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和歌山回来的路上还牵挂着兄嫂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我的预料到底没有落空。继大自然的暴风雨之后,我又清楚地看到哥哥的头脑里刮起旋风的迹象,便从他面前退出来了。可是,哥哥在嫂子进去谈了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后变得异常平静,几乎无须警惕。
我心中对这个变化感到惊愕。嫂子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竟然能把像刺猬一般扎人的哥哥笼络过来,我对她的才干更加敬佩。只要看看母亲终于放下心来的那种容光焕发的神情,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哥哥的情绪同离开和歌浦时没什么两样,在火车里也是一样,到大阪后还是如此。他抓住前来送行的冈田夫妇还开了句玩笑:
“冈田君,是不是给阿重捎个口信啊?”
冈田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情问道:“只给阿重吗?”
“是啊,给你的仇人阿重。”
哥哥这么一说,冈田才会意地笑了起来。解开这个谜的阿兼也笑了起来。如母亲所料,前来送行的佐野也终于找到了机会,无所顾忌地放声大笑,使周围的人吃了一惊。
直到这时,我还没问嫂子是怎样使哥哥的情绪转过来的。后来,到底也没有找到机会问问。我琢磨正因为她有如此巧妙的才干,才能对哥哥那种人采取高姿态。我怀疑她故意对这种才干时而用一用,时而又收回去,不受时间和地点的限制,完全是随心所欲,运用自如。
火车照例很拥挤。我们好容易买到四个带隔扇的卧铺。四个卧铺都在一间室内,所以非常方便。哥哥和我是体魄健壮的男子睡上铺,两位妇女分在下铺。我的下面是嫂子。
火车在黑暗中飞驰轰鸣,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下面的嫂子。一想到她,既感到愉快又感到不愉快。身上总像缠着一条软绵绵的黄颔蛇。
哥哥睡在对面,同我隔一个“深谷”。与其说他身体在睡觉,还不如说精神在睡觉。我仿佛感到那条软绵绵的黄颔蛇从头到尾斜缠在哥哥正在睡觉的精神上。在我的想象中,那条黄颔蛇忽冷忽热,缠的程度也时松时紧,哥哥的脸色便随着蛇的温度及缠的程度而起变化。
我躺在卧铺上,似梦非梦地把这条黄颔蛇不断地同嫂子联系在一起。我现在还记得,我这诗一般的睡意,一下子被车站值班员连呼“名古屋!名古屋!”的声音驱散了。火车咯噔一下停了下来,同时听到了哗哗的雨声。我感到袜子里湿漉漉的,便坐起身来。脚对着的车窗绷着防尘窗纱,我急忙把车窗关上了。我问别人怎么样,可没有回答。只有嫂子说好像雨进来了,我这才从上面跳下来,给她关上了车窗。
二
“好像下雨了吧?”嫂子问。
“哦。”
我把那面被风吹得皱皱巴巴又湿又厚的窗帘,哗啦一声拉到一旁。就在这当儿,听见了母亲翻身的声音。
“二郎,这儿是什么地方?”
“名古屋。”
我隔着飘进雨水的纱窗眺望几乎没有人迹的车站雨景。远方仍传来“名古屋!名古屋!”的喊声。随后响起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听起来好像只有这么一个人活着似的。
“二郎,顺便帮我把脚边的窗户也关上。”嫂子说,“看看妈那里窗子关上没有?因为刚才你叫的时候,妈好像睡着了……”
我给嫂子关好后,马上去母亲那里。把厚窗帘往旁一拉,伸手摸摸,没想到窗子关得好好的。
“妈,这一面进不来雨,照这样不要紧的。”
我边说边用手咚咚地敲打着母亲脚后的玻璃。
“哎呀,雨进不来吧?”
“这怎么能进来呢?”
母亲微笑着说: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妈一点也不知道哟。”
“二郎,你辛苦了,快休息吧。时间已经很晚啦。”母亲和蔼可亲的声音里含着辩白的语气。
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又悄悄地爬到上层卧铺,车厢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嫂子在母亲开口说话后是一声不吭。母亲在我爬到自己的卧铺后也是闭口无言。只有哥哥自始至终什么也没有说。他像个圣者似的,只管贪睡,那个睡法至今还是我迷惑不解的问题之一。
他自己常表白说有点神经衰弱,并常为失眠而苦恼。而且,不管对家里什么人,他都坦率地诉苦,却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困倦得不得了。
富士山显露出来了。雨后的云霞迎着列车飞来。甚至大家都起来眺望这种难得的景致时,哥哥还在酣睡,好像前前后后与他无关似的。
餐车开饭了。多数旅客用完早点后,我领着母亲沿狭窄的通道到列车后部去填饱昨夜以来就空着的肚子。这时,母亲对嫂子说:“是时候了,快把一郎叫起来一块儿去那边吧。我们先去等你们。”嫂子照例露出凄凉的神情笑着说:“哦。我们随后就到。”
我们到餐车去了,车厢里只有打扫卫生的勤杂工。餐车还很挤,出出进进的人在狭窄的过道上一个劲儿地喧嚷。我劝母亲喝点红茶,吃点水果,这时,哥哥和嫂子才出现在门口。不巧,餐桌占满了,他们不得不到我们的旁边去找位置。他们在门口找到两个座位,相对而坐,同普通的夫妇那样谈笑风生,眺望着窗外。同我在一起喝茶的母亲不时地望着他们,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们就这样回到了东京。
三
再说一遍,我们就这样回到了东京。东京的家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阿贞系上吊衣袖的带子照例辛勤地干活。看到她头裹毛巾洗衣服的背影,我才想起了分开一段时间的从前的阿贞,这是回来后第二天早上的事。
芳江是兄嫂的独生女。我们外出期间,由阿重负责照料她的一切。芳江本来对母亲和嫂子很亲近,有事时也用不着照料,以致连阿重都不觉得麻烦。我认为要么就是她生来继承了嫂子的禀性,要么就是阿重亲近抚爱的结果。
“阿重,你这种人居然能把芳江照看好哩。到底是个女人呀。”父亲这么一说,阿重气呼呼地噘着嘴,特意向母亲告状:“爸爸太不像话了。”这件事我在火车里就听他们说了。
到家一两天后,我问阿重:“阿重,听说爸爸说你到底是个女人,你还生气啦?”阿重回答说“是生气了”,随后便去父亲的书斋边给花瓶换水边用抹布揩干。
“还生气吗?”
