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鼎-乌合之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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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啧,地上这么脏,也不动手拾掇一下,莉莉要是来了,非狠狠克你一顿不行!”卢筝说她从没来过,“哦,那也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架子大,你就姿态低一点,多请几次嘛!要不是我看你小伙子人还不错,好事还能轮到你头上呀?就说那个谁谁吧,是冯局长的小儿子,死乞白赖追了半年,莉莉就是不睬他!”卢筝说那家伙是个瘾君子,满手的针眼,一张脸白得像杰克逊,嫁给他不等于天天搂着白骨精睡觉?老谭说,你小子看上去倒也人模狗样的,可口袋空空的帅哥北京满大街都是,不稀罕你一个。

    “你干吗发神经把工作也辞了,莉莉也知道了——还同意了?不可能吧,我出门的时候碰到了老顾,他还笑呵呵请我以后多栽培你呢!年轻人做事就是欠思量,谈恋爱的时候谁不疯魔?结了婚你就知道,女人再能干,也不能吃软饭。归根到底,人是不能不工作的呀!”

    卢筝这辈子还没见过比老谭更婆婆妈妈的男人了,下班忘关了一盏灯,他数落你能从爱迪生发明灯泡开始。借钱是男人之间常有的事,本地人往往豪爽地一拍胸脯,咱俩谁分谁呀,全包在我身上。之后就发挥忘我的精神了,你厚着脸皮催一下,那原因就多了去了,什么房市打雷股市下雨了,宏观经济晴转多云了,总之连老天爷也与你做对,还有什么法子呢?而老谭呢,人家借一千块钱,他哎呀尖叫一声,仿佛国库被劫了,然后念起了紧箍咒,直到你承认自己的世界观有问题,才从皮夹子里抠抠搜搜点出三百元,还让你当场写下借条。你根本不用担心忘记还钱,因为发工资那一天,他早就等在出纳那里了。

    他一来,卢筝的头疼可想而知。等天色变暗了,老谭眼见劝解无效,着急赶回家给老婆孩子做晚饭了,卢筝这才发现除了唾沫星子之外,人家还留下了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放了五千元钱。卢筝以前手中拨万论千不在话下,现在却感激得要掉眼泪。这趟出洋的差事看起来风光,实际上自己扮演的角色和旧社会给地主抬轿打伞催租放账的狗腿子没什么两样,但即便如此,零花钱总不能伸手向卫大少爷要吧。

    卢筝终于拨通了容妤的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正在等候她的差遣。容妤夸他真是个一诺千金的大丈夫,卢筝听了很受用,不过,得知新家的位置后,他却感到大不舒服了。

    “北京这么大,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容妤奇怪了,说雁湖可是京师大学风景最美的地方,你又不是个俗人,怎么会不喜欢呢?再说了,这可是韩老爷子亲自安排的,我们怎么能拂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呢?卢筝听了无话可说。于是,两人又一次见面了。

    “我那一脚没有踩坏你吧?”容妤看他换了双运动鞋,随口问了一句。就像男人不穿裙子一样,女画家也没有穿高跟鞋的,不过那天容妤还要去见卫宗渊,特地破例了一次。

    “当然没有。我的手像老虎钳子,把你夹疼了吧?”卢筝随即注意到她手腕上的一片红印,自己的脸先烧了起来。

    “那倒是,回家让妈妈看见了,盘问了半天,还以为我——以为我被狗咬了呢!”容妤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

    “你那天说的一席话很有意思,不过,我想了一晚也没有想明白,我只说了‘铁门汉简’四个字,你就乖乖缴械投降了。那么,它究竟会给你带来钱、权、色中的哪一样呢?”

    卢筝的脸色阴了下来,说实话,他一点也不喜欢和这个刀刀见骨的小姑娘打交道。容妤见他神色不豫,嘻嘻笑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了,很快将卢筝带进了雁湖北区的一片老式平房里。在这个大破大立的时代,它之所以能够幸存下来,不是自身有什么文物价值需要保护,而仅仅因为老居民还没有死绝,产权单位不想惹麻烦,更不愿意掏巨额的动迁费,宁愿再等上几年,让自然规律来解决这个难题。

    至此,卢筝才知道,他的栖身之处竟然是韩奇教授原来的家。在被送入医院以前,老先生曾经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不过在受宠若惊之余,最让卢筝感到庆幸的一点,却是它虽然像前主人一样朽而不垂,倒还不至于漏风透雨。

    在卢筝到来之前,容妤已经把床铺收拾停当了。被褥虽然不是新的,但拆洗得很干净,还散发出一种清爽的气息。天黑了,卢筝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昨日之日,他还沉醉在“洞房一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的绮丽迷离中,可是今日之日,却过上了寄宿生活。更让他恼怒又奇怪的是,半夜不时有猫从门洞钻了进来,似乎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赶都赶不走。

    韩奇老先生最近的病情不大稳定,蔡东风经常在医院陪护。卢筝一个人独居,无聊之余,就整日在校园里袖手遨游,无所不至。对于一个很早就走上人生岔道的年轻人来说,大学显然是个奇怪又值得琢磨的地方,就像眼前这一泓湖水,虽然看上去平静如镜,波澜不惊,其实底下暗流涌动,鱼龙隐现。

