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之后，摆在中国人面前的全是一百六十平方米以上的大房子，光厕所至少两个。每天开车，听售楼广告里到处吆喝哪哪哪在等待最后四十位邻居，后来一打听，每套房子都上百万，想当人家邻居，把自己孩子都卖了也未必能如愿。
前几天在百盛门口碰见以前一个同学，他当年因为干什么都嘀嘀咕咕的，所以早年落了个外号叫嘀嘀咕，以致我们这些人连他到底姓什么都不知道。嘀嘀咕脑袋上喷了不少定型水，头发跟钢盔似的，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书包里翻来翻去，掉了一地房型图。我过去帮他捡了两张，四目相对，我刻意温柔一笑，以为他怎么也得特俗套地夸我两句还那么年轻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张着嘴一把拉过我的胳膊：“哎呀，你们家那儿的房子都涨到七千一平方米了你知道吗？赶紧卖了能赚不少啊。”我瞬间拿心里的小算盘噼啪算了一下，确实翻了不少倍。刚想激动，猛一想，我把房子卖了住哪儿去？买新的不是更贵？让丫涨去吧，反正我也没钱。
嘀嘀咕也不知道发了什么横财，自己房子刚把贷款还清，又在广告做得特别邪乎的地方贷款买了一套两百平方米的HOUSE，那地方描写得欧洲似的，我去过一次，一进小区蚊子都撞脸，生态环境倍儿好，从车站走到单元门，我腿上被咬了一串包，边按门铃边蜷缩着挠腿，在那么一个绅士居所显得特别没素质。
所以在嘀嘀咕强烈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我一个劲儿摇头，但他像个推销房子的售楼员，一直强调他老婆如何想念我，弄得我把去超市买醋的茬儿都忘了，毅然决然跟着他上公共汽车了。那片老外给设计的宅基地在外环线边上，你在大马路上跳舞都不会被轧死，因为车实在太少了。没商场没超市，满眼都是被开发的高级住宅。
逛荡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可算到了。他买的小区我还没参观过，进去就觉得特肃穆，甬道上走的都是保安，看见我们这样的便衣马上立正就敬个礼，一路上有三拨给我敬礼的，每次我都在心里默念“同志们辛苦了”，并且特别礼貌地点头哈腰。我问嘀嘀咕：“这得多少物业费啊，把房主地位提那么高，跟进了中南海似的。”他得意地点了点头：“品质。”再往里走，立一块碑，全小区业主的名字都在上面，跟祠堂似的，眼神不好的得跪那儿磕几个头。
嘀嘀咕在三楼，看出富裕来了，像咱家那点地儿，进门就得换拖鞋，人家换鞋的地方在二道门，中央弄得跟盘丝洞似的，也不知道打哪儿搬来块那么大的假山，瀑布上还冒着白烟，就差白骨精了。他们家地上铺了密密麻麻的鹅卵石，嘀嘀咕光着脚丫子进去了，说这样每天都能足底按摩，我也把鞋甩在外面，一心想看看穷人乍富是什么样。
客厅里一屋子仿制的明清家具，两个大樟木箱子摞在墙角，嘀嘀咕说这是他们家最贵的家具，五千多一个。我随手打开了一个，全是这两口子的破鞋烂袜子，里面的东西能值五百块钱就不错了。据说另一个箱子里装的是被子，估计也不值钱，他们家被子都是在老家弹完棉花送来的。一万多块钱能买多少卫生球啊，真能糟蹋钱。
高级社区二百平方米的房子总不能跟咱小屋子摆的东西一样，一人高的大瓶子就俩，我说：“你们俩跳瓶子里，一个国王一个王后，就着木地板上那么多格子能下盘国际象棋。”他还处于兴奋期，一件一件东西指给我看，那些摆设、那些用品在我眼里没一件实用的，这些话我没好意思说。
一会儿，嘀嘀咕的老婆回来了，也是我的校友。我们在屋里跑着进行最终的拥抱，她把汗和香水蹭了我一身。我赞美道：“你们房子布置得真高级，一看就有品位。过日子得花多少钱啊？”
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搭进去了，过日子的钱大头儿就是还房贷。我们平时上班，各自在外面吃完饭回家，周末去老人那儿。离市区远，平时没人来串门，日常花销，也就是买点儿手纸。”
送我走的时候，两人还在合计，嘀嘀咕说：“我们打算买个车位。”我问：“你们打算买车？”他老婆说：“我们还没学车呢，不过，这不是大趋势吗？先买下来，预备着。”临别时我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儿的小区应该对外卖票，甭管串门还是办事，一百一张票，少了门外头站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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