“早就忘啦!——你瞧这花多么好看呀!它叫啥花?”
“阿重,说你是个女人,那是表扬你的话呀。说你是一个热情温柔的女孩子。怎么好生气呢?”
“反正怎么说都行呀。”
阿重左右扭动着衣带遮掩的臀部,双手捧着花瓶去父亲的卧室了。她那副模样使我觉得很可笑,真像用屁股向我表示愤怒似的。
我们一回来,阿重便把芳江交给了母亲和嫂子。母亲和嫂子像是抢她似的,忽而抱起,忽而放下。我平常就对眼前这种现象感到纳闷:顽皮不听话的芳江竟能如此亲近这位外表冷静的嫂子!这个黑眼睛、头发浓密、有着母亲血缘而比一般人面孔更苍白的小姑娘,奇迹般地总是黏在她那性格乖僻的母亲身后。嫂子把这一点作为日本唯一的骄傲,在家中见到谁都加以炫耀。尤其是对自己的丈夫已经超过了炫耀的界限,不如理解为残酷的复仇。哥哥是位离不开思索的读书人,大体上都在书斋里度日。因而,即使在内心里钟爱这个小姑娘,父女之间也并不亲密,父亲得到的报酬甚微。容易动感情的哥哥对此自然觉得不满足。从哥哥的性格上说,这种不满足甚至偶尔在饭桌上也流露了出来。于是,阿重第一个不答应芳江。
“芳江跟妈妈真亲啊,为什么不到爸爸跟前呀?”阿重故意地问。
“因为……”芳江说。
“因为什么?”阿重又问。
“因为我怕呀!”芳江故意小声回答。在阿重听起来更觉得可恨。
“什么,怕?怕谁?”
这样翻来覆去一问一答,时间持续了五分、十分钟。嫂子在这种情况下决不动声色。苍白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什么时候也是照常应酬。最后,父母为了劝解双方,还是让哥哥拿水果或点心给芳江,说:“好啦,爸爸给你好吃的!”这才算搪塞过去。即使如此,阿重还是怒气冲冲地向大家噘着嘴,哥哥便默默地独自走回书斋。这是常有的事。
四
父亲那一年才从别人那里学会种牵牛花,经常培育不同的花叶欣赏。所谓不同,只不过是一般品种的花叶起了皱褶,使人无法比较观赏,所以家人谁也不看。只是佩服父亲十分热心,每天早早起来摆上好几个花盆,换上干净的沙土,最后花姿和叶的形状变得别别扭扭的。
父亲把花盆摆在廊子上,不管抓到谁就不厌其烦地加以解释。
“果然有意思啊。”连正直的哥哥都颇受感动似的说起了恭维话。
父亲经常占用同我们隔开的里面两个房间。在挂帘子的廊子上经常摆着牵牛花。因此,总是“喂,二郎!”“喂,阿重!”的,特意把我们叫到那里。我说的使父亲满意的赞美话远比哥哥说得多。说完后我才退了出去。可是,在父亲听不到的地方,我又说坏话:“总说那些赞扬牵牛花的话,实在不好意思。对父亲的这种怪癖真没办法。”
原来,父亲喜欢给人说书,而且又有时间,所以不管是谁,响铃后就得来听他讲各种故事。每逢叫到阿重时,阿重常说:“哥哥,求求你今天替我去一趟吧。”父亲又非常喜欢对阿重讲些难懂的故事。
我们从大阪回来时,牵牛花还在开放。然而,父亲的兴趣已不在牵牛花了。
“怎么样啦,那个新品种?”我这么一问,父亲苦笑着说:“说实在话,牵牛花也不大令人满意,从明年起不种了。”我判断大概是因为父亲引以自豪向我们夸耀的奇异的花和叶经内行人鉴定并不成功。我在茶室放声大笑。这当儿,阿重和阿贞替父亲辩护道:“不是那么回事哟。因为太费事,爸爸也没有那个耐心啦。即使这样,大家还夸奖说爸爸搞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哩。”
母亲和嫂子扫了我一眼,仿佛嘲弄我无知似的笑了起来。于是,连在旁边的小芳江也同嫂子一样,会意地笑了。
每天生活中充满这些琐事,我们的心中自然不去想哥哥和嫂子的关系了。我仿佛感到没有必要按事前约定的那样到哥哥面前去讲嫂子的情况了。母亲说回东京后再慢慢详谈的复杂事情也不大好开口了。最后,就是急切地想得到嫂子情况的哥哥也渐渐冷静下来了。另一方面,哥哥对父母和我也不像从前那样爱讲话了。大热天他通常是关在书斋里埋头搞什么。我经常问嫂子:“哥哥在学习吗?”嫂子答道:“哦。大概是在准备下个学年的课程。”我想原来是这样,由于哥哥总要忙碌一个时期,他会把心思全都转到那上面。嫂子同往常一样,像一株寂寞的秋草似的在那里摆动,还不时绽出一个笑窝。
五
不知不觉夏天也渐渐过去了。每天晚上看到的星光越来越深沉。早晚随风摇摆的梧桐叶在眼睛里忽上忽下,使人感到凉飕飕的。一到秋天,我就常常感到心情舒畅,简直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比我富有诗意的哥哥曾眺望清澈的秋空说:“啊,真是使人感到活着很有意义的秋天呀!”说完,便高兴地仰望头顶上碧蓝的天空。
“哥哥,有意义的时刻就要来啦。”我站在哥哥书斋的晒台上,回头对哥哥说。他正躺在那里的藤椅上。
“还没到真正的秋天,要再等一阵子呀。”说完,便把翻叩在膝盖上的厚书拿了起来。那是一个晚饭前的傍晚。我想就这样离开书斋到下面去。这当儿哥哥连忙叫住我:
“芳江在下面吗?”
