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自从赤壁之游归来后,终日忧郁不乐,不时前往太守府衙打听边事消息,每每失望而回。那吴通判自然将这些情形密报王珪。
参寥与佛印告别诸人,又四处云游去了。吴复古与巢谷也要辞行,被苏轼留住又住了二十多天。吴复古说:“贫道已答应了三清山道长的邀约,不能延误,今日便告辞了。子瞻,家国两不忘,你在黄州多加珍重。”苏轼施礼敬谢,又挽留巢谷。巢谷想起小莲的事,于是推辞说:“师傅年逾九旬,身边需要人照顾。再说……再说,我也想跟随师傅潜心学道。子瞻兄,我得空再来黄州看你。”苏轼见如此,不再挽留,随同陈慥、潘丙送二人到临皋亭下的江边,目送他们乘船离去……
光阴荏苒,苏轼到黄州已是第三年了。农时耕稼,闲时读书,偶尔去太守府中询问一下政局大事,或者邀请二三好友,随意出游,日子真是好消磨得很。微薄的俸禄,加上东坡上的田地收成,差不多可以解决一家人的吃穿,尽管粗茶淡饭,妻子儿子都有晏然自安之色。遇有困难时,友人往往慷慨接济,这一切让苏轼觉得很欣慰。
这时,苏轼又将陈慥请到雪堂来盘桓数日,相从谈经说道。苏轼说:“在黄州遇农事闲暇,便有意取《论语》、《易经》等书,精习研读,意欲在治经上有所成就,所以一刻也不敢懈怠啊。”陈慥夸赞道:“子瞻兄守本务道,精神可嘉啊。”苏轼笑说:“我近日将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词句重组,按民间山歌唱出,农民于田间耕作时,敲牛角为节拍,别有一番情趣。季常兄可愿意指教一下?”陈慥笑道:“现在的苏东坡,跟以前的苏子瞻完全不同了,你可真是乐在其中啊。难道你真愿意做陶渊明,在东坡田间终老此生吗?”苏轼淡然地说:“乐天知命,本本分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农人,又有什么不好?天意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吧。”陈慥点点头。二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江边。
苏轼忽然看见一个妇人站在江边,神情绝望,口中念念有词,双目紧闭,就往江里跳。苏轼大叫一声:“不好!赶快救人!”陈慥马上跳入水中,将那妇人双手托起,苏轼站在岸上把她拉了上来。二人把她抬到江边柳树下躺着,她浑身湿透,口吐江水。片刻,那妇人睁开眼,哭道:“为什么要救我?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活着只有受苦受罪,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苏轼安慰道:“这位大姐,你先不要着急,你只管告诉我,有什么冤屈苦难。”
那妇人平静下来,哀哀戚戚地道出原委:“奴家是城南王喜家媳妇。奴家为王喜生了四个女娃。五个月前,奴家又生了一个女娃。当家的骂奴家生不了儿子,每日对我拳打脚踢。家里穷,子女又多,他就要把我那五个月大的孩儿拿去溺死。我痛哭求饶,给他磕头,他也不肯,说家里缺米少粮,再养这些小孩,大人都要饿死了,不如趁孩子还小及早溺死,免得将来变成恶鬼缠身。奴家打不过他,孩子就被他抢了去,丢到水里溺死了。奴家也不想活了,就想不如跳到江里去,一死就清清净净了……”
苏轼听了气得直发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那丈夫连五月婴孩都能痛下杀手,简直丧尽天良,牲畜不如!你那女儿何罪之有,天底下竟有这般灭绝人伦之事!”陈慥也怒道:“亲手杀死自己的骨肉,实在是天理不容!”
