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恶难磨灭,即使他们已入墓穴。
多数人是时运手指拨动的机器,
一旦开始运转,终将磨损直到粉身碎骨。
切勿说这位是知识渊博的大师,
也别讲那位是威风八面的人主。
人中精英也还是听牧者号令的群羊,
谁不听命而行,谁就遭到灭绝。
森林中没有所谓牧者,
是的,也没有群羊。
尽管严冬在悠然漫步,
春天却并不随之而行。
世人皆被创造为奴隶,
从属于那不肯屈服之人。
有朝一日他奋起前行,
所有的人都会紧跟。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是引领智慧的牧者。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超越那高贵者和卑贱者。
***
生命只是一场被梦诱惑的酣睡,
做梦者听命内心愿望的支配。
心中的秘密被心中的忧愁所掩盖,
忧愁做主便用快乐加以掩饰。
生活的秘密被生活的安逸所遮蔽,
安逸失去便由烦恼充当面具。
君若超越安逸与烦恼,
便与忧思者的倩影成为邻居。
森林中没有所谓忧愁,
是的,也没有所谓烦恼。
即令微风习习吹过,
也不会将毒尘带来。
内心的忧愁非并他物,
只是短暂臆想的阴影。
心中的阴霾虽然浓重,
透过云层可见星光闪烁。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当会解忧消愁。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回响在时间消逝之后。
***
世间很少有人对生活满意,
尽管它欣然而至未携来烦忧。
他们将生命的河床变成虚妄的杯盏,
围聚狂饮变得麻木不仁。
他们寻欢作乐似欲望的人质,
嗜好在麻醉中变成了本能。
这个做祈祷,那个发了财,吵吵嚷嚷,
另一位欲用梦想制造佳酿。
大地是酒肆,时光是店主,
除却迷醉者无人为此欢心。
若遇到一位清醒的兄弟,你应称奇,
明月莫非还需要雨云荫蔽?
森林中没有什么麻醉,
无论由于豪饮还是梦幻。
溪水清泉一尘不染,
只有白云的精魂灵气。
这里的“麻醉剂”是乳房和乳汁,
皆为天下众生预备。
他们如若衰迈乃至故去,
才算到了断奶期。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是最佳的饮品醇酿。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回荡在山岳倾覆之后。
***
世人的宗教是无人耕种的土地,
唯有怀着耕耘愿望者才去料理。
企盼幸福的人中有传布福音者,
愚昧无知者有人畏惧烈火焚身。
若无复活日的惩罚[25],人们不会崇拜一位主宰,
若无被期待的蜜糖他们早已离经叛道。
宗教好似他们的一笔交易,
坚执能赚,疏离就赔。
森林中没有什么宗教,
是的,也没有丑陋的背弃。
倘若夜莺啼啭歌唱,
它未说这歌词就是真理。
人间的宗教纷至沓来,
来来去去如影子相随。
耶稣基督与穆罕默德之后,
地上就不曾有任何宗教确立。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就是最好的祈祷。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飘荡在生命寂灭之后。
***
地上的正义精怪听了都会哭泣,
死人看到也会发笑。
监禁、死亡施与轻犯——如果他们小,
荣耀、骄傲、财富属于重犯——如果他们大。
偷盗花木者遭鄙视受责备,
窃夺土地者被誉为勇士豪杰。
杀死肉体者因其所为而被杀,
杀死灵魂者人们却视而不见。
森林中没有所谓正义。
是的,也没有什么刑律。
柳树枝叶如果挡住目光,
将阴影投向树下的土地,
松柏不会对此横加指责,
说这是违反圣书的异端行为。
人们的正义好似冰雪,
阳光照射便见冰融雪消。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就是心中的正义。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回响在邪恶罪愆消灭之后。
***
真理属于决心,灵魂强劲便能掌控,
灵魂孱弱则会引起波折变动。
狮穴有威,狐狸不敢靠近,
无论狮子在洞外还是在洞中。
鸟雀胆怯飞行时多存恐惧,
雄鹰无畏临死时仍傲视长空。
精神力量是手臂力量不能否定的真理,
不管人们反对还是赞同。
若孱弱者或平庸如己者当家主政,
人们应当赶快逃离远遁。
森林中没有强权,
是的,也没有弱者。
如果狮子发出吼声,
它并没说这是恐吓别人。
人们的强权是个魅影,
浮游于臆想的天空。
人们的权利会凋敝,
就像秋风中的落叶。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就是灵魂的决心。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回响在太阳陨灭之后。
***
人们的科学最初好像是坦途,
走到最后却以时运和命定为归宿。
最佳的知识原来是一场梦,
携它在昏睡者中穿行必然被嘲讽。
你若遇到一位寓群索居、独自做梦的兄弟,
他饱受歧视,无人搭理。
那只因为他是一位先知,
明日的斗篷挡住了穿昨日衣衫族人的眼睛。
他是这个世界及其居民中的陌生者,
虽坦陈肺腑,人们却大加伐挞或聊表宽容。
他坚强有力,却显得温霭和善,
他是遥远的,不管人们背离还是接近。
森林中没有所谓知识,
是的,也没有所谓愚昧。
如果树上枝条弯曲折腰,
它并没有说此君值得尊敬。
人们的种种知识学问,
颇似田野上的浓雾,
太阳一旦从地平线上升起,