“大概在吧,刚才还看见她在后院呢。”
我打开北面的窗子朝下望了望。下面有个花匠特地为芳江做的秋千。刚才芳江还在这里,此刻却不见了。“哎呀,到哪儿去啦?”我正在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芳江尖厉的笑声从浴室里传了出来。
“噢,她正在洗澡呢。”
“同阿直在一起,还是同妈妈在一起?”
在芳江的笑声中确实可以听见嫂子作为一个女人特有的深沉声音。
“是嫂子。”我答道。
“好像很高兴呀。”
哥哥这样说着,我不由得瞟了他一眼。他用手里的大本书遮住了脑袋,我一点也未能看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可是他的意思我从话音里充分体会到了。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因为哥哥不懂怎么哄孩子呀。”即使如此,哥哥还是把脸藏在书后。他突然把书本放下说:“我岂止是不会哄孩子哟。”我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的表情。
“我岂止是不会哄自己的孩子,连哄自己父母的本事也没有,不仅如此,甚至还搞不清楚怎样才能哄好我那心肝宝贝的妻子。我由于在这个年龄之前一直做学问,没有时间学这种本事啊。二郎,为了人生的幸福,看来无论如何要有一种本事啊!”
“不过,你只要把课讲好,就会弥补一切还绰绰有余,这就不错嘛。”
我说完之后,看情况该离开了。可哥哥还没有露出不想谈下去的神色。
“我活着不只是为了讲课。然而,为要讲讲课,读读书,我那颗至关重要的人的心已经得不到一个人应有的满足了;若不然就是对方不能使我得到满足。”
我从哥哥的话音里发现他好像在诅咒周围的某种令人讨厌的东西。我必须做出回答,可怎样回答才好呢?我没把握。我琢磨着若是再把嫂子那件事诱发出来那可就糟了。我还是有意不让话题转到这上面来,尽管显得我很怯懦。
“哥哥考虑的太多啦,我是这样想的呀。还不如趁这样的天气,在这个星期天到什么地方玩玩吧。”
哥哥轻轻地“哦”了一声,无精打采地表示了同意。
六
哥哥孤独凄凉的神情顺着宽大的脑门涨满了憔悴的面颊。
“二郎,我从前就喜欢大自然,大概是跟人合不来,不得已才潜心大自然的啊。”
我很可怜哥哥,便矢口否认道:“不是那么回事呀。”可这并不能使哥哥满意,便连忙接下去说:
“还是咱家的血统有这种倾向。不用说爸爸,就是我也同哥哥知道的一样。还有阿重,又是莫名其妙地喜欢花草树木的,如今一见到山水画就颇有感慨地看个没完呀。”
我滔滔不绝地谈着,想尽量安慰哥哥。这工夫阿贞从下面叫我们去吃晚饭。我对她说:“阿贞近来好像有什么喜事,格外高兴呀。”我从大阪回来后,阿贞总躲在闷热的女佣房间角落里,不轻易露面。我知道这是因为从大阪给大家寄来的一束彩色明信片中,我在阿贞的那张上写了“祝贺你”三个字引起的。家人看到后曾引起一阵哄堂大笑。也许是这个原因,即使大家都在家中阿贞也奇怪地躲避我。因此,在打照面时,我尤其想同她讲点什么。
“阿贞,你高兴什么呀?”我半开玩笑地追问她。阿贞低着头,一直红到耳根。哥哥在藤椅上瞅着阿贞说:“阿贞,提到婚事就脸红可是女孩子的黄金时代哟!实际上呀,结婚既不要乐得脸红,也不要羞得脸红呀。不但如此,结婚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往往使人的品格比单身的时候容易堕落下去,甚至会倒大霉。哟,你可得当心呀!”
阿贞似乎一点也不理解哥哥的意思,不知怎样回答才好,索性露出一副迷惘的神情,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哥哥见到她这副模样便说:“阿贞,我说些废话,真对不起。我方才是在开玩笑呀。这些话本应说给二郎那种冒失鬼听的,可无意中竟对阿贞这样温顺的姑娘说了。全搞错了,原谅我吧。今晚饭菜不错吧?二郎,那么咱们去吃饭吧。”
阿贞见哥哥从藤椅上站起来,便连忙直起腰先走一步,咚咚地下了楼梯。我和哥哥并肩走出了房间。这时,哥哥转身望着我说:“二郎,上次谈的那个问题再也没有下文了。我近来忙于读书、备课,虽一再想问问你,可还是一直放在那里,真对不起。过些日子想慢慢问问你,请给我谈谈吧。”我想假装糊涂问一问“上次那个问题是什么?”可此刻没有勇气提出来,便先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时间过了这么久,有点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我也难以说下去呀。不过,咱们特意约定好了,您既然想听听,我岂有不谈之理。可现在正是哥哥说的生活很有意义的秋天,咱们先去外边玩玩,比那种无聊的事要好吧。”
“哦,出去玩玩也好,不过……”
我们边谈边走进楼下备好饭桌的房间。在这里看到了身旁偎依着芳江的嫂子。
七
在饭桌上,父母无意中又把阿贞的婚姻问题提了出来。母亲说老早就从织布商那里买下了白绉绸想染上家徽。阿贞当时正坐在大家的后面服侍,一听到这话她突然把黑漆盘子放到饭桶上走开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起来,哥哥却哭丧着脸。
“二郎,你不要乱戏弄人,对这种天真的姑娘说话时可得体贴审慎点。”
“二郎简直和那伙追逐女艺人的戏迷们一个样啊!”父亲的话音里带着嘲笑和规劝的语气。只有母亲流露出茫然的神色。