王喜媳妇只管呜呜地哭:“他嫌我只会生女儿,还说要休我,横竖我是活不下去了。”苏轼说:“你糊涂!走!你且随我去官衙,告你丈夫去!这就随我去官衙!”王喜媳妇摇头哭道:“大人,我怎么能告他呢?他再怎样,也是我当家的。是我没用,生不出儿子,拖累了这个家。”苏轼气急了,斥责道:“这与你有何干系?他已犯下人命大案,官府岂能不管?”王喜媳妇拗不过,又不愿去告官,只得挣扎着起来,哭着跑开了。陈慥见状,叹了口气,忙问苏轼怎么办。苏轼说:“黄州竟有这等事,我不能坐视不管。那王喜家就住在附近村中,你我这就去通判堂找吴通判告发,派衙役去将那王喜锁了,免他再害人!”陈慥点点头,跟苏轼来到通判堂。
苏轼向吴通判禀明了来意,恳请道:“通判大人,这王喜滥杀亲生骨肉,罪深孽重,实不容赦。请吴通判即刻差人捉拿那王喜,以明法纪,劝善惩恶。”吴通判傲然地看着苏轼,懒懒地答道:“本官还以为出了什么紧要大事呢,让苏大才子这般火急火燎,原来如此。”苏轼一惊,正色质问道:“吴通判,下官以为你会拍案而起,缉查凶犯,却为何还安然高坐于堂上呢?”
吴通判不紧不慢地说:“苏轼,本官已知道此事,自会派人处理,退堂!”说罢,就要退堂。苏轼悲愤莫名,拂袖告辞。吴通判突然叫住苏轼说:“苏轼,听说你已自号东坡,成日躬耕不辍,乐得自在。这份自在,来之不易,你要好自为之!”苏轼冷眼看看他,气愤地出去了。
陈慥追在后面问道:“那狗官说要你好自为之,似乎话中有话啊。”苏轼说:“不过是前任曹贵的惯用伎俩,想吓唬苏某,苏某可不怕他!且看他如何处置。”
苏轼回到家里,郁郁不乐,吃饭时也怒形于色,连王闰之新做的东坡肉也不愿意去尝一口。朝云知道苏轼心事,和颜悦色地劝道:“先生,今日夫人做了先生最喜欢吃的东坡肉,先生尝一尝,如今夫人的东坡肉只怕比先生做的还要好呢!”王闰之夹了一块到苏轼碗里,苏轼勉强吃了一口,心不在焉地夸赞一句。朝云见苏轼愁思满腹,不敢再多说什么。
晚上陈慥突然来访,见着苏轼便说:“子瞻兄,我已找人问过,今日自你我走后,吴通判并未差人捉拿王喜。此时那王喜正躺在家中睡觉,一切如常。”苏轼又惊又怒,说:“我今日听吴通判话中绵里藏针,就觉得不对。此案涉及无辜婴孩的性命,且大坏人伦常理,他怎么可以置之不理呢?”陈慥也沉吟:“是啊,确实蹊跷。子瞻兄,你与徐太守相熟,要不找他去问问?”苏轼细想半天,说:“处理民事诉讼,掌管刑狱缉捕,这是通判分内职责,你我不必去见太守。等明日再上通判堂!”
第二天,苏轼与陈慥再次来到通判堂,苏轼强压住怒火,说:“吴通判,下官特来相问,为何迟迟不去捉拿人犯王喜?”吴通判脸有愠色,懒懒地说:“苏轼,你一个有罪在身的团练副使,却来质问我堂堂通判,实在无礼。”苏轼拱手施礼道:“下官若失礼节,还请吴通判见谅。只是此案人命关天,我实在是心急如焚,不能安坐片刻啊。”
吴通判颇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苏轼。本官昨日就跟你说过,莫忘了你是有罪之身,该你管的你管,不该你管的不要管。本官受朝廷恩命,自当尽忠职守,不负圣上之托,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说完扬长而去。苏轼半晌说不出话来,陈慥拉着苏轼离开。
苏轼越想越气,对陈慥说:“吴通判这个昏官污吏,岂有此理!我几次三番催促他,他表面应承,却暗地不动,就是不拿人。我不能容忍王喜那恶人逍遥法外。走,跟我到他家中去看个究竟。”说着便急匆匆地拉着他向城南走去。
二人四处打听,来到王喜家院门外,见王喜媳妇坐在院子里,抱着几个小孩子呜呜地哭,王喜站在屋檐下破口大骂:“贱女人!儿子都不会生,养着你有什么用?生这么多女娃,只知道张嘴吃饭。都给我下地干活,不然都得饿死。”王喜媳妇只知道哭,那几个小孩子都吓蒙了,也跟着哇哇地哭。
苏轼在篱笆外看到这情景,大怒:“哼,这等恶徒,决不能姑息!季常,吴通判不拿他,我去拿他。我要亲自审审,问问他的良心何在!”陈慥大惊,忙劝阻道:“子瞻兄,不可鲁莽行事啊。你仍是戴罪之身,朝廷明令,你就连公文都不得签署,何况拿人审案了!不如我们去禀明徐太守,请他作决断。”苏轼摇摇头说:“徐太守去武昌府办公事去了,一时回不来。此事我不能坐视不管!正是像吴通判这种人纵容姑息,此类灭绝人伦之风才猖獗不止。”
陈慥苦苦劝道:“子瞻兄,你若私自拿人,触犯律例,这可正合了朝中有些人的意了。”苏轼倔强地说:“我所经历的祸患还少吗?季常,你不知道,这几日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不让我审这一回,只怕会积忧成疾,我不能再等了!”陈慥无奈地说:“那好吧,到晚上我带几个家丁去把他绑了。”
二人商议已定。晚上陈慥带家丁将王喜五花大绑,带到雪堂来。苏轼端坐院中,众人拿着火把,环列四周。王喜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惊恐地看看四周,双腿发抖。
苏轼大喝一声:“王喜,你可知罪?”