    这天,蔡东风回来了一趟,好像没发现屋子多一个人,坐在那里自顾自地看书。卢筝见惯了没礼貌的人,他交的狐朋狗友也个个缺乏家教,不过,将自己完全视为空气的人还是第一次看见。

    “你每天看书有什么用?不如到琉璃厂倒腾点文物,兴许早发财了。”卢筝充满恶意地说了一句。蔡东风听了脸色一寒,瞪了他半天,才文绉绉地憋出了一句“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卢筝听后捂着被子笑了半夜,倒免去了失眠的痛苦。

    可是,听说蔡东风是韩老先生指定的探险队的一员,他就不笑了,当听说容妤也要去的时候,连哭都没有泪了。

    这可不行,要赶紧劝她打消这个念头。在校门外的一棵老槐树下,卢筝踱来踱去,口中念念有词,编排着将要讲给容妤听的话。突然,他的面前扬起了一道尘土,一辆敞篷越野车在旁人的惊叫中,向着他直扑过来。

    卢筝脸色微变,身子却像吓呆了一样纹丝不动。果然,对方开始急刹车,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响过之后,这辆老破车在离卢筝不过一米的地方戛然而止。车还没有停好,一个包着红头巾的阔腰大汉就跳了下来,在冲起的灰尘中大踏步走来,像腾云驾雾的天蓬元帅猪刚鬣。卢筝尴尬地躲开了他拥抱的双臂,心想我可不认识你。

    “你难道忘了吗?我是胡自雄啊!”大汉摘下了墨镜,大声叫嚷起来。

    “胡自雄?真的是你!”卢筝打量了半天,猛然醒悟过来,当胸就给他一拳,嘴里脱口而出:“你怎么变成花蝴蝶了?”

    “不,应该是‘你怎么不当墙头草了’?”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没错,卢筝第一次见到胡自雄的时候,他正骑在一堵墙上。那时卢筝的年龄并不大,胡自雄自然更小了,但也早就过了翻墙揭瓦的童年。而且,他们邂逅的地点既不在皇城狭长的胡同里,也不在江南水乡低矮的茅舍下,而是在玉门关通向阳关的一段古道上。胡自雄之所以赖在墙上不敢下来,是认定有一群狼在跟踪他。

    这是当地一条有名的旅游路线,一路上黄草白沙连天涯。步行期间,颇能发人思古之幽情。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狼群?更何况还是在大白天呢!

    当然,这纯粹只是他自己脑子里的臆想而已。在卢筝眼里,他骑的并不是什么墙,而是一个半坍的烽火台,而围在下面狂吠不止的也不是野狼,而是附近军马场里的几只狼狗。

    卢筝一声呼叱就替他解了围。当胡自雄从墙上爬下来时,声音里都有点哭腔了。原来,他漫游的起因仅仅因为高考失败,被父母责骂了几句就羞怒出走。卢筝安慰了这个落第胖书生几句,然后就塞点钱打发他回家了。在收拾行装时,卢筝发现他的包里竟然全是肉夹馍和油馓子,一打听,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屠夫,母亲是个厨娘,从小吃下水长大的。但即便如此,卢筝却丝毫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可惜了“自雄”这个好名字。

    当然,卢筝很快就把这场偶遇忘到了九霄云外。不过几年以后,“胡自雄”这三个字却像二踢脚一样蹿上了半天空。

    胡自雄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他一刀从猪肚子里挑出了传国玉玺,而是因为一笔糊涂账。回家后没几天,胡自雄受不了父亲的拳头,又跑了出来,干过各色营生,居然吃喝不愁。也该他时来运转,一个电视剧组要去南疆拍片,胡自雄也以剧务打杂的身份同行,兼演一个盗马贼。一天下午,刚拍完“绿洲幽会”这一段,摄影师就跑到了沙丘后面去出恭,胡自雄手痒偷空摆弄了一会儿相机,等到导演剪接胶片时,发现镜头上居然出现了一只模糊的猫科动物的形象。一传扬开来,有人断定它是一只已经灭绝半个世纪的新疆虎,也有人说不过是一只金猫。正如我们所料,学者们一旦争论起来,焦点就离真相越来越远了。当然,也有知情人爆料,说那不过是女主人公向心上人求欢时,随手丢弃在胡杨树墩上的一件条纹背心而已。

    卢筝高兴之余,问胡自雄来北京干什么。胡自雄说来救你呀。看到卢筝莫名其妙的神情,胡自雄说你又不是鸵鸟,天都塌了还想蒙在被子里吗?一边说,一边从车上拿下了一卷报纸,最上面的几张还油迹斑斑的,似乎包过鸡爪酱肘子之类。卢筝一份份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肉跳。其中,最客气的一篇题目是《“青年俊杰”还是文物贩子?》,全文如下:

    我们曾在三年前报道了轰动一时的铁门关探险,得到了广大读者的热情关注。但是近来,记者从有关部门证实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三年过去了,卢筝竟然没有将在铁门关发掘的汉简上交!读者如果有印象的话,应该记得当初接受记者采访时,卢筝亲口说自己挖掘出了一批汉简,还信誓旦旦地表示清理完毕后就一条不少地上交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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