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拂见到羊皇后时,还有些茫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不过……
她昔年到含章殿拜见,包括刚从两浙回京时羊皇后召见她,她记忆里的羊皇后,是雍容华贵,气度无双的。
母仪天下的人,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可偏偏叫人觉得没有压力,是很温和的气质。
眼下的羊皇后——她好似苍老十数岁,枯坐在那里,双眼空洞无光,盯着远方出神,可顺着她目光方向看过去,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谢拂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羊皇后都没回过神看看她。
她心下犹疑,偏了头去看先前的含章女官。
这女官原就是羊皇后近身服侍的,也不知是先前得了羊皇后吩咐,还是怎么着,总之她跨上去一步,压低了声音回谢拂:“那三角高足凳上,原先摆着那位殿下奉上来的一只双耳瓶,今儿才吩咐人收起来。”
她称那位殿下,谢拂立马就明白了。
她不敢直呼宇文郅名姓,哪怕他被贬为庶人,在这含章殿,羊皇后面前,她仍旧不敢。
谢拂其实是矛盾的。
当一切尘埃落地,宇文郅咎由自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时,她本该觉得畅快,前世的大仇得报,而宇文舒从此也会一帆风顺,再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阻碍他。
可是看着眼前的羊皇后,她心下没由来一阵悲怆。
这场斗争中,又有多少人,是无辜被牺牲的。
譬如晋王府一众属官,譬如琅琊王氏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子弟,再譬如,羊皇后。
宇文郅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即便是偏疼幼子,对这个长子,她付出的感情,也一定不会少,然而到头来,白发人送黑发人,为的,竟然只是一把龙椅。
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真有如此诱人吗?
谢拂怔怔的,羊皇后渐次回了神,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身上:“你来了。”
她忙不迭的蹲身行礼,又问皇后殿下安好。
羊皇后摇头:“斩立决,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御史台将三十四条罪状拟出来,你知道吗——陛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准了斩立决。”
谢拂呼吸一滞。
她还是没有真切的感受过,皇权原来这样叫人害怕,又原来,骨肉亲情,不过如此,所有的一切,都不比皇位来的要紧。
也许羊皇后传召她进宫,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找一个不久处深宫的外人,吐一吐苦水。
可她又不懂,为什么会是她呢?
“谢拂。”羊皇后同她招手,等她犹犹豫豫挪过去跪坐在自己脚边儿,羊皇后才把手落在她头顶上,像个慈爱的长辈,语重心长的,“你爷娘来一趟京城,没待上一个月,就又走了,先前诸事未定,你的事,我和陛下,也不好同太尉和大妇开口。这一年来,出的事情也太多,我想着,也该早早换了庚帖,定下好日子,等你行过及笄礼,再完婚,一来是你们的终身大事,二来就当是为这上京建康添点子喜气,你看好不好?”
谢拂一时更懵了。
宇文郅斩立决,连一刻都不会耽搁,宇文聪已经订好了亲事的……
羊皇后适才还在说起宇文郅,要不是他连命都保不住了,真容易叫人以为,这是要把她同宇文郅凑成一对儿。
如今突然这样说,也就只剩下宇文舒了。
可婚姻大事,本该直接与她爷娘商议,或是圣人有意,便直接赐了婚就是。
谢拂跪坐在她脚边儿,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回她。
羊皇后并不是有意刁难,看出她的紧张,便宽解了两句:“我只得三子,如今就剩下如意一个,你是聪明的孩子,知道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今天叫你进宫来,也是想交代你几句,往后,好好待他,好好的过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足一年了——你行了礼,是不是不到一年了?”
谢拂点头说是,这才抬起头来,可却并不知道该与她说什么。
与此同时,宫门口处,王宜来回踱步,搓着手在等着。
王家出了事,再没有脸面待在建康城,况且王岐还得了那样一道旨意,这辈子都不能再踏足建康了。
王家大妇赶着日子,将家中家私悉数变卖,换了方便携带上路的金银,收拾了东西,定了明日就要离京返回陈郡去。
王宜在家中搜刮了半天,却仍旧再没什么可以支撑的,头上戴的是最寻常不过样式的小玉簪,连一整套的头面都凑不齐,熏的香也是她往日最看不上的下等香,就连方才从王家出来往宫城,也再不见齐整的青牛小车,不过是拿了顶青灰色的小轿,由两个轿夫笨手笨脚的抬到了止轿桥边。
她已经等了有一刻多,离京前,她想求见含章殿,算是辞别,其实更多的,是想问问宇文郅……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可圣人毕竟是宇文郅亲娘,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啊。
宫门处两个小宫娥并步往外,王宜一眼认得出来,这是含章殿的殿前宫女。
昔日她也曾随阿娘入宫拜见,含章殿殿前服侍的,她因特意留心过,便大多都认得。
于是她站在那里,又整衣襟。
小宫娥面上写满了淡漠,连宫门都未出,隔着远远的距离,朝着王宜蹲身虚礼了一回。
王宜提了步子上前去,作势要进宫。
岂料那小宫娥就忙开了口:“圣人说,该去的自去,该留的自留,女郎请回吧。”
王宜脸上的浅笑一霎间僵住。
羊皇后,不见她?
连最后一面,也不愿意见她?
这短短几天中,她饱尝人情冷暖,从前不可一世的王家,如今落得个狼狈出逃建康城的下场,多少人冷眼看笑话,又有多少人暗地里拍手称好。
原以为皇后至少还会顾着些王家颜面,却不想……
她怔怔的站在那里,只觉得十月的风更寒的刺骨,站了会儿,便想要走,留在这里,活给人打嘴看笑话吗?
然则转头离去的两个小宫娥,窃窃私语的几句话,随风飘入她耳中,就叫王宜站定下来。
“谢氏娘子还在里头陪着圣人,也不看看自己如今什么样,还敢来求见。”
谢拂,进了宫,就陪在含章殿吗?
王宜嘴角一沉,心也愈发冷,便收住腿,不肯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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