王喜“扑通”一声跪下,哭喊道:“大……大人,小的老实本分,从不惹事,没打过谁也没偷过谁,胆子倒比谁都要小一些……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呀?”
苏轼见他毫无悔过之心,更加愤怒,吼道:“住嘴!你这禽兽不如的败类,还敢在这里装腔作态!我问你,你前日如何将自己五个月大的女儿浸水溺死的?快说!”
王喜哀哀哭求道:“大人,小的也不忍心杀死亲身女儿。但家中缺粮,哪里养得活她,横竖是死还不如死在我手中。大人,小的也是没有办法啊!”
苏轼喝道:“岂有此理!你竟因为缺粮就杀死自己的亲身女儿吗?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喜一脸茫然,说:“小的想大人是少见多怪,小的前两年遇上饥荒,也曾埋过一个女婴,倒无人怪罪小的。大人,求求你……”
苏轼听了,更加怒不可遏:“大胆恶徒!你手中竟有两条亲身骨肉的人命!你还不以为罪,你,你实在已经不可教化!来人,将他关起来,明日待我将他送官查办!”
家丁们把王喜押下去了。陈慥不无担忧地过来说:“此事惊动官府,那吴通判定会从中生事啊。”苏轼余怒未歇,叹气道:“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此等恶徒若不绳之以法,王法天理何在?我明日亲自将他带到通判堂,我要看那吴通判,他判是不判?”陈慥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第二天,苏轼叫陈慥在堂下候着,自己推着五花大绑的王喜来到通判堂,喝令跪下。王喜吓得哭喊饶命。吴通判坐在堂上,冷冷地瞪着苏轼。苏轼上前禀明:“吴通判,下官昨夜已审问了恶徒王喜,王喜对他杀死两条人命一事供认不讳。还望吴通判明察,尽快将其治罪,以正视听。”
吴通判早就想寻找机会来整治苏轼了,见此情景,拍案喝道:“大胆苏轼!你本戴罪之身,贬官于此,竟敢私设公堂,枉法乱纪,你该当何罪?”王喜吓了一跳,一时又摸不着头脑,愣愣地看着两位大人。陈慥心里也一紧,暗想不妙,跑到门口观望。
苏轼见状,不由发怒道:“吴通判,你不审这杀人恶徒,为何倒审起我来了?”吴通判冷笑道:“苏轼,你怕是忘了,你是连公文都无权签署的罪官,更何况私设公堂?你不听本官一再劝告,如今已犯下了重罪。”苏轼大笑道:“吴通判,我之所以要私审王喜,全因你渎职不力。我两次三番告知于你,你却不闻不问,使人犯逍遥法外。我不得已才代行,你不是不知道。吴通判,我以为私设公堂违律一事,此后再议,你先审问这王喜再说。”
吴通判傲然地说:“苏轼,本官用不着你来教导做事。本官早就告诉过你,你且管好分内之事,不要越权干涉本官职责所在。你自作聪明,就是不听。”苏轼质问道:“吴通判,老夫却要问你,王喜一案,罪大恶极,你身为本州通判,却为何百般推托,迟迟不拿不审?你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陈慥见苏轼与吴通判顶撞,预感不妙,但也无法可想,只得候在门口静观形势。吴通判被苏轼说得语塞,忙转换话题,猛拍一下惊堂木喝道:“好,本官就审给你看!王喜!你为何溺死自家女儿?”
