。

    董荣还告诫他说,因变法引起的党争已日渐激烈。还特意提到德州通判赵挺之秉承王安石的变法主张,不但一直与担任国子监教授的黄庭坚针锋相对,还竭力排斥、打击苏轼等一些反对他的官员。

    看完信之后,李格非似有心事,默默地站在那里。李达贤问他信中写了些什么,他本来不想把官场上的是是非非告诉父亲,以免让他操心、烦心,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如实相告为好,因为他不想用假话安慰父亲。于是,父子二人坐在院中的井台上,李格非向父亲详尽讲述了朝廷党争的来龙去脉——

    自庆历年间开始,宋仁宗先后任用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一批官员,担任了参知政、枢密副使和谏官之职,要他们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以“兴政太平”。

    范仲淹等人以为,朝廷中最关键的症结,是内外官吏过于冗滥,应将老朽、病患和无能的贪官污吏一律裁减、淘汰;还连续以朝廷名义发布了几道诏令,对内外官吏的考核、升降做了规定;又对恩荫制度严加限制,各路各州的长官和县官,由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吏负责推荐;改善科举,生员考试的试卷弥糊名字;在各州郡设置学校,讲授“经济之业”,以培养经济人才;继而又颁布了“厚农桑”、“减徭役”的诏令。这就是朝野所称的“庆历新政”。但是,这些对国对民有利的变法,却触犯了权贵们的利益,他们不但竭力阻挠变法的进行,还诬范仲淹等变法派已结为朋党。于是,新法推行不到一年,仁宗便明令废罢了新法,范仲淹等人也被排斥出京城,贬为了外官。

    继续推行变法的是王安石。他于仁宗嘉祐三年(1058年)上书仁宗一份主张继续变法的万言书,但并未引起重视,更未对他重用。神宗登基之后却十分重视他,先任他为江宁知府,再诏他为翰林学士,后又拜为宰相。他任相时,将一批支持推行新法的官员委以重任,并结为同党,和衷共济。正当新法渐渐推行时,却受到旧派的不断抵制和诽谤。老天爷似乎也和新党作对,连续数月不落滴雨,田地绝收,赤地千里,灾民背井离乡,纷纷外出逃荒。

    苏轼时任礼部尚书,曾向神宗写过一份万言书,对王安石的某些新政进行指责,并直言说因推行新政,皇上失去民心。万言书呈上后如石沉大海。后又上一书,朝廷才下了一道诏书,严禁强行青苗贷款,但其他新政并未废止。不久,朝廷让他去开封府任推官。因他出了一道乡试考题《论独断》,激怒了王安石,先是让御史弹劾苏轼运父亲棺柩回四川途中,滥用官府士兵,还偷运私盐牟利。因查无证可据,便准备将他贬到一个小县去当官。神宗还是放了他一马,诏命他为杭州太守,他立即携眷离开了京城。

    苏轼没斗过王安石,一个叫郑侠的京城守门官吏,却一下子将王安石扳倒了。

    这位地位卑微的郑侠,画了一幅《难民图》。图上的难民,有的半身裸露,在逃荒路上苦若挣扎;有的挖草根,剥树皮;有的卖儿卖女以缴官税;有的脚上锁着铁链被押去服役。他还在图上题写了十二个字:“旱由安石所至,去安石必大雨。”《难民图》转辗到了神宗手上之后,他又将图带到了后宫。太后看了,建议暂时中止王安石的官职。神宗不肯,便和弟弟岐王争论起来。最后,还是太后发了话:“朝中的这些乱子,都是王安石闯出来的!”

    第二天早朝时,神宗下诏,王安石罢相。商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等一共八种新法中止推行。

    就在这一天的中午,忽然阴云密布,不一会,就下了一场下大雨!

    有胆有识的郑侠虽然用自己的方式扳倒了一位变法的宰相,但也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王安石的心腹吕惠卿、邓绾对郑侠恨之入骨。吕惠卿找了一个借口,欲将郑侠定为死罪。神宗对他说:“郑侠谋国而不谋身,忠诚勇气,颇可嘉许,不可重罚。”

    吕惠卿虽然权势显赫,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神宗,只好将郑侠流放到边远的滇北去了。

    屋漏偏遇连阴雨,此时的变法新党内部也出现了矛盾。变法初期,王安石与吕惠卿、曾布等人志同道合。吕惠卿原是王安石推荐引进并得到重用的,并让他掌管三司条例司,将全国的盐铁、度支、户部交给他管,并将他视为知己。当王安石受到旧派攻击而难以招架之时,吕惠卿从新党中叛逆出来,他将王安石写给他的一封私信私下在朝臣中传阅,又呈给了神宗。信中有“无令上知此帖”和不满朝廷及一批朝臣的文字。吕惠卿反戈之后,将自己的恩师、挚友一下子置于了死地!这是王安石绝对没有想到的!

    因吕惠卿是福建人,王安后罢相之后,曾一天数遍写“福建子”三字,以发泄他对这个卖友求荣者的私愤。

    旧党司马光拜相之后,便千方百计诋诽新法,排斥新党官员,并将一些行之有效的新法也一律废止。由于司马光的做法过激,又引起旧党中一些人的反对,为首的就是苏轼。后来,旧党又分了蜀党、洛党和朔党三个小党,李格非的老师苏轼是蜀党的领袖。

    由于旧党的分化,受压制的新党又渐渐抬头了。眼下,皇上行将就木,朝野人心惶惶。这就是董荣来信的原因。

    李格非告诉父亲说,他打算马上动身回郓州。

    李达贤说:“孩子,放心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挂惦。”

    哥嫂们听说李格非要走,都来到他的身边。二嫂抱着小清照,说道:“三弟,自弟妹去了之后,小清照一直吃我的奶,她日夜都不离开我,你放心吧!我把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了。”虽然她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眶中已有了泪花。

    临出门前,李格非又望了望二嫂怀中的小清照,只见她的眸子又亮又黑,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扇动着。他伸手在她额头上抚摸了一下,便转身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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