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问她是否介意。”
“别去问。我介意。我就在楼下商店里测试,考考她朗西特的时间安排。”
“我读了她的想法。她不在乎。”
“她多大?”乔想,她也许还是个孩子。不少新发现的可能有反超能天赋的人都是小孩。这些小孩为了不受超能父母的窥视,开发出对抗的本领。
“亲爱的,你多大了?”阿什伍德转过头,柔声问女孩。“十九岁。”他向乔·奇普汇报。
果真如此,乔心想。不过他现在也开始好奇。阿什伍德故作紧张,多半是遇上了姿色女子,这女孩身上或许有这种诱惑。“给我十五分钟。”乔说。如果他手脚麻利,蜻蜓点水般地完成大扫除,不吃早餐,不喝咖啡,这点时间说不定够拾掇屋子的。至少值得一试。
他挂断对讲机,去厨房的壁橱里找扫帚(人工或自动都可以),或吸尘器(氦电池或电插头都无妨)。啥都没找到。显然,物业从未提供过清扫工具。见鬼,事到临头才发现。他都在这儿住了四年了。
他抄起可视电话,拨打214,联系公寓物管部。“听着,现在结清房扫服务费。机器人立即上门,扫完付款。”
“先生,您得在机器人上门之前,一次付清服务费。”
乔从皮夹里倒出魔力信用钥,大多已经过期,无法再用。也许他就是穷命,手头一直紧张,疲于偿还到期债务。“我用三角魔力钥支付过期账单。”他通知不怀好意的债主,“以后的账单转到别家去结算。欠你们的款项一次结清。”
“还要交罚金和违约金。”
“这些用我的心形……”
“奇普先生,费里斯——布罗克曼零售信用审计与分析公司对您的资信状况作了一次特别分析。我们昨天收到报告,上面的数据我们记忆犹新。从七月份开始,您的信用评级从3G降到4G。物管部现已停止向您这样信用极低的可怜用户继续提供服务和(或)信贷。实际上,整栋大楼都是如此。一切交易都得按现金结算。今后直接付现金。事实上——”
乔挂断电话。他不再想诱使和(或)威逼房扫机器人到他乱糟糟的房间来。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穿衣服。幸亏穿衣服不用别人帮忙。
他穿上一件栗色运动晨衣,套一双翘头舞鞋,戴一顶流苏毛毡帽,满心期望地在厨房里找咖啡。一无所获。他到客厅里继续搜。在通向浴室的门边,他找到了昨晚围过的劣质蓝披肩,还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罐原产肯尼亚的半磅装咖啡,招待客人挺不错。只有偶尔想烧钱,他才会买这种东西。眼下钱包羞涩,这种咖啡更显奢侈。
他回到厨房,摸遍口袋才翻出一枚一角硬币,终于煮上咖啡。一股异香飘散开来。他又看了眼手表,十五分钟一晃而过。他大步走到门口,转动把手,拉开门闩。
门打不开。“请付五分钱。”
他翻遍口袋。找不到硬币。用得一个不剩。“明天付吧。”乔冲着房门说。他再次揿下按钮。房门岿然不动。“给你钱是赏你的。没必要付钱。”
“错了,”房门说,“请查阅您签的购房合同。”
乔从书桌抽屉里翻出合同。自从签署这份协议,他发现得经常查阅。合同规定:开关门必须付费。不属小费。
“你看我没说错。”房门得意地说。
乔从水槽边的抽屉里找出一把不锈钢刀,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吸金门螺丝。
“我要告你。”当乔旋下第一颗螺丝时,房门说道。
“被门起诉还是头一遭。你能把我怎么着。”
有人在外面敲门。“亲爱的乔,宝贝,我是阿什伍德。我把她带来了。快开门!”
“帮我投五分钱开门,”乔说,“我这边好像卡住了。”
一枚硬币咔啦啦滑入投币口,门开了,一脸灿烂的阿什伍德走了进来。他狡黠地推着女孩进了屋,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宣示大功告成。
女孩站着没动,盯着乔看了一会儿。这姑娘绝对不满十七,身材苗条,古铜色肌肤,有一双乌黑大眼。我的天,来一美女,乔心想。她穿着一件人造帆布工作服,套一条牛仔裤,脚蹬一双重靴,像是蹭上了泥巴。有一头亮丽的秀发,用一块红色印花头巾束在脑后。她把袖口挽起,露出晒黑的结实手臂。腰间束了一根人造革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小刀,挂着一部野战电话,还配着一个装有水和物品的应急包。裸露的黝黑小臂上有一处文身,用拉丁文刺着“买者自负”的字样。乔不解其意。
“她叫帕特,”阿什伍德说着去搂女孩的腰,以显亲密,“别管她姓什么。”阿什伍德体型方正,大腹便便,活像一块超重的砖头。像往常一样,他穿着一件马海毛披风,头戴一顶杏黄色毡帽,脚踏绒布便鞋,配一双多色菱形花纹的滑雪袜。他径直朝乔走去,身上有股得意劲,从每个毛孔里钻出来,向四周散逸。既然挖来宝贝,岂能不物尽其用?“帕特,这位是公司一流资深的电子测试专家。”
“你是人带电,还是测试带电?”女孩冷冷地问。
“我们公平交易。”乔回答。他突然嗅到久未打扫的房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杂物随意堆放,析出阵阵臭气。他知道帕特早闻到了。“请坐,”他尴尬地说,“喝杯纯正的咖啡。”
“够奢侈的。”帕特说。她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下意识地将最近一个礼拜的报纸理成一堆。“奇普先生,你怎么会买得起真咖啡?”