王喜连忙磕头,战战兢兢地说:“大人啊,小的家中穷困,眼看养不活她了,没办法只好如此。”吴通判接着问:“那你是否如这位大人所说,此前还活埋过你家另一女婴?”王喜磕头如捣蒜,哭着说:“是的,大人。那年饥荒闹得凶,小的也是没有办法。”吴通判问道:“王喜,本官再问你,你家邻居可曾同你一样,也溺杀或活埋过自家女婴?”王喜说:“有过,有过。大人,这黄州村野之中,世代都是如此。”
苏轼听罢大惊。吴通判冷笑道:“王喜,你且说说这位苏大人昨晚是怎么审你的?”王喜说:“大人,这位大人怕是新来的,不了解此地风俗。昨夜捉了小的,硬说小的这样做是犯了重罪。小的也觉得奇怪,此事在黄州是十分平常之事,从没听说有人因此被判罪。小的想说给这位大人听,这位大人不听,反将小的关入他家柴房之内,一夜蚊虫叮咬,实在是受苦啊!”
吴通判得意地对苏轼说:“苏轼,你可听明白了?这杀女婴一事,乃黄州乡间风俗,自古沿袭,从未变过。今日我若将这王喜投入牢中,则黄州村村都有罪人,将他们全部投入牢中,十个黄州监牢也装不下!苏轼,你不要在这里自作聪明,自以为是了!”苏轼这才明白,吴通判早就知道这里有如此恶俗,却置若罔闻,视人命如草芥,不由得转惊为怒。吴通判命衙役即刻将王喜放回家去,王喜看着苏轼,半步都不敢动。吴通判大吼一声:“还不快滚!”吓得王喜连喊“谢天谢地”,一溜烟跑了。
苏轼见吴通判堂而皇之地释放人犯,怒道:“吴通判,你居官守职,管好分内之事自然是不错,但为圣上宣仁爱德,扬善抑恶才是为官的大义所在。你早知黄州有这等伤天害理的恶俗,竟能安之若素,听之任之!你几十年来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吴通判胸中恚怒,喝道:“大胆苏轼!你这个以诬蔑君父而臭名远扬的罪官,倒口口声声教训起本官来!你先教训你自己吧,你已犯下私设公堂之罪,看你如何向朝廷交代!”苏轼早料到他会以此来要挟,正色道:“大不了再治我的罪,再贬我,我不怕!只是你这昏官纵容恶俗,实在罪莫大焉!”
吴通判拿他没法,气得话也说不出:“苏轼……你别太猖狂!”苏轼说:“苏某就是有这狂拗的脾气,才会到黄州来。此事苏某必当追查到底,告辞!”说完与陈慥拂袖而去。
吴通判急忙写了密信,将苏轼私设公堂一事告知王珪,其中又免不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王珪看了信,赶紧把蔡确找来一同商议。蔡确说:“相公,他连签署公文的权力都没有,却敢私设公堂审问人犯,其罪不小啊。”王珪冷笑道:“到了黄州这么一个破地方,竟也不愿闲着。上回听说他学会种地了,我很是高兴了一阵,难道这也没将他的脾气磨平一些吗?都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仍是乐此不疲啊!”
