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但是她已经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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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告诉林铁军她见过了沈远。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帮助林铁军脱罪。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就不想再失去他。或者就因为沈远的点拨,她才意识到自己和林铁军是怎样相似。她忘不掉那晚沈远在咖啡店说的那些话。她明白沈远的意思是,无论她和林铁军怎样附庸风雅,终究是来自外省底层的乡巴佬,这一点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所以在沈远的观念中,她和林铁军才是真正的一路人。只有他们在一起生活才能如鱼得水、相得益彰。这不仅是沈远发自肺腑的恭维,也是骨子里最尖刻的蔑视。于是未央难以想象,在这种旷日持久的充满敌意的环境里,林铁军是怎么生活的,又是怎么忍受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的。

    她没有告诉林铁军她和沈远的对话,也没告诉他近来一直有上级机关的人在老廖的办公室出出进进。她只是以一种温暖而又单纯的情怀期待林铁军。她想不到林铁军会这么快就从法兰克福回来。接到他电话时简直不敢相信,他说他已经在未央的家里了。那时未央正在和书商洽谈合作出书的事。对不起,改天再谈吧,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然后是白天夜晚整整24小时。彼此的身体就没有离开过对方。尽管林铁军不顾一切地赶回来是为了稳住霏霏,但只要陷入未央的温床,便难以挣脱。他们相互蚕食,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他们之间的状态。是的,只要上天给了他们相互寻找的机会,他们的媾和就会立刻变得肆无忌惮。

    是的,在电梯事故前,他们并不喜欢对方,甚至有很深的成见。之所以能放下偏见彼此搭讪,仅仅是因为,那一刻,他们只能同病相怜。于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在茫然中相互敷衍。

    但未央始终不忘林铁军的忏悔。她记得他说,他知道自己已不可救药,是未央的直言让他幡然醒悟。他几乎恳求地说,请不要对我失去信心,只要你能给我机会。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爆发了彼此的好感。这之间甚至不需要任何过渡。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投进了对方怀抱。是的,哪怕就在一秒钟前,未央还在迟疑,不知道林铁军到底是不是她喜欢的人。也许那一刻未央只是出于怜悯,抑或林铁军痛彻心肺的自责让她感动。还或者,在这样的困境中没有别人可以依靠,而她又对这冰冷的黑暗充满恐惧。总之一秒钟后,一切就全都改变了。像淬火一般地,抑或,凤凰涅槃。从此他们置身于古希腊的神话中,并双双被爱神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

    未央知道,她无可救药地爱上林铁军的时机绝不是最好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段时间林社长正在接受上级机关的调查。尽管这类质询被说成是例行公事,但也绝不是空穴来风。尽管,林铁军在任何场合都近乎完美地表现出从容和镇定,且调查组最终宣布查无实据,不予立案,但此番调查还是大大削弱了林铁军在社里的公信力。

    而未央却偏偏在林铁军最低谷的时候,进入了他的生活。仅只是一个瞬间的选择,她就被那部发生故障的电梯带走了。于是冥冥中搭上林铁军的战车,哪怕这战车已摇摇欲坠,四面楚歌。那么她的出现又意味了什么?是前来挽救林铁军几近毁灭的未来?还是将自己的感情交付根本就没有前途的虚妄?总之无论怎样的选择她都已经箭在弦上。自从踏上那部倒霉的电梯,事实上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她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困厄中的感情,让那个曾经如日中天的男人依旧能感受到自身的强大与尊严。她要让自己成为一个近乎于母亲的女人,不遗余力地保护并温暖着自己的孩子。她这样做了,也做到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能做到这些有多难。

    当她给予了林铁军洗心革面的信念,就意味着,她已经重塑了他。这个人将再也不会任那些骄横无礼的女人肆意摆布了。

    是的,上床已成为林铁军和未央之间最坚不可摧的联系,尽管林铁军知道他和未央做爱的感觉并不是最好的。但未央的出现确实让他彻底改变了原先的观念,这时候林铁军所要的已经不是床上的行云流水,而是,在相互给予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精神的契合。未央是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唯一女性,他才总是能从她的身上获得爱的升华。无疑这是霏霏以至沈远难以企及的,因为她们的灵魂中既没有诗,也没有飞翔的乐曲。于是他愈加迷恋和未央的那种肌肤上的交流,心灵中的重合,灵肉里的相互依存,进而,同生共死的信念。

    是的,能够给予林铁军这一切的,唯有未央。

    总之他们给予得越多,就越是相互默契;交流得越多,就越是彼此欣赏;用情越多,就越是难舍难分。但唯独他们展望越多,就越是满心悲伤,以至于他们都认为没有未来。为此林铁军甚至想卸下官职,还原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学者。事实上这才是他真正想过的日子,和心爱的女人一道,粗茶淡饭,携手一生。

    林铁军也曾将未央和其他女人做比较,譬如万末。尽管他和她在法兰克福已有过肌肤之亲,但他却始终以一种近乎于神圣的情感深爱着她。他觉得她就像阳光一样永远照耀着他,哪怕弥留之际也不离不弃,甚至,她的死亡,都能在他心中燃烧起不灭的火焰。

    而霏霏,他觉得他对她显然有欠公平。毕竟她曾在他的生命中灿烂过。他所以能那么轻易地抛弃她,是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心灵的交流。霏霏是和他做爱最多,也是在生理上为他付出最多的女人。她年轻漂亮,袅袅婷婷,但他为什么就不再能忍受她了?总之她永远不可能像万末或未央那样,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他从霏霏那里得到的,除了美貌和欲望,就再没有别的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都是不平等的,所以,霏霏才会没完没了地抱怨他,进而兴之所至地攫取他。