“二郎呀,你何必一见到阿贞就说个没完没了,什么祝贺你啦,你好像有什么喜事啦,闹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刚才在二楼就把人家说得脸通红的,人家马上溜走了。阿贞天生就同阿直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对待她一定要注意到这一点……”
母亲听了哥哥这番话,才露出说得在理的样子苦笑着。已经吃完饭的嫂子故意瞅瞅我,对我使了个奇怪的眼色,像是递给我一个暗号。我虽然像父亲说的那样,颇有那伙戏迷们的倾向,但在父母面前还是有所顾忌,对嫂子的暗号一点也不想做出反应。
嫂子一声不吭轻悠悠地站了起来,在门口回过头向芳江招手。芳江也马上站起身来。
“哎呀,今天还没吃点心就走吗?”阿重问道。芳江伫立在那里,似乎在想这该怎么办呀?嫂子和蔼地说着“嗳,芳江还不来呀”便到走廊外面了。一直犹豫不决的芳江看到嫂子不见了,这才蓦地下了决心吧嗒吧嗒地追出去了。
阿重厌恶地目送着芳江的背影。父亲和母亲板着面孔盯着自己的碟子,阿重瞅着斜对过的哥哥,哥哥却茫然若失地眺望着远方。不过,哥哥的眉宇间微微现出一个“八”字。
“哥哥,把点心递给我,嗯,好吧?”阿重对哥哥说。哥哥一声不响地把碟子推到阿重面前。阿重也是默不作声地用匙子舀着吃。在我看来,只能认为阿重在气呼呼地吃她并不想吃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哥哥起身到书斋去了。我竖起耳朵听他趿拉着拖鞋轻轻上楼的声音。一会儿,上面书斋的门咯噔一声关上了,然后就寂然无声了。
回东京后,我经常目睹这种光景,父亲也似乎觉察到了。可是,最操心的还是母亲。母亲看穿了嫂子的态度,又想早日把总不饶人的阿重嫁出去,从而避免年轻女人之间的纠葛,这在母亲的脸色和举止中都表现出来了。其次,想尽早让我成亲,把我这个累赘从兄嫂之间拔掉。可是,在复杂的人世间,事情并不像母亲想象的那么如意。我照例游手好闲,虚度光阴。阿重对待嫂子越来越像个仇人。令人奇怪的是,阿重很爱芳江,但这只限于嫂子外出的时候。芳江也是在嫂子不在的时候缠住阿重。哥哥脑门上的学者特有的皱纹越来越深。他越发沉湎于书本和思索之中了。
八
因此,母亲最看不起的阿贞的婚事当初定下来时,完全出乎母亲的意料。可阿贞早晚也得嫁人,为她了结这桩婚事也是父母的义务。所以,父母对冈田的好意只有高兴,决不会认为是件坏事。阿贞的婚姻之所以成为全家的问题,归根结底也就在于此。阿重对这个问题常常揪住阿贞不放。阿贞对阿重也不感到脸红,凡事都同阿重商量,还谈自己的未来打算。
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刚走出浴室,阿重照例无所顾忌地问道:“哥哥,佐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从大阪回来后,这个问题已问我两三次了。
“你这么没头没脑的像什么话。可不能太冒失啦。”
容易发火的阿重默默地瞅着我。我盘腿坐在那里正给三泽写明信片,见到阿重这副模样便稍微停住笔。
“阿重,你又发火啦。——佐野嘛,前几天对你说了,是个带金框眼镜的锛儿头呀。这可以了吧?问多少遍也是一样呀。”
“锛儿头、眼镜,这些从照片上就看得一清二楚呀。不用问哥哥,我也知道嘛,我又不是没有眼睛。”
阿重还不是同我谈问题的腔调。我轻轻地把明信片和笔放到桌子上。
“你究竟要问什么呀?”
“你究竟都研究出什么来了?关于佐野的。”
阿重这个女人一争辩起来就与我平起平坐,这似乎是由于她的习惯,她同我的亲密,她的暴躁的脾气,也有她的稚气。
“你是说关于佐野?……”我问。
“是关于佐野的为人。”
我本来就瞧不起阿重,但她提出这种严肃的问题,我心中也确实没个底儿。我装模作样地吸着烟。阿重脸上显出懊恼的表情。
“可是阿贞是那么担心,你有点太那个了吧。”
“可是冈田担保他可靠,这还不行吗?”
“哥哥可真信得过冈田呀。冈田充其量也只不过是将棋的一个棋子。”
“面孔倒是像个将棋的棋子什么的……”
“不是面孔,是心太轻佻了。”
我感到很烦躁,不愿同阿重谈下去了。
“阿重,你与其那样为阿贞操心,还不如早点为自己出嫁想想办法,这才是聪明的做法。爸爸和妈妈都认为你出嫁真不知比阿贞结婚要减轻多少负担啊!阿贞的事怎么都无所谓,你可要及早找个安身之处,注意对父母尽点孝道才好。”
阿重终于抽泣起来。每次同阿重吵架,对方不哭我就觉得缺点什么似的。我满不在乎地吸着烟。
“那么,哥哥也早点成亲自立才好吧。这样,比我结婚更能对父母尽孝道。只是一味地袒护嫂子……”
“你反对嫂子可过头了哟。”
“当然喽,我是大哥的妹妹嘛。”
九
我原打算给三泽写完明信片后,趁着刚洗完澡没多久,赶紧用刮脸刀刮个脸。我讨厌同阿重嘟嘟囔囔地吵嘴,便乘机央求她说:“阿重,对不起,到浴室给我用漱口杯倒杯热水好吗?”阿重若无其事地噘着嘴,似乎在考虑比这个问题严肃十倍的人生问题,哪里还谈得上给我倒杯水呀。我并没有介意,拍拍手让女佣拿来了我要的热水。然后把旅行用的镜子竖在桌子上,取出象牙柄的刮脸刀故意把用热水湿润的脸蛋鼓成个怪样子。
我装作一脸好奇地用刷子蘸肥皂水把脸涂得白白的,刚才就坐在一旁观看的阿重哇的一声便哭了起来。我从阿重的性格上料到她早晚会来这一手的。于是,我用力吸气后把脸蛋弄得鼓鼓的,用刮脸刀刷刷地往下刮,白肥皂沫爽快地落了下来。阿重看见后,可能因为气愤难忍,抽泣声越来越大。最后,她尖声尖气地叫了声:“哥哥!”我想肯定是因为我瞧不起她。但她这一声尖叫倒把我怔住了。
“干什么?”