蔡确心领神会,但又不无担忧地说:“相公,圣上近日龙体欠安,常恍惚有思。我听宫里人说,圣上最近常念及苏轼,颇有免他罪名,擢升他回朝之意。”王珪心中一惊,忙说:“圣上龙体不安,我也已老病无用了,苏轼若此时回朝,变数就不可测了。明天你我一同进宫,将苏轼私设公堂、越权涉政一事告知圣上,非重重地惩治他不可。”蔡确点头称是。
明日,王珪、蔡确入宫奏事。神宗满脸病容,精神不振。他正想召二人进宫商议擢用苏轼一事。王珪抢先上奏道:“陛下,黄州团练副使苏轼贬放期间,竟私设公堂审理人犯,公然藐视朝廷律法,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张茂则急忙把奏章呈给神宗。
神宗看完奏章,气愤地扔在地上,说:“这个苏轼!朕本想告知二位卿家,朕欲令苏轼修史,擢他回京,不想他又生出这种事端……”王珪乘机说:“陛下,‘乌台诗案’国人上下无不知晓,若马上重用罪臣,天下必以为错不在苏轼,而在陛下,对陛下圣誉恐有不利。”蔡确也连忙上奏:“陛下,苏轼以戴罪之身,违条乱法,罪上加罪,足见其不念圣恩,毫无悔意。陛下,此等罪臣,何堪重用?”
神宗被二人说得心烦意乱,加上病体沉重,便下口谕警诫苏轼慎重行事,不可越权干政。王珪、蔡确仍嫌处罚太轻,神宗不耐烦地说:“那就再罚俸一年吧!”王珪还要再进言,神宗已由张茂则扶着退入内宫了,只好怏怏退下。
苏轼郁郁不乐。朝廷将他罚俸倒在其次,他烦恼的是自己无力改变这种恶俗,那狗官吴通判又百般掣肘。眼下春耕正忙,苏轼每日闷闷地下地干活,愁眉不展。朝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寒食节的时候,家家禁火。绵绵春雨下了三五天,无法出门耕作,苏轼只好坐在书房内长吁短叹。屋侧的海棠花都落了,为泥水沾污,好不令人怜惜!而灶房中冒出的湿苇难以燃烧的浓烟,遮住了他远望大江的视线。苏轼叹了口气,拿出家酿的酒来自斟自饮了几杯,提笔写下两首诗来: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胭脂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这便是苏轼有名的《黄州寒食诗》,然而比诗更有名的,是苏轼手写此诗的书帖。《寒食帖》至今仍流传在世,与王羲之《兰亭集序》、颜真卿《祭侄稿》并称为“天下三大行书”。
寒食节尽,太守派人送来新火。苏轼听说徐君猷从武昌府办事回来,急忙登门造访。
王闰之在家忧愁叹气,她最害怕丈夫出去管他不该管的事情。这大半年来苏轼在家耕种读书,外出访友游玩,让她安心不少,不想他本性难移,又闹出这一桩事情来。她担心不知什么时候祸从天降,如在湖州一样,官差又会冲进家里来抓人,朝云赶忙宽慰她不要胡思乱想。王闰之叹了口气说:“跟着你先生就得认这个提心吊胆的命。如今又被罚俸一年,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呀?”朝云笑着安慰说:“夫人,事已至此,急也没用了。好在咱们自家有地,不愁无粮。”王闰之点点头。
朝云接着说:“只是先生自接了圣谕以后,就郁郁不乐,饭也不好好吃,只知道早晚下地耕种。长此以往,先生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啊。”王闰之说:“是啊,气大伤身。他如今不比年轻时候了,也该静心养性了。那些闲事再不要去管了,好心去管,却两头不买好,又是何必呢。朝云,我劝他没用,你替我说说,他听你的话。”朝云听了,两颊绯红,害羞地说:“哪里。夫人,先生心中清楚夫人是为他好的。”王闰之看着朝云,心中若有所思。
苏轼见了徐太守,讲起乡民溺婴及吴通判置之不理等事,痛心地说:“徐太守,此种恶俗一定要革除。佛言杀生之罪,以杀胎、卵为重。对牲畜都是这样,何况人呢?俗话说小孩子得病而死是无辜,这般死法才是真正的无辜啊!”