    沈远,他的妻子,他觉得是和万末最相似的人。她们都曾有辉煌的家世,不寻常的经历,又都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尤其沈远,还曾在海外留学过。她不仅有才情,有主见,还有着通常女学者独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风韵。对林铁军来说,这种被知识滋养出来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是一个女人的魅力,甚而胜于一个女人的美貌。只是,作为妻子,沈远寡淡的性格让她变得日益冷漠。那种莫名奇妙的矜持致使她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无论学术往来还是日常交往,她都显得木讷而愚钝,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好像,偌大世间,唯有她能独善其身,也唯有她品德高尚。所以她几乎没有朋友,总是高高在上,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而这些在林铁军看来,无疑是所谓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致命弱点。

    就这样,他们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沈远并且反复重申,他们各自工作和生活的圈子是独立的,所以,各自朋友间也无需串联。这种近乎冷酷的约法三章,让林铁军一度觉得沈远已经不爱他了,以至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心情晦暗。这种近乎于貌合神离的婚姻状态让林铁军觉得自己就像外人,尽管他每晚都睡在沈远身边,尽管,他始终不渝地将她视为自己生命中的女人。

    将这些他曾经周旋过的女人比较下来,林铁军赫然开朗。因为他发现这些女人中,唯独未央是他最想拥有的。她不仅保有了诗歌的浪漫情怀,还让爱情赋予了生命的真诚与温暖。如果说,他有时还能在沈远身上感觉到某种色厉内荏的话,那么,在未央那里,他所能感受的就全都是愉悦和美好了。

    未央的坚贞,是她人格中最宝贵的品质。这也是为什么十几年来,她能够始终如一地和廖也夫保持着友情关系。她不是那种因利益而不断改换门庭的人,在她的信念中,忠诚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古往今来她只佩服两个女人,一个是唐太宗的嫔妃徐惠,一个是希特勒的情人埃娃。因为,她们都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决心为爱而死,同样的,壮怀激烈。

    自从林铁军接受调查,未央知道,调查组所谓的查无实据其实并不是结论,而是开启了新一轮的掘地三尺。为此未央曾找到老廖,这时的老廖已经被林铁军委任为社里的纪检委书记。当初林铁军所以要这样做,就是为把老廖挤出社里的核心层,将他最大限度地边缘化。然而阴差阳错,老廖因祸得福,如今就是他在把握林铁军的命运。作为纪检委书记,老廖当然有责任将任何不法分子绳之以法,何况林铁军还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于是老廖积极配合调查组的工作,在不动声色中搜罗林铁军新的罪证。

    未央在老廖吞吞吐吐、话里有话的暗示中,意识到调查组似乎已经掌握了林铁军的一些问题。老廖说到得意处幸灾乐祸,说这小子这一次肯定跑不掉了。想不到林铁军还有这一天。你能想到吗?未央缄默。而我的责任,老廖提高嗓音,我的责任就是将他的案子尽快落实,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道什么叫法网恢恢。

    就因为林铁军劣迹斑斑,未央就要离开他?这符合她做人的原则么?这有悖于她对徐惠和埃娃的认知么?或者将她从老廖处得知的一切向林铁军和盘托出,让他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不不,也或者什么也不说,隐瞒那残酷的真相。直到他被揪出来的那一刻,眼看着,执法者从她的身体上将他带走。

    然后她会在媒体前曝光。让世人皆知她是他的情妇。当然老廖会第一个知道她的丑行,对她的这种亲者快、仇者恨的行径不予原谅。是的,她听说的这类事件实在太多了,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当然,落马官员的身边就是美女如云,而她们,不仅是最大的受益者,也常常是,最危险的告密者。

    但显然未央不属于这个群体。她宁可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情妇,在林铁军最艰难的时刻不离不弃,陪在他身边。既然她已经爱上这个人,就不能因他的麻烦而远离他。他是和他的爱以及他的罪恶连在一起的,怎么能将这个完整的男人分解呢?

    于是未央说出了她敬佩的第三个女人。电影《夜间守门人》中那个漂亮的犹太女人。漂亮的犹太女人身陷纳粹集中营。但更可怕的是,她竟然陷入了对一个纳粹军官的爱。这样的爱,在敌友之间,被抽象了出来,仿佛天堂挽歌。战争结束后,一个偶然的场合,幸存的犹太女人和隐姓埋名的纳粹军官不期而遇。于是集中营的爱情死灰复燃,直到有一天他们难逃罗网。是的仅只是一个不期的邂逅。他们被分别射杀在那座清晨的桥上。

    那个漂亮的犹太女人不知道纳粹的罪恶吗?她难道没看到同胞被送进毒气室和焚尸炉吗?她自己不是也过着暗无天日的非人生活吗?所以,她不是不知道她爱的是一个双手沾满犹太人鲜血的刽子手,但她就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英俊的德国军官。这似乎已经和种族的苦难以及纳粹的罪行毫无关系了。所以数年后的不期而遇才会让曾经的爱情起死回生。是的爱是可以再度燃烧的,甚至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犹太女人就是死心塌地追随着她的德国爱人。在这个女人的信念中,爱与罪已毫不相干。爱就是爱,爱是可以从任何罪恶中超脱出来的。于是,这个犹太女人在和平时代的死,也就成了战争的某种延续。只是,被惩罚的,绝不是她的罪,而是她矢志不渝的永恒的爱。

    所以,我,未央从容地坐在调查组面前,坐在满脸无奈的老廖对面,她说,所以我无从选择,也不想选择。我和他在一起时,是幸福而美好的,花一般的灿烂。所以没有不堪回首,更不会落井下石,我是……

    未央抱歉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老廖,然后无愧无悔地说,不错,我是林铁军的情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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