“还问干什么,你那么瞧不起人。亏我还是你妹妹哩。嫂子怎样偏袒你也罢,可她本来就是外人嘛。”
我把刮脸刀放下,满是肥皂的脸转向阿重。
“阿重,你发昏了呀。你是我的妹妹,嫂子是从别人家嫁过来的女人,这点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嘛。”
“所以,你不要多嘴多舌地劝我早出嫁,你才应该早一点找一位称心的像嫂子那样的女人才好哩。”
我真想在阿重的头上扇一巴掌,可怕全家闹翻了天,就没有轻易动手。
“那么,你也早点找一个像哥哥那样的学者去嫁给他好了。”
阿重听我这么一说,露出一副恨不得马上揪住我的可怕姿态,抽抽搭搭地哭诉着她由于结婚落在阿贞之后才被人这样愚弄,最后指责我是一个对兄妹没有同情心的野蛮人。我本来在骂人方面就足以成为她的对手,可最后支持不住便闭口无言了。即使如此,她也不从我身旁走开。而且,她竟不顾事实,把那些没有根据的、无中生有的想象都东拉西扯地唠叨个没完没了。其中,她最得意的主题是居心不良地把我同嫂子联系起来,指桑骂槐地加以讽刺。我最讨厌这点了。我当时心里琢磨找个多么丑的女人也没关系,但要比阿重早结婚,把这个喋喋不休地谈论夫妻关系如何、男女爱情如何的女人一个人甩在后面。我还认真地考虑过,这样一来实际上同母亲心里想的一样,对兄嫂也方便。
我至今还记得阿重那副被雨打了似的紧绷着的面孔;阿重恐怕怎么也忘不了我那张只想扎进满脸盆肥皂水中的怪脸。
十
阿重显然不喜欢嫂子。谁都承认,这是因为她过于同情学究式的孤独哥哥的缘故。
“若是妈妈也不在了,该怎么办呢?真可怜呀。”
心里藏不住任何事的阿重曾对我这样说。这本是老早以前的事,那时我还没有把脸涂得雪白地同她吵架。当时我没有理睬她。只是以训诫的口吻对她说:“像哥哥这样懂得事理的人,怎能为家庭关系让你操心呢?你袖手旁观好了,因为有爸爸和妈妈呀。”
我已经觉察到阿重和嫂子的个性相差得几乎水火不容,毕竟难以和睦共居。我甚至多嘴多舌地劝告母亲:“妈,阿重不早点嫁出去可不行啊。”当时母亲虽没有问我原由,却已露出完全理解我意思的眼神,仔细地端详我的面孔说:“你就是不说,爸爸和我也为她操透心了。不光是阿重呀,就是你的婚事,背地里也不知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去为你物色。这个问题可是一种缘分呀……”我一点也不懂母亲的意思,只是“哈”了一声便像个孩子似的退出来了。
阿重不管什么事虽然容易发火,却有着表里如一的正直美德,因此,父亲比母亲更喜欢她。哥哥当然也喜欢她。提出阿贞的婚事时,父亲的意见是:“先给阿重找对象才合乎情理吧。”哥哥也多少表示赞成。可母亲却认为人家特地指名要娶阿贞,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就要两相耽误。实际上,母亲的意见是对的,哥哥马上折服了。父亲对哥哥的立场也多少做了些让步,不费周折地同意了。
然而,一直缄口不言的阿重似乎感到非常不愉快。不过,这次对于阿贞的婚姻问题,阿重诸事都愉快地同阿贞商量,可见她也确实没有对抢在前面的阿贞心怀不满。
她只是不喜欢嫂子在跟前。尽管父母都在这个家,尽管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耍小孩子脾气,可让这位冷冰冰的嫂子“哼”地瞪一眼,似乎比什么都难受。
阿重正在如此烦躁不安的时候,偶然有一次到嫂子房间去借一本妇女杂志之类的东西。她在这里看到了嫂子为阿贞缝制的嫁衣裳。
“阿重,这是给阿贞的呀,不错吧?你也早点找个佐野那样的人吧。”嫂子把缝好的衣服里外翻过来给她看。阿重觉得嫂子是故意向自己炫耀,借以挖苦人。嫂子的话可以理解成是一种暗示——你快点找个婆家也要做好缝制新衣裳的精神准备;但也可以解释成是一种讽刺——你总是利用小姑子的地位欺负人。最后还说找个佐野那样的人,这最刺激她的神经了。
阿重哭哭啼啼地到父亲那里告状去了。怕惹麻烦的父亲,对嫂子连问都没问,第二天领着阿重到三越百货公司去了。
十一
又过了两三天,父亲那里来了两位客人。父亲生来喜欢交际,加之职业上的需要曾经广为结交。如今虽已退休,可能由于习惯或影响,同朋友之间的来往仍不断。不过,经常来往的人当中并没有达官显宦。刚才来的两位客人,一位是贵族院[1]的议员,一位是某公司的监查人。
父亲似乎同这二人在谣曲方面是至交,他们一来必把谣曲演唱一番。记得阿重曾按照父亲的吩咐学习了一段时间打鼓。因此,在这种时候她常被叫到客人面前打鼓。我至今还没有忘掉她那傲慢的表情。
我曾有意地骂过她:“阿重,你的鼓打得虽好,可你那张脸太难看啦。我不是说坏话,你出嫁后可别打鼓啦。即使你丈夫是个谣曲迷,在那种大喜的日子里也只能感到厌恶。”正在一旁听着的阿贞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说:“哎哟,说得过于严重啦,太过分了。”我也感到说得有点过火。可性情暴躁的阿重却一反常态,似乎根本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她还故意对我解释道:“哥哥,尽管这样,我这张脸也还是最美的哟。至于打鼓,那可是够我呛的。我最讨厌那些演唱谣曲的客人来家里了。”我只顾注意阿重的表情,过去一直没发现她的鼓打得那么差劲儿。