徐太守是仁德之人,但对此事也无可奈何,叹气道:“子瞻啊,此地不知何时兴起了这种恶俗,没有男孩的人家头胎生了女孩都要用水溺死或是活埋,省下钱来养儿子,真是造孽。但居然世代沿袭,相传了下来。我也知道该革除这种恶俗,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短日内要见成效只怕不行。”
苏轼坚定地说:“正因如此,徐公啊,就该立即以法律告之于那些乡民,向他们宣讲善恶,约束他们的行为,若遇再犯者当以刑罚惩处,则革除这种恶俗指日可待;若迟疑不动,它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风俗。”
徐君猷非常敬佩苏轼的爱民之心,当即表示会上奏朝廷,请示革除恶俗,同时又不无忧虑地说:“子瞻,因为此事,你不惜与吴通判对质公堂,公然交恶。那吴通判仗着是王珪的学生和亲信,连我拿他也无可奈何。这次朝廷罚俸,一定是他捣的鬼。子瞻今后可要提防着他,万一圣上再误信这帮小人的谗言,添下新罪名来,就不好办了啊。”
苏轼笑道:“多谢徐公关心。这些小人苏某见得多了,来者不拒。”徐君猷好言劝慰,斟酒来与苏轼对饮,二人畅谈至深夜而别。
一日,苏轼与苏迈干完农活,扛着锄头从东坡上下来。路过一片竹林,见竹林里人影闪动,两个汉子正往深处疾走,隐约还有婴儿的哭声。苏轼急忙跟过去,见两个人正在地上刨坑,另一个人正从竹筐内取出一个婴儿来,放进坑内,吩咐旁人赶快填土掩埋。婴儿哇哇直哭,那两个汉子却无动于衷地继续填土。
苏轼大惊,冲过去大喊:“住手!快给我住手!”一个汉子急忙上前阻拦,把苏轼推倒在地。
苏迈跑过来把父亲扶起,苏轼上前质问:“你们活埋自家婴孩,良心何在?”那抱孩子的汉子答道:“我家中穷苦,养不起娃。这是本地风俗,什么良心不良心的!”说完,又叫人赶快填土。
苏轼急了,大吼道:“住手!快给我住手!为了不让你全家挨饿,这婴孩就该死吗?你竟要活埋她们,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都做得出来!”说着又要冲过去抢出孩子。两人把苏轼架住,拼死不让他靠近。
苏轼眼看着他们一锹土一锹土地把婴孩掩埋下去,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至无声。苏轼悲愤至极,大哭道:“大胆恶徒,丧尽天良,快住手啊!”无奈被人架住,怎么反抗也动弹不得。苏迈上前解救,也被推倒在地。
苏轼躺在地上放声大哭,头发都散乱了:“天杀的恶俗!天杀的恶俗!”苏迈忙爬起来抱起父亲。苏轼不顾浑身尘土,愤怒地冲到通判堂,撇开众衙役的阻拦,直闯到堂上,指着吴通判的脸骂道:“昏官!方才我亲眼看见几个乡民活埋女婴,惨绝人寰,你却坐在这里不闻不问!你这是助纣为虐,我要上报朝廷,问罪于你!”
吴通判见苏轼闯来,着实一惊,冷笑道:“大胆苏轼!你刚刚被罚俸一年,圣谕言犹在耳,今日又来咆哮公堂,越权干政,你这是违抗圣命!该被问罪的是你!”苏轼怒骂道:“昏官,满嘴伪善之词,你只管当官,人命你却不管!”
吴通判恼羞成怒,大叫道:“苏轼匹夫,本官告诉你,不管那是不是本官的事,你无权过问!来呀,将罪官苏轼拿下!”众衙役冲上来把苏轼反剪双手摁住,苏轼暴怒喊道:“昏官!”苏迈冲过来阻拦,也被擒住。
吴通判抬起手扇了苏轼一耳光,奸邪地笑道:“看你还猖狂!什么大宋第一才子!你父子二人今日咆哮公堂,妨碍公务,我就要治你的罪!来人!把苏轼押入大牢!”
