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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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是由一连串错觉组成的充满戏剧性错觉的一生。上面这句话是我最近的思考的产物,我的千虑之一得。而促使我思考的,是由于去年夏天我遇到的一件蹊跷的事。

    无庸置疑,这事与女人有关。“美人的匆匆的一瞀啊,莫非你给拉斐尔以灵感!”这是拜伦勋爵《唐璜》里的话。这话正该我在这里说。去年,在一次会议上,我遇到一位女性。当会议的主持人介绍到她时,她的宽边的遮阳帽斜斜地仰起,这样,我看到了一张类似于女神或者女佛那样的充满光辉的脸,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突然觉得和她很亲近,亲近极了,因为她像我的一位旧年的朋友一说穿了,那旧年的朋友就是小说《最后一个匈奴》中的丹华。但是我在那一刻明白,像归像,但是她不是,因为丹华远在香港,还因为主持人正口齿清晰地说着她的名宇。

    她个头很高,身材丰满,遮阳帽,一身宽大的碎花布连衣裙,脚下一双随随便便的黑色凉鞋,腋下挎件北京的职业妇女的那种船形的中型皮包。她有点像香港那个影星张曼玉,只是较之张曼玉,她更深厚和有风度一些,通身都沉浸在一种文化感中。她是一家期刊的主编。

    那应当是一次文坛的男大婉女大腕们的聚会。会议随便提溜出一个人来,都会吓人一跳的:但是在四天的会议中,这个时时在我眼前晃动的梦幻般的身影,占聚了我整个的心灵。会议有许多女性,这些女性在四天的会议中最少换过四身服装,从而令有人感慨这是一次时装表演会,从而令我明白了女士们那大大的旅行箱原来是些活动的衣橱。但是四天中,女人只有她是个例外,老是那一身,以一种不修边幅的姿态在会议上定格。善变有时候也许并不好,在陀螺般疯狂地旋转的世界上,固定的东西也许更引人注目。

    我那次是带了夫人去的。这是会议给我的例外待遇。会议是在南方某沿海城市召开的。面对满桌的臭鱼烂虾,老婆感慨这南方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她说我们只在这里呆一个礼拜,就开拔了,那些南方人成年累月地吃这些东西,他们怎么承受?这是题外活,和本文的主题没有关系。

    瞅空儿,我和这位女士拉过几次话。面对那张我稔熟而又陌生的脸,那北京腔,那每一次的投手举足,我的眼神中一定出现了一种惶惑不解的表情。当我费力地告诉她,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将她当成另外一个人,并说出那个人是谁时,她笑了。她说她也插过队,在黑龙江,这也许是她和她相像的原因。这时我还想问她,那么小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在北京的少年合唱团呆过,并且在六一儿童节的时候,穿的白衬衣,宽边的红色背带裤,站在麦克风启动小小的朱唇,唱那首《小河小河啊你慢慢地流》。我张了几次口,但是没有问,我怕令自己失望,没有问的另一个原因是在一个有阅历的女人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像个傻冒。

    嗣后,会议结束前,还在一个度假村里举行过舞会。当她与一个高个子的军人作家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时,令我坐在那里抽烟徒生妒意。再后来,飞机一声轰鸣,她回北京,我回西安。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一年中,像牛的反刍一样,我心中时时翻腾这事。诚实地讲,我的心口常常隐隐作痛,脸上出现一种因为思念而黯然神伤的表情。但是,我毕竟也是一个有阅历的人了,在每一次思念中,理智都及时抬头,指令自己将这一切忘却。

    关于错觉这个话题,在这一年的思考中,我突然有广一个令自己都为之惊讶的发现。这发现就是,当丹华当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也是一次文学会议。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是参加会议中最小的。她来得有点迟,门吱哑一声,分开了一条缝,有一束四月的阳光射进来,随后是披着一身光辉的笑吟吟的她。“我在哪里见过?”这是我的第一个念头。“她和我如此亲近!”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

    思考既然到了这个份上,那么,容我拥流而上,再从自己的阅历中挖掘,看在我的沉沉的昏沌的记忆,丹作为我形成的错觉,又是如何产生的呢?这样,我便又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我发现后来的她,原先的丹华,都像一个人。这人实际不是人,而是延安万佛洞过庭里的那尊仪态万方、玉体横陈的女佛。

    我少年的时候,这洞子曾经是住家的地方它原先是中央印刷厂所在地,洞子太大,一分为二,报社的两户人家居住。每天每天,父母去上班,便用一条绳索,将我拴在门槛上,于是懵懂不知的我,每天与这尊女佛,四目相对。

    这个万佛洞,建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上距“燕瘦”时代数百年,下距“环肥”时代数百年。那个女佛,正是一个“增之一分则显肥,减之一分则显瘦”的绝代佳人形象。

    那么,这样便明白福州会议上我对那位女士产生的错觉,是由丹华而来的;而西安会议上我对丹华产生的错觉,是因为我童蒙年代那一段记忆。那记忆可怕地隐藏在我身体的深处,成为我认知世界认知异性的始发点,并且顽强地在每一个酷似她的面孔上复活。哦,人生真是由一连串错觉组成的充满戏剧性错觉的一生。一我的这个思考是我对认知领域的一份贡献。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完了。不过我还想深究一步。这一步就是,当我被捆在门槛上,面对女佛,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时,那一刻我正在强烈地思念我的上班的母亲。因此,这一连串的错觉,也许应当归结到生命的始发点上去,也许可以用弗洛依德的恋母情结予以解释。我这种思考不知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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