这一天也是客人到家后一个半小时的光景,按预定开始演唱谣曲。我琢磨一会儿又要叫阿重,便有点嘲弄似的来到茶室。阿重正在使劲地擦拭聚餐用的饭桌。
“今天不去‘咚咚’地打鼓吗?”我有意问道,阿重带着佯装不知道的表情,抬头望着站在那里的我。
“我正在做饭,借口太忙,就没去呀。”
我想在乱糟糟的厨房和茶室里逗得过分,就会被母亲斥责,怪没意思的,便又回到房间里。
晚饭后出去散步一回来,还没等走到自己的房间,我就被母亲抓住了。
“二郎,你回来得正好,到里面去听爸爸的谣曲吧。”
我听惯了父亲的谣曲,所以听一支曲子还不觉得那么厌倦。
“演唱什么曲子?”我问母亲。母亲同我恰好相反,非常讨厌谣曲。“不知道演唱什么,你快去吧,大家正等着你哩。”母亲说。
我问清情况后刚要去里屋,看到阿重正悄悄地站在黑糊糊的走廊上。我不由得大声喊:“喂……”阿重连忙摆手,示意我不要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黑暗的地方?”我凑到她的耳边问。她马上回答说:“不为什么。”然而,她看到我对这种回答不满意还站在那里时,又说:“刚才就催我好几遍‘快来呀’、‘快来呀’的。所以,我事前告诉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只有今天你要这般推辞?”
“因为我对打鼓已经厌倦了,太无聊啦。而且,下面要打的鼓又很难,我怎么也打不好啊。”
“佩服你,像你这样的女人也懂得一点谦虚精神,了不起呀。”我信口说了一句,便到里屋去了。
注释:
[1]相当于现在的参议院。
十二
那两位客人坐在里屋壁龛前面。二人都是仪表堂堂的人物。他们略微秃了的头顶和身后挂着的探幽[1]的三幅一套的挂轴十分协调。
两位客人只穿裤裙,把外褂脱在一边。三人之中,只有父亲没穿裤裙。父亲甚至连外褂都不好意思穿。
因为都是熟人,我朝正面的客人寒暄后鞠躬说:“请允许聆听……”客人装作惶恐的样子挠头说:“啊,实在是……”父亲又问我阿重为什么不来,我说:“听说刚才有点头疼,她很遗憾不能向各位问候。”父亲瞅着客人说:“阿重说心里不舒服,真是再健康的人也得急病呀。”又问我:“刚才听阿纲(母亲的名字)说是肚子疼,现在你又说是头疼,怎么搞的?”我想这下可糟了,便回答说:“大概两种情况都有,肠胃病好像会影响头疼,不过,不必担心,很快就会好的。”客人们絮絮叨叨地对阿重说些同情的话之后,说:“那么很抱歉,咱们开始吧。”
在听众当中,兄嫂在我之前已侧身彬彬有礼地坐在那里,我板着面孔挨着嫂子坐下了。“演唱什么?”我边落座边问嫂子。对谣曲既无素养又无兴趣的嫂子只说:“听说是‘景清’[2]。”此后再也无话了。
客人中,那位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人扮演主角景清,旁边的贵族院议员演配角,父亲是东道主,担任了两个次要角色:景清的伴侣和随从。我多少还能听懂谣曲,从一开始就担心景清扮演得如何。哥哥在想什么呢?他露出一副茫然自失的面孔,仿佛在梦境中倾听正在衰落的上个世纪的声音。嫂子似乎很不愉快,甚至唱到最重要的“松门”[3]时,也感觉不到是人在唱,而是野兽在咆哮。我老早就对这个“景清”谣曲有兴趣。盲人景清的铿锵有力的词句,女儿千里迢迢来到日向国寻找父亲的态度,充满了悲壮的气氛,曾使我感动得落下一两次热泪。
然而,这一段本应是技艺纯熟的名演员严肃认真地担任各自的角色演出的。而刚才听到的只是靠音符勉强凑合出来的,所以,景清这个人物几乎不能引起听众的同情。
不大一会儿,景清的战斗故事讲完了,第一支曲子顺利结束。我不知怎样评价演唱的成果,心中有点不安。嫂子却打破寡言的常态,说:“真是位勇敢的人啊!”我也回答一句:“是啊!”这当儿,我本来认为大概不会说一句话的哥哥突然对红脸膛的客人说:“曲子里有‘我也不愧为平家’、‘故事开始’[4]之类的台词吧,那句‘我也不愧为平家’的话可真有意思!”
哥哥本是位正直的人,他懂得要把自己所受的不撒谎的教育作为品德的一部分。因此,哥哥的评论是不容置疑的。然而,不幸的是,哥哥不是对谣曲的精彩与否进行评论,而是说文字的优劣,所以,客人对此几乎没有反应。
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的父亲赞扬客人的唱腔说:“哎呀,那个地方听起来非常有意思!”随后又说:“说真的,提起此事我倒想起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正好可以把那些台词改成现代的通俗谣曲,把景清这个人当成女的,所以比谣曲更富有艳味儿。而且,这还是真人真事哩!”