苏轼仍怒骂不止:“昏官!你无权押我!放开我!”吴通判毫不理睬,得意扬扬地退入内堂,提笔给王珪写信。他仗着王珪的权势才敢羁押朝廷罪官,这回抓着苏轼的把柄,一定要狠狠惩治一番,上次朝廷罚俸实在是太轻微了。写完信,急忙差人送往东京去了。
王闰之得知丈夫和儿子被关进监狱,急得大哭:“早跟他说不要管闲事,不要管闲事,如今惹下了这么大的事,连同迈儿也被关入牢中。这可如何是好啊!”家中范英跟苏迨、苏过都六神无主,只有朝云镇定地对王闰之说:“夫人,如今急也是没用,依我看,夫人何不去找徐太守,让徐太守找那吴通判说说情,我想徐太守的话他不会不听。”王闰之想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慌忙跑到太守府去。
徐君猷听说苏轼被吴通判抓进监牢,也急得来回踱步,无奈地说:“苏夫人啊,这吴通判得当朝宰相王珪庇护,一直恃宠骄矜,目中无人,对子瞻兄更是心怀敌意,本太守也拿他无甚办法。”王闰之又急得流泪:“徐太守,你能不能找那吴通判说说,他毕竟是你下属。子瞻虽然对他不敬,但是因急公好义而起,他也该当体谅啊。”
徐君猷好生安慰道:“苏夫人,子瞻兄一心革除黄州恶俗,能想常人不能想,敢做常人不敢做,实在令我这个太守汗颜哪。但子瞻兄不该与那吴通判正面冲突,让他以藐视公堂之名问罪囚禁,这就难办了。不过夫人请放心,子瞻兄处境艰难,仍不忘仁爱之德,真是令人感佩。本太守岂能不帮他呢?”王闰之稍微安下心来。
徐君猷急忙去通判堂找到吴通判,吴通判知他必为苏轼而来,佯作签署公文,倨傲不理。徐君猷见状正欲发怒,但又强行忍住,说道:“吴通判,我来此是关于羁押苏轼一事。他虽行为失体,有咆哮公堂之嫌,但念他有心革除黄州恶俗,其心劝善,若将其羁押未免罚之过重。吴通判,你以为呢?”
吴通判这才起身说:“那苏轼好生猖狂,口口声声辱骂本官,还要出手袭击本官!圣上刚下圣谕,令他持以慎重,勿再轻躁。他非但不听,反倒比此前还要肆无忌惮!徐太守,苏轼违抗圣命,藐视公堂,欲打朝廷命官,数罪并罚,理当羁押!”
徐君猷冷笑道:“本太守倒是听说是通判大人打的苏轼。”
吴通判素来肆无忌惮,也不把太守放在眼里,狂妄地说:“谁看见了,你大可拉苏轼过来与我对质。徐大人,我知道你与苏轼私交甚好,可你也不能废公徇私啊。此事我已去公文如实禀报宰相王珪大人,王相公自会依律审处。王相公所回公文没到之前,苏轼应被押在牢中!”
徐君猷见他趾高气扬的样子,发怒道:“你越级上报,到底你是太守还是我是太守?”吴通判故作恭敬的姿态得意地说道:“徐太守,话不可这么说,我乃在官言官,尽忠分内之事,与是不是太守有何干系?”徐太守气得拂袖而去,一面好言安慰王闰之,一面写明奏章递往汴京,请朝中同道协助斡旋此事。
苏轼与苏迈被关押在黄州府监牢内,狱卒都是黄州本地人,都知道苏轼的仁德,因此并不为难他们。后半夜,苏迈睡着了,苏轼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月光从窗棂间透了进来,清寒似水。苏轼想到自己半生忧患,无论在朝在外,处处受谤遭黜,不禁深深长叹。回想少年时致君尧舜、济世救民的那些凌云壮志,竟恍惚如云烟一样捉摸不到。本以为贬谪到黄州,该安于田亩的,却还是改不了旧脾气,以致如今又在监牢里仰望明月。人生究竟该怎样摆脱这些忧患之心的缠绕呢?
正寂静之时,忽听见天边一声哀哀的雁鸣,凄断人肠。苏轼惘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只孤雁一样,失群孤飞,不觉吟出一首词来: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转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心头才觉得一点点安慰,也躺下睡去。
第二天,王闰之带着朝云送饭进来。苏轼正在牢中踱步,听苏迈背诵《孟子》:“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见到王闰之进来,笑说:“夫人,朝云,你们来了。好啊,又可以吃我的东坡肉了。”王闰之嗔怪道:“你呀,还有心说笑。”忙将饭菜盛给丈夫和儿子。
王闰之又说起找徐太守的事:“我央求徐太守去找吴通判说情,结果他跟吴通判大吵了一架。那吴通判怕是不怀好意,我担心又会……”苏轼忙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心,‘乌台诗案’都挺过来了,大不了再把我贬远一些嘛。我在此处,倒也乐得清静。只是家中田地少了我和迈儿二人,一旦荒废,往后我们一家吃什么啊?”