“乔赚得多。公司没他不成。”阿什伍德说道,伸手去掏桌上的烟。
“放下。”乔说,“我都快抽没了。最后一张绿色食品券换了咖啡。”
“我帮你付了开门钱!”阿什伍德抗议。他将烟盒递给女孩。“乔在装蒜,别理他。你看他这房间打理的,都是他才华的展现啊。天才都这么生活。乔,测试仪在哪儿?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穿得好怪!”乔对女孩说。
“我在托皮卡基布兹[1]维修可视电话系统的地下电缆。”帕特说,“只有女人才干得了那个基布兹的体力活。所以我去那儿应聘,没去威奇托福尔斯基布兹。”她漆黑的双眸闪出自豪。
“你手臂上刺的那文身,是希伯来文吗?”
“拉丁文。”她强忍着讪笑说,“我没见过这样堆满垃圾的公寓。你没找女佣吗?”
“这些电子专家没时间废话。”阿什伍德生气地说,“听着,奇普,这女孩的父母为霍利斯工作。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切了她的脑袋瓜。”
“你父母不知道你有反超能?”乔问女孩。
“不知道。”女孩摇头说,“你的侦探在基布兹餐厅里告诉我之前,我也不懂。没准是有的。”她耸耸肩说,“也许没有。他说你可以通过成套的心理测验拿出客观证据。”
“如果测试出你有,你会怎么想?”
帕特思索片刻。“我会感觉很——不好。我什么也没法干,不能移物,点石不成面包,没法未孕生子,不能逆转病情。更不能读心,或者预测未来。这般超能我都不会。我顶多抵消超能。完全是多此一举。”
“作为人类的一项生存技能,”乔说,“这与特异功能一样有用,尤其对一般人来说。反超能是一种生态平衡。一种昆虫会飞,另一种昆虫便学会以网捕之。不会飞的陆生动物不也如此吗?蛤进化出硬壳保护自身,鸟儿就将蛤叼到空中,松口摔向岩石。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为了捕捉超能者而生,超能者捕捉常人。这使你成为常人之友。这整个循环体现了一种平衡,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形成了一个持久的系统。坦率地说,找不到更好的法则。”
“我会被人看作叛徒。”帕特说。
“这让你感到不安吗?”
“想到被别人敌视,我就烦。不过我也想,只要活着,迟早都会招某些人嫌的。人都各有想法,怎么讨所有人欢心?众口难调。”
“你有哪种反超能?”
“难以解释。”
“就像我说的,”阿什伍德说道,“独门功夫,闻所未闻。”
“能抵消哪种异能?”乔问。
“我猜是先知。”女孩看了看热情未退的阿什伍德,“你的侦探先生解释过。我知道我干过怪事,从六岁起就经常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我从没告诉过父母,怕他们不高兴。”
“他们是先知吗?”乔问。
“是的。”
“你说得对。他们要是知道了,准不高兴。这种异能只要在他们身边使用一次,就会被察觉到。他们从没起过疑心吗?你没干扰过他们的先知力?”