注释:
[1]即狩野守信(1602—1674),江户时代“狩野派”的代表画家。
[2]谣曲名之一,世阿弥元清作。说的是在源平会战中,以勇猛无敌著称的平家大将恶七兵卫景清,被流放到日向国的宫崎,沦为盲人乞丐。景清曾同尾张国热田的一个妓女生下一个女儿。女儿现在镰仓的某妓院。她前来寻找父亲,但不知父亲的姓名,只是哭泣。后在当地人的帮助下,父女互通姓名,搞清了关系。景清便对女儿讲战斗故事,讲完后为死者祝福,同女儿诀别。
[3]景清出生的地方,门口有松树,故名“松门”,为这段谣曲中最精彩的部分。
[4]这是景清对女儿讲战斗故事前的开场白,大意是:“听见涌到海岸的波涛声,晚潮也涨上来了。我也不愧为平家,故事开始,说几句开场白为各位消愁解闷。”
十三
正因为父亲是位交际家,脑袋里才装着许多这类奇妙的故事。在客人交杯换盏时,父亲就临机应变讲上一段。我虽多年生活在父亲的身边,却也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这位女景清的奇闻。我不禁竖起耳朵,盯着父亲的面孔。
“我要讲的就是最近的事,而且是真事,不过事情的由来却是很早以前。说很早以前也不会从源平时代[1]说起,请各位放心。不过,距今总有二十五六年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职员,随身带个饭盒子……”
父亲这段开场白逗得大家发笑,然后才言归正传。故事的主人与其说是父亲的朋友,毋宁说是一个晚辈的风流韵事。不过,父亲不好意思说名道姓。我对出入我家的许多人,大致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和相貌。可只对这位有奇闻的人,脑子里没有一点印象。我心想父亲如今大概在表面上不同此人来往了。
总之,事情发生在那人二十岁左右,当时他刚上高中,或者是高中二年级,父亲说得很含糊。不管怎样,对此我们不必介意。
“他是个好人,好人虽有各式各样,但他总算是好人。现在也如此,所以二十岁的时候肯定是个招人喜欢的少爷。”
“原来,这家伙嘛,纯粹是个少爷,所以,听说他根本没有经历过男女情事。他一直认为女人能爱上自己这样的人是根本不会出现的奇迹。可是这种奇迹竟然从天而降,使他惊奇不已。”
听父亲讲故事的客人倒是一本正经地显出原来如此的神气,我却觉得非常滑稽。哥哥凄凉的面容上涌出个笑窝。
“而且,男方消极,女方积极,这就更怪了。我问那家伙是在什么场合发现那女人对你有意的,他板着面孔对我讲了许多,其中最有意思的地方,我至今还记得。因为当时那家伙正在吃饼干什么的,女人走过来说‘也给我点饼干吧’,话刚出口,便把那家伙咬剩的半块饼干抢过来放进嘴里了。”
父亲的话自然是以滑稽为主,把重要的正经话作为陪衬,因此听故事的人和我三个人只管笑,笑过之后似乎什么也没留下。而且,客人笑的技术好像在什么地方练习过,笑得非常好。在场的人,只有哥哥比较严肃。
“结果到底怎么样?圆满地结婚了吗?”哥哥问道,听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哎,我马上要讲下去的,刚才说过了,‘景清’这个人物就要出场喽。我刚才讲的只不过是个开场白。”父亲得意地说。
注释:
[1]指平安后期从11世纪末到12世纪末的一个世纪。
十四
据父亲说,这一男一女的关系有如夏夜的梦一样短暂渺茫。订婚时男方声明要把女方作为未来的妻子。不过,父亲特意说明这并不是女方提出的条件,只不过是男方迫于形势自然从嘴里迸发出来的一句充满感情的话,虽有诚意,却难以实现。
“就是说,双方年纪相同,一方是依赖父母过活的前途远大的学生,一方是受雇于人谋生的穷用人。因此,不管怎样海誓山盟,在等待完婚的漫长岁月里,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听说女方曾问道:您从学校一毕业就二十五六岁了,可我也老啦,那时您会同意吗?”
父亲讲到这里突然把话停住,往膝盖下面的银烟袋锅里塞满了烟草。父亲一下子从鼻孔里往外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这时我急不可耐地问:“他是怎么回答的?”
父亲一边用手掸烟灰一边望着我说:“我琢磨二郎一定会问点什么的。二郎,有意思吧?世上的人真是五花八门呀。”我只是“哎”的回答了一声。
“其实,我也问了那家伙:你是怎么回答的?少爷说:我是知道自己的年纪和对方的年纪的,可我哪里能想到我毕业时女方有多大年纪!何况在我的头脑中根本没有想过我五十岁时对方也五十这么遥远的未来。”
“真单纯呀。”哥哥倒是有点赞叹的口吻。一直默默无言的客人连忙附和哥哥的看法,说:“太单纯啦!”“到底是年轻人,办事太死心眼啦。”
“可是,还不到一个星期,这家伙开始后悔了。女方倒很坦然,这家伙有点难为情了。正因为是个少爷才那么不争气。然而,他毕竟是个老实人,终于直接对女方提出了解除婚约,而且,满脸羞愧地说些对不起之类的话,对女方赔礼道歉。这么一来,他们二人尽管年纪相同,可由于对方是个女人,一听到‘对不起’这样充满稚气的话语,既感到可爱又觉得太愚蠢。”
父亲放声大笑,客人也跟着笑起来。只有哥哥露出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在哥哥的心目中似乎这一切都是个严肃的人生问题。从他的人生观来说,甚至父亲的谈话方式都失之轻薄。
听父亲说,过了不久,女方便请假离开那家,再也没有露面。男方自此以后,有两三个月在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沉思什么。有一次,那女人说是到附近来的,顺路到家中看了看。即使这时,男方也借口在外人面前不方便等原因,几乎没说一句话。而且,当时正在吃午饭,女人同从前一样服侍他,他却像会见初次拜访的客人那样寡言少语。
女方自此以后再也不登男方的家门了。男方简直把那女人忘得一干二净,从学校毕业后就成了家。时光流逝二十年,一直到最近男方也没有同那女人有任何联系。
十五