雾霭就会渐渐散去。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是最好的知识。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回响在星辰熄灭之后。
***
大地上的自由者用奋斗为自己建起监狱,
不知不觉他便成了狱中囚徒。
他也许会从自己同胞中得到解脱,
但仍是怀着贪欲、动着邪念者的奴隶。
他是明智的,但钉上十字架——即使为了真理,
此中仍有些虚妄,可他怡然自得。
他热情奔放,要奔向永恒荣誉的顶点,
但他的匆促中仍有些微瑕疵和幼稚。
森林中没有所谓自由人,
是的,也没有受训斥的奴隶。
一切荣誉都显得荒谬多余,
就像泛起的沉渣泡沫。
如果巴旦杏树将它的花瓣
抛撒在枯木干草之上。
它并没有说它们是卑贱的。
而我是慷慨的施主。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是根深蒂固的光荣。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长过那卑贱者和高贵者。
***
人们的温情好似空洞的贝壳,
筋骨完好,腹中却没有珍珠。
邪恶之徒怀里揣着两颗心:
一颗面捏,另一颗比石头还硬。
在无足轻重和无丈夫气概的人那里,
温情的衣褶几乎能被刺出血痕。
懦夫的温情是借来的盔甲,
用以抵抗巨大的恐惧和危险的处境。
你若遇到一个软弱的强者,
便知他像失去视力的睁眼人。
森林中没有此等温情者:
他的温情只是软弱者的柔顺。
肉豆蔻枝条向上攀升,
它就长在冬青槲树的边侧。
孔雀一旦穿上别样的服装,
例如换上紫荆的颜色,
她就会不知所以,
辨不清自己是否变丑,还是变得更漂亮。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就是温蔼者的温柔。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把孱弱者和强悍者抛在身后。
***
人们的雅趣不过是贴金镀银,
擅长模仿技艺者的风雅最为可憎。
有人不懂装懂,爱惊艳称奇,
不明个中利害,却故弄玄虚。
有人狂妄自大,视自己为国王,
以为其声似妙曲,其言即华章。
有人骄矜傲慢,他的镜子要有天大,
他的影子要像明月照亮夜空。
森林中没有什么风雅之士,
纵有风雅也微乎其微。
和风柔弱无力轻轻吹拂,
带来的并非病人的疾患。
河水清清别有滋味,
酷似神话中醴泉的甘甜。
河水湍急自有其神威,
能冲垮沉重的岩石。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载着雅趣者的雅趣。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将超越那纤弱者和粗俗者。
***
人们的爱情只是种种形式,
大多如野草无花又无果。
爱情通常似醇酒,少饮让人满足,
过量则让沉湎者面临危险。
爱情的行列若被肉体引向床榻,
如此目的的爱情就是走向自杀。
这样的爱情堪比被俘成囚的国王,
会落得厌弃生命,众叛亲离。
森林中没有放浪形骸者——
那标榜高尚爱情的人。
如果公牛吼叫嘶鸣,
它并没说这是热烈的爱情。
人们的爱情是一种疾病,
病患就在骨与肉当中。
如果年轻人对此加以重视,
此等患疾就会消除。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才是真正的爱情。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将俊美者和花俏者甩在身后。
***
假如你遇到一位彷徨的多情恋者,
他饥饿中有饱足,狂热中有平复,
人们说:他疯了,不知他如此忍耐,
到底从这爱情中希冀和寻求什么?
莫非这狂恋只能让眼睛流血,
而其中竟没有甘甜和珍贵之物?
你说:这些人昏暗漆黑,出生前已经死去,
而他却接近他们未曾经历的活人本质。
森林中没有非难指责,
是的,也没有监视者。
如果公羚羊疯癫发狂,
那是因为看见了离群母羚的面容。
雄鹰见此不会大惊小怪,
呼喊“这可是件怪事情!”
只有那理智者才会惊呼:
“我们这里出了怪事奇闻!”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乃是最佳的疯狂。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飘荡在明智者冷静者身后。
***
请说:我们忘记了开疆拓土者们的辉煌,
却不会忘记那些疯人,直到世界一片汪洋。
长双角者[26]心中有一个杀生的祭坛,
盖斯[27]坟前有一座庄严的神殿。
前者的胜利中有被终结的强大,
后者的失败中有胜利与凯旋。
我们懂得爱情在灵魂不在肉体,
恰如酿酒是为了启悟而非迷醉。
森林中没有别种纪念,
只有恋人们的回忆。
那些大摇大摆大权在握者,
曾横行霸道于(两个)世界,
如今已变成一堆书写符号,
字母一般嵌入罪人名字之间。
人们所谓的“可耻情欲”,
在我们这里却是明显的“拓展”。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尽可忘掉那些强者的暴虐,
把美丽的百合当成杯盏,
去盛放甘露而不是鲜血。
***
尘世的幸福只是被企盼的幻影,
幻象成真,人们就会萌生厌烦。
宛如河流千辛万苦奔向平原,
一旦抵达就变得浑浊迟缓。
世人向往禁脔时才显得兴奋,
一旦获得就变得松懈怠倦。
若遇某君舍弃难得之物仍觉幸福,
应当说在他的秉性中有颇多借鉴。
森林中没有所谓希望,
是的,也没有什么厌倦。
森林靠整体才能取得收获,
怎么能只寄希望于局部?