“我——”帕特说。她打了个手势。“我想我干扰过,但他们没发觉。”她有些困惑。
“让我来给你说说——”乔说,“反先知通常怎么起作用。在我们已知的个案中十分常见。先知看见各种未来,就像蜂巢一格一格并排列开。他看哪一格最清晰最亮堂,就选作未来。一旦选定,反先知就束手无策了。反先知必须出现在先知作决定的现场,而不是之后。反先知让所有未来在先知眼里似乎同样真实。这样一来,就从根本上干扰了先知的选择。当反先知出现在附近时,先知能立即察觉,因为他与未来的整个关系已被改变。就通灵师而言,类似的影响——”
“她能回到过去。”阿什伍德说。
乔盯着他看。
“回到过去。”阿什伍德重复道,体味着这句话。他意味深长地扫视公寓厨房的角角落落。“受她影响的先知仍能看见一个彰显的未来,就像你说的,清晰可见的未来。他选择了这个未来,他选对了。为什么选对了?为什么清晰可见?因为这女孩——”他朝帕特的方向耸耸肩,“帕特掌控着未来。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之所以清晰,是因为她回到过去改变了它。通过改变过去,她改变了现在,也改变了先知。先知毫无察觉地受到了影响,功能看似正常,实则不再发挥作用。帕特的反超能优于其他反先知的地方就在这里。更绝的是,她能消除先知已经作出的决定。她能在决定作出之后进入,这令我们望尘莫及。我们只能从头切入,否则无计可施。不妨说,跟对付其他超能者不同,我们不能真正消除先知力。听明白了吗?我们不就缺少这项客户服务吗?”他期待地看着乔。
“有趣。”乔立即说。
“‘有趣’,说得轻巧。”阿什伍德气恼地挥舞手臂,“这是目前发现的最厉害的反超能。”
“我不是回到过去。”帕特轻声说。她抬起眼,半是道歉半是挑衅地看着乔。“我是做了些事情,但阿什伍德先生描述得过于天花乱坠了。”
“我能读你的想法。”阿什伍德有点懊恼地说,“我知道你能改变过去。你也确实这样做过。”
帕特说:“我能改变过去,可没回到过去。我不能时光穿越,你偏想让测试师相信这个。”
“你如何改变过去?”
“我脑子里想着过去。想着过去某一点,比方一件事,或一个人说的话。或那种我不想发生却发生了的小事。第一次尝试这样做时我还是个小孩——”
“她那时六岁,”阿什伍德插嘴,“住在底特律。当然,跟她父母住一起。她打碎了她父亲珍藏的一件古董瓷雕。”
“你父亲怎么没预见到?”乔问道,“他不是有预知力吗?”
“他预见到了,”帕特说,“所以在我打碎雕像前一周就惩罚了我。他说注定会发生,你知道先知的功夫。他们可以预知,但无法改变。雕像打碎后——应该说,在我把它摔碎后——我忆念雕像,回想那个晚餐没甜点、下午五点就上床的礼拜,就是打碎雕像前一周。我想,上帝啊——不管当时是向谁祷告的——如何能阻止不测事件的发生?在我看来,我父亲的先知力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不能扭转事态。我现在还是这观点,看不上。我花了一个月时间努力复原那该死的雕像。我在心里回到雕像打碎之前,想象它完好无损……这太难了。有天早起——那晚我甚至还梦到了雕像——雕像矗立在那儿,跟往常一样。”帕特用力地向乔倾过身子,用一种尖厉而笃定的口吻说:“好在我父母都没注意。在他们看来,雕像完好再正常不过,本来就没碎。只有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她笑了,身子向后靠去,又取出一支烟点上。
“我去车里拿测试仪。”乔说着朝大门走去。
“请付五美分。”当他去拉门把手时,大门说。
“付钱。”乔对阿什伍德说。
乔从车上把一堆测试仪抱到房间之后,让公司的侦探赶紧闪人。
“什么?”阿什伍德惊诧地说,“是我找到她的,奖金归我。我花了快十天才顺藤摸瓜追到她,我——”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你在场我没法测她。超能和反超能场互相侵消。它们要是不相克,这行也没得干。”乔说道。阿什伍德生气地站起身,乔伸手向他要钱。“留几枚五分硬币,让帕特和我能出去。”
“我钱包里有零钱。”帕特低声说。
“测我损失的场,就能算出她的反超能场。我知道你一直是这么测的。”阿什伍德说。
“这是两码事。”乔简短地回答。
“我身上没硬币,”阿什伍德说,“出不去了。”
帕特看了看乔,又扫了一眼阿什伍德。“我送你一枚。”阿什伍德接住扔来的硬币,满脸困惑,随即又转变成愠怒。
“你太叫我失望了。”阿什伍德边往投币口塞硬币边抱怨,“你们俩都是。”他咕哝着带上门。“是我发现了她。这行杀人不见血,在——”门咔嗒一声关上,说话声渐渐消失。周围一片寂静。
“他这人就这点热情。”帕特马上说。
“他没事。”乔说。他像往常一样感到愧疚,但愧疚程度不大。“毕竟他干了活。现在——”
“好,该你了。”帕特说,“我能把靴子脱了吗?”
“当然可以。”乔说。他开始安装测试仪器,检查磁鼓和电源。他试着转动每根探针,释放出特定强度的电流,同时记录效果。
“冲澡多少钱?”帕特把靴子整齐地摆放在不碍观瞻之处。
“二十五美分,”乔低语,“要付二十五美分。”他抬眼望去,看见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我身上没这么多钱。”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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