“如果到此完结,那还是个普通的奇闻。可命运这种东西是可怕的……”父亲又接下去说。
我想父亲要说什么呢,便紧紧盯住他的面孔不放。父亲讲的故事的梗概大致如下:
男方把女方忘了二十年之后,他们二人在命运的安排下不期而遇。地点是在东京的中心,而且是在有乐座举办“名人会”、“音乐会”之类的微寒的夜晚。
当时,男方带着妻子和女儿在事前定好的第几排池座就座了。他们入场还不到五分钟,只见有位年轻的女人拉着刚才说的女方的手进来了。她们也像是用电话预定的席位,进来后被领到男方身旁的预约席及贴着纸条的地方顺从地就座了。男方和女方就是在这种奇妙的地方,奇妙地挨着坐下了。更使人奇妙的是,女方同从前不一样,双目失明,毫无表情。她根本不知道周围还有什么人,只是侧耳倾听舞台上的音响。这对男方来说完全是想象不到的事。
男方见到坐在自己身旁的女人的面庞,先是大吃一惊,二十年前的往事一股脑儿地倒涌出来;接着,男方发现从前那张会用黑眼珠凝视自己的脸,就是眼前这张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的女方的脸,他感到惊恐不安。
在十点钟以前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席位上的男方,几乎听不见舞台上在演唱什么。他只是对女人分别后直到今天的命运做种种设想。女方看不见也不知道在她身旁的从前的那个人,她根本不会意识到,她只不过是在自然走向衰落的过去的音乐中痛苦地回首自己年轻的往事。她在浓眉中已流露出这种神色。
二人突然邂逅又突然别离。他在分别后也常常想起她,特别是惦记着她那双眼睛。于是,男方想设法弄清女方的住址。
“男方由于是个十分正直而又热心的人,因而终于弄清了。女方所在的街道也问了,但由于太烦琐而又忘啦。后来男方又去有乐座找到招待人员东问西问,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女方住在什么地方?”我想要问个究竟。
“这是个秘密,姓名和住址都不能说,我们有约定呀。好歹问到了,不过那家伙托我去拜访那盲女人的家。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总之,好像是好久未见面想探望一下。不过,他可没这么说,他有学问,罗列了好几条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理由。说穿了,他是想把过去和现在之间连结起来才放心。而且,女方怎么变成盲人的?这也使他大伤脑筋。不过,事到如今,他不想同女方建立新的关系,在老婆孩子面前,他本人更不想有意去拜访了。何况他从前同女方分手时还胡扯了一些多余的话。他曾说:‘我想做点学问,不到三十五六就不讨老婆。因此,不得已才同你解除不久前的婚约。’可这家伙从学校一毕业就结了婚,良心上说不过去,心里不好受,这才决定让我去。”
“哎呀,您真糊涂!”嫂子说。
“我虽糊涂,可到底还是去了。”父亲说。客人和我都挺感兴趣地笑了起来。
十六
父亲有一种让人看不见的滑稽。也可以说他是位坦率的人,或者说是一位直爽的人。
“父亲全靠这个弄到自己的地位的。实际上,这就是社会吧。正经地做做学问,认真地思考思考问题在社会上一点也吃不开,只能遭人白眼。”
哥哥曾在背地里把这种还不是很完整的感慨说给我听,又像是怨言,又像是厌倦,又像是嘲讽,又像是事实。从性格上说,我不像哥哥,反倒像父亲。而且,由于年纪轻,对他说的意思没有像现在理解得这么透彻。
总之,父亲在男方的要求下,愉快地答应前去拜访,大概也是来自天生的好奇心吧。我是这样解释的。
父亲不久就访问了那个女盲人的家。临行时,男方说带点礼物,便把一百元的钞票包好系上礼绳,外加一个大糕点盒交给了父亲。父亲接过后,雇辆车到女方家去了。
女方的家虽狭小却很整洁,而且让人住着心情舒畅。廊子的角落里放着雕成圆形的花岗岩的洗手盆,毛巾架上甚至挂着一条三越的略新毛巾。家中似乎人口很少,寂然无声。
父亲说:在这间向阳而有点像茶室的小客厅初次会见女盲人时,真有点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这个人一说不出话就要丢丑现眼,真愁人呀。不过,反正对方是个瞎子。”
父亲故意这么说,以便引人入胜。
父亲当场终于讲出了男方的姓名,取出礼物放到女人面前。女人由于双目失明,只是摸搓着点心盒,尔后恭恭敬敬地道谢说:“多谢盛情……”女人又拿起点心盒上的纸包,有点诧异地问:“这是什么?”父亲就是那种脾气,哈哈大笑说:“这也是礼物的一部分,请收下吧。”于是,女人拿着礼绳的结扣反问道:“是不是钱啊?”
“不,微不足道——不过,是某某君的一点小意思,请收下吧!”
父亲说完,女人把纸包吧嗒一声扔到席子上。女人把闭着的双眼紧紧对着父亲,明明白白地说:“我现在是寡妇了,不过,直到前不久还有一个很有声望的丈夫。孩子现在也很健康。不管从前有过什么关系,如果我接受别人的钱财,就对不起让我能在今天舒适度日的已故丈夫的在天之灵。因此,这钱奉还给您。”说完,女人落了泪。
“这下可把我难住了。”父亲巡视大家一圈说,只是在这时才没有一个人笑。我也在心中琢磨父亲再有办法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当时,我虽然给难住了,却想到:假如把那个景清扮成一位女人,不也是这样的人吗?我真佩服啊!我为什么会想起景清呢?不只因为双方都是瞎子,因为女方的态度……”
父亲在沉思。坐在父亲斜对面的红脸膛的客人仿佛解开一个复杂谜语似的说:“因为他们的思想感情很相似啊!”
“完全是思想感情相似。”父亲当即表示同意。我想至此父亲大概讲完了,便以评论整个故事的口吻说:“果然是个有趣的故事。”可父亲又插进一句:“下面还有哩。而且更有趣,特别是二郎这样的年轻人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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