王闰之凄然一笑:“子瞻,你放心。迨儿、过儿懂事了许多,一读罢书就去田间劳作。加上我和朝云,这农耕不会耽误的……”苏轼笑道:“连夫人都下地耕作了,看来我这次坐牢也不是满盘皆输啊。”朝云与苏迈都笑了。
王珪收到吴通判的密信,急忙找蔡确来商议。蔡确看完信,大喜道:“相公,我明日就去奏明圣上。这一次,苏轼可不止罚俸那么简单,必定要他获罪再贬!”王珪冷笑一声:“持正啊,老夫早就知道此事不会完结。以老夫多年来对苏轼的了解,他绝不会一个回合就退下。他自己遇事,逆来可顺受;但遇见别人的事,一定是拉不下面子,逆来而不顺受。仍旧是读书人的脾气啊。”蔡确不明白王珪的意思。
原来王珪深谙官场之道,懂得应人接物之术。正是凭借这个手段,他不断排挤他人,攀爬高位,屹立官场不倒。他深知苏轼倔强直率的脾气,你越压他,他越强;你避开他,不理睬他,让他扑个空,他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不战自退。王珪劝蔡确道:“持正啊,为官之道,你还是稚嫩了些啊。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凡事都用强,不见得都有效。老夫听说徐君猷也要给圣上写奏章,圣上若知道苏轼私设公堂是因救助婴儿而起,十有八九就会原谅他。所以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圣上听不见苏轼这个人名。听不见,他也就想不起此人来了。你明白吗?”蔡确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相公实在英明!多谢相公提点。”二人就此商议,使了个以退为进的方法,移文到黄州令太守尽快释放苏轼。
徐君猷收到公文,即刻到通判府令吴通判放人。吴通判见是王珪亲笔指示,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不敢不遵从,只得赔笑签署公文,将苏轼放出来。
苏轼回到家,妻儿都欢喜万分。晚上苏轼去太守府上拜谢,徐君猷置酒相邀,深感歉意地说:“子瞻啊,本官无能,以致你经此牢狱之灾,连日来深怀愧疚,哪里担得起这‘多谢’二字啊!”苏轼仍举杯敬谢。
徐君猷想到王珪指示吴通判释放苏轼,心中隐隐感到忧虑,说:“那吴通判是王珪、蔡确等人的奸朋之党,素来与你作对。这次竟然是王珪授意释放你,而且也没有惊动圣上。”苏轼笑道:“王珪老奸巨猾,也许是欲擒故纵之术。”徐君猷点头称是。
苏轼倒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黄州溺婴恶俗有没有得到改变。徐君猷叹气道:“子瞻,我连日来差衙役们去村中劝诫晓示,禁止杀婴,但收效甚微。这些乡民们说,反正不杀也养不活,故而仍是照杀不误,只不过不敢明着杀了。唉,要除此恶俗,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啊。”苏轼着急地说:“太守,可否让我去晓谕乡民……”徐君猷说:“不可啊子瞻,那王珪这次明令禁止你越权干政,否则一定严办贬职。所以你千万不可妄言轻动,此事由我来办就是。”
苏轼忧闷地饮尽一杯酒,拍着桌子叹道:“唉,眼见这恶俗横行,却无能为力。不得签署公文,不得擅自离境,不得越权干政,这些都无所谓,无官一身轻嘛!但见恶行于世,却要做个袖手旁观之人,这等于夺我心志,斩我手足,使我百无一用啊!”徐君猷劝酒道:“子瞻,不必忧愁。此事从长计议,总会有解决办法的。”苏轼知道徐太守是在安慰自己,闷闷地喝得大醉,至半夜方起身告辞。
苏轼醉醺醺地回到雪堂,晃晃荡荡来到门口,见大门已关,敲门也无人回应,大概是家人都睡着了,就索性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静静地听江潮起伏。明月悬空,无言地照着苏轼佝偻的身影。
苏轼想到自己饱读圣贤之书,满怀济世之念,现在却连黄州千百婴孩的性命都解救不了,不禁苦笑,拈起一根树枝随意在沙地上写道: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日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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