森林本来就是希望,
因何还对她孜孜以求?
生活的确是一种期待,
这企盼是你的疾患之一。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是火,歌声是光。
悠悠笛声就是渴念,
那永不衰竭的热烈希望。
***
灵魂被其目标缠裹遂隐匿不见,
既不显现表象又不露出真容。
有人说灵魂若达到完美境界,
它就会消隐沉寂、全无消息。
仿佛果实已经臻于成熟,
风儿吹来树上就不见踪迹。
有人声称灵魂就是肉体,
躯体睡熟,灵魂也就无犯困熬夜之累。
正如池塘水面上的倒影,
池水变浑,倒影即从水面离去。
一直是全体,分子不会只埋藏在肉体里,
它们也不会只挣扎在灵魂里。
北风若未将智慧的衣角吹起,
东方吹来也会让处处传遍智慧。
我在森林里仔细寻找,
并未发现心灵和肉体的差异。
无形的空气是飘忽不定的水,
有形的朝露是凝聚不动的水。
芬芳的气息是摇曳飞舞的花,
潮润的土壤是凝结不动的花。
白杨的投影依然是白杨,
感到夜幕降临她就会睡去。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便是肉体和灵魂。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余音长过那鲜艳与馨香。
***
肉体是灵魂寄寓的子宫,
灵魂成熟就要升腾。
她是胎儿,幽暗的日子是阵痛的时刻,
既不坠落,也不逼仄难忍。
但世上有许多人形魅影,
不孕不妊就像松了弦的弓。
他们是闯入者,灵魂尚未从闭锁中诞生,
也没有被城乡系上维系的纽带。
大地上有多少没有馨香的植物,
天空中飘浮着多少无雨的云!
森林中没有不孕者,
是的,也没有闯入者。
椰枣粒粒,内中有核,
核内保存着椰枣树的秘密。
蜂巢多孔,内中有蜜,
那是蜂箱和田野的象征。
“不妊者”只是一个词语,
仅表达无声无息之意。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就是流动的肌体。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余音长过那畸形者和不纯者。
***
地上的人认为死亡是一个终局,
天际的人认为死亡是开始和胜利。
梦中拥抱晨光者活得长久,
整夜昏睡者人生趋于泯灭。
谁清醒地谨守脚下的土地,
谁就会拥有它直到完成花期。
死亡如大海,分子轻盈者方能飞越,
臃肿笨重的兄弟只能沉落。
森林中没有死亡,
是的,也没有坟墓。
如果四月春色已经不再,
但是快乐并未随之而去。
恐惧死亡是一种虚妄,
它蜷曲在世人的心里。
那春天般生活着的人,
就如同多活了多少世纪。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歌声就是永恒之秘密。
笛声悠悠,恒久绵长,
回响在万物灭绝之后。
***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还请忘掉你我说过的话。
遣词造句轻而易举,
盼用行动给我助益。
问君能否和我一样看待森林,
弃绝宫殿而以森林为居?
兴冲冲追踪着清泉溪涧,
一步步登上巍巍山岩?
你是否已用香料沐浴?
又可曾用阳光拭干?
你是否将朝露当作醇酒,
把佳酿盛放进浩宇的杯盏?
你是否同我一样享受午后的日照,
准备把盘中的葡萄品尝?
架上的葡萄沉沉甸甸,
好似金色的吊灯垂悬。
对饥饿者,它们是美味,
对焦渴者,它们是甘泉。
它们是蜂巢里的香蜜,
对爱饮者它们是佳酿。
你可曾以天空为被,
又是否以禾草为床?
能否谢绝一切将至之物,
忘掉一切过往之事?
清夜空寂如同大海,
涛声阵阵响在你的耳畔。
夜的胸怀蕴着一颗火热的心,
它在你的睡梦中跳动。
给我一支芦笛,请你歌唱,
请忘掉那些疾病和药方。
芸芸众生原似行行字迹,
虽然写出却是用水写成。
但愿我的诗多少有些助益,
有益于这群聚和熙攘的世界,
有益于这唇枪舌剑,吵闹喧嚣,
谴责抗议和冲撞对立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全是鼹鼠的地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蜘蛛的网线。
那艰难而无力活在世上的人,
终会慢慢结束其生命。
***
森林中的生活,日子若由我来掌控,
那样的日子就会传遍森林。
这只是我心中期盼的时光,
可当我被抛向森林时总被她阻挡。
评断褒贬总有你难以改变的方式,
衰人弱旅难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伊宏译)
聚合中文网 阅读好时光 www.juhezwn.com
小提示:漏章、缺章、错字过多试试导航栏右上角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