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头被噎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这不是你妈这几天一直在念叨嘛,说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妈生的,就这姐俩,不互相帮衬,还能怎么的。”
郑若凝轻叹一声,“我妈她是不是给你灌迷魂汤了?天天灌?”
老郑头咳嗽起来,嗔怒起来,“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断了,郑若凝想了一会,拎上包就出了门。
打了个车回家。
老郑头和余佳慧都在忙碌。
老郑头是真的手脚在忙个不停。
余佳慧呢,就是跟在他身边,不停地问个没完。
郑若凝在门边站了好久,两人都没发觉。
郑若凝突然觉得,这未必不是爱情的另一个好的模样。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彼此的身边,那些流经的岁月恍如一梦,最后也不过只有彼此的手可以紧握。
郑若凝重重咳嗽一声,两人齐齐回过头来。
余佳慧立刻迎了上来,仔细看一眼郑若凝,“怎么搞的,脸色这么差。”又道,“妈那儿有种面膜,用着效果特好,等会我给你装上。”
郑若凝笑,“是不是很贵?”
余佳慧白她一眼,“欠揍是不是?”
郑若凝涎着脸,“你才不舍得。”
余佳慧笑吟吟地掐一把她面孔,“你倒是懂。”
老郑头在一旁笑咪咪的。
郑若凝在心里替他开心。
他这一辈子,直到现在才尝到了开心快乐的滋味吧。幸好,一切都还不晚,还来得及。
“等会你姨妈来了,你说话注意点儿。”老郑头叮嘱道。
“我妈。”郑若凝叫了一声。
余佳慧赶紧应道,“呃?”
“我跟你说,我爸就是个蠢的……”
余佳慧含笑看了老郑头一眼,“甭管他。”
“当然,我妈也没聪明到哪儿去。”郑若凝叹息一声,“所以,我现在也就这样。”
余佳慧突然道,“小凝,你也别怪你姨妈。我那时候……”她踌躇一下,“我那时候不懂事,只顾到自己的心情,任性,不懂为他人着想,姨妈对我有点误会。生下你之后,我离开了向阳镇,你外公到处去找我,后来遇到了车祸,外婆得知这个消息,心脏病发,也不在了。”
郑若凝愣住了,“……我怎么不知道?”
余佳慧道,“……千错万错,都只怪我。”
老郑头急忙道,“其实那就是个意外,当时爹正好要去县里办事,也不全是因为要去找你。”
余佳慧垂下眼帘,低声道,“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我……”
郑若凝最怕看到种场面,赶紧道,“好了好了,那么久之前的事了,都别提了好吗?最重要的,是现在。把现在的每一天过好,最最重要。”
老郑头道,“孩子说得对。”伸手拍了拍余佳慧的背,“别多想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低低交谈声。
“好像就是这里。”
“应该是。”
“门没关……”
门被敲响。
余佳慧急忙上前去,将门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江雪和江雪母亲。
余佳慧和江雪母亲彼此目光相对,人僵住了。
老郑头打着哈哈,“来来来,雪儿,快叫妈妈进来。”
江雪扶着母亲手臂走了进来,低低叫一声,“慧姨。小姨父。”最后看一眼郑若凝,“小凝。”
老郑头道,“好好好,来了就好,快坐,快坐。都不用说了……”
这样的场面也是郑若凝从来都不曾预想过的。
什么时候想过,终有一天,他们这些天,竟然站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叙旧,叙亲情!
她觉得有点可笑,心底里又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哪有这么容易就泯灭的恩怨?
那些和家欢乐的大团圆,是主旋律电视剧里才会有的。现实生活中,真的可能吗?
不应该是至死方休吗?
大家聊得并不多,气氛也有点不自然,老郑头这么一个嘴拙的人,一直在致力于活跃气氛。
郑若凝真心替母亲感到庆幸,幸好,她有一个这么肯爱她肯等她的男人。
大家都非常有默契地没有提起从前,一贯趾高气扬的姨妈突然变得如此可亲,甚至有点卑微和讨好,真的让郑若凝很不习惯。
从他们的谈话中,郑若凝这才知道前些日子,江雪的父亲突然脑梗,动了一场术。
但老郑头在医院陪了整整一星期。
而医药费,是余佳慧结的。
最最关键的是,因为手术动得及时,江雪的父亲几乎没留下后遗症。
而医院和医生,都是余佳慧联系并搞定的。
郑若凝稍稍有点明白过来,也许世间的恩怨,都需要这样的时机与契机,消融与泯灭。
她一直默然不语。
很突然地,江雪突然主动倒杯酒。
桌上搁的葡萄酒,一直没人动过。
江雪的举动让大家怔了一下。
江雪将杯子举起来,对着郑若凝道,“小凝,对不起。”
郑若凝看着她。
她拿不准江雪是为了什么道歉。
她也拿不准她的道歉是否是真心实意的。
但眼角余光即刻瞥到,老郑头和余佳慧,以及姨妈都很期待地看着她。
在他们看来,这两姐妹因为大人的关系所以相处得也不好,现在姐姐主动求和,妹妹应该予以回应才对。
“真的很对不起。”江雪语气轻了起来。
她俩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郑若凝终于可以确定,她之所以跟她说对不起,不是因为冤枉她对沈子臻的母亲见死不救,而是因为她将她推下了楼梯。
这样的事情,又岂能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就能交待过去的?
然而,毕竟时间过去良久,在失去记忆的那些年里,她也完全遗忘了该仇恨的地方。
因此此刻的心里,除了淡淡的悲伤,倒也并没有切骨的愤怒与难过。
没关系啊。
因为老天终究眷顾她,将该是她的一切,都还给了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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