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人家内室看书画，就多少有几分奇怪了。起码，现在凤灵柔就觉得很奇怪。
才一进了内室，黛儿就迎了过来，一面笑着一面说道：“我那爹爹是个老古董，他轻易想不到这里。若是刚才言语上有什么冒犯的，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说着话，又拿了个手帕包裹好的小包袱递给了凤灵柔。笑道：“垫了干净的草木会了，是新的，并不曾用过。”
凤灵柔连忙道了谢，却见那位夫人从一进门就站在了门口。听两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说道：“黛儿，去将柜子里的字画取出来，让这位姑娘看看。”
“娘！”黛儿回头嗔怪了一声，笑道：“人家姑娘正烦心着呢，哪里就能……”却是话说到了一半，脸上便骤然变色，“娘说的是柜子里的？”似是带着迟疑的口吻。
那位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幽暗而深邃，似是深不见底一般。黛儿脸上的笑容消退的干干净净，答应了一声，转身就从柜子中抱了足有十来个画轴出来。
趁着凤灵柔去屏风后更换的时间，一个一个展开来。
等凤灵柔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就看见母女二人一边一个立在桌旁，黛儿脸上又重新恢复了一脸的笑意。“姑娘过来瞧瞧吧。”
凤灵柔含笑点了点头，虽觉得这阵势有些大了，可到底只是看看书画，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大约也因为这过分的郑重，竟是让凤灵柔也生起了几分好奇之感，想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藏品。
当下莲步款动，走到了桌前。才看了一眼，就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连连摇头说道：“只怕，这不是真迹。”
虽口中说的是“只怕”可语气却是笃定无比，原因无他，这桌上所摆放的书画全部作者竟都是同一个人，她的父皇凤戾天。
凤灵柔摇头轻笑，继续说道：“这仿得人也太不用心了。就说这幅百福百寿图，原是给太后贺寿之物。原作的字体端宁流丽，既方正大气又规矩整齐。因是献给太后之作，所以写的格外严整。”
她伸手指点着，一面凯凯而谈，“当今陛下以为颜体入门，字迹最是端正劲美，且又兼得气势浑厚之长。可这幅字分明剑拔弩张的模样，哪里是贺寿，分明是一份战书了。”
那位夫人在凤灵柔清谈时不断点头，似是很认同凤灵柔的说法。口中叹息了一声，带着无奈的笑容说道：“可惜我家老爷却最是爱这一副的，姑娘既说是假的，又讲得出来历，我就去告诉我家老爷知道。”
口中说着，人却是不动，只是伸手将百福百寿图取了下来，卷成画轴，又放在了一旁。凤灵柔见她动作轻柔，就知道心中爱惜，想来也未必就把自己的话信以为真的。
“这一副呢？姑娘看看这个！”黛儿从中拿了一副字出来，摊放在了桌上，凤灵柔顺势看了过去，却是一时间心中激荡不已。
这幅字，她最是记得的。
那一年，她方总角之年，日日在御花园中玩耍，总是嬉笑着跑来跑去的。有一次，凤戾天在亭中写字，她偷偷摸摸从后面跑过去，示意众人都不许出声，便一下子扑到了他背上去。
凤戾天因此便毁了那一副字，故意吹胡子瞪眼的对着凤灵柔说道：“既是毁了父皇的字，是要赔的！”
于是，她便一模一样的赔了一副出来。整整写了七十多遍，才不过勉强像个样子了。那一副写坏了的，便一直收藏在她做公主时的宫殿中。出嫁时候也不曾带了去。
伸手轻轻抚摸着纸上“海棠春醉”四个字，想来那个时候，可不就是醉在了春日之中吗？
见她目光温柔，手指轻抚，黛儿满怀希望的问道：“依姑娘看，这一副可真吗？”
“这一副……”凤灵柔缓缓摇了摇头，从记忆中挣脱了出来，“也是有人仿写的。”
真的那一副在她手中，这里怎么可能会有。
黛儿失望了起来，对着凤灵柔问道：“可这一副人人都说与陛下手迹一模一样，料着必然是真的，姑娘从哪里看得出来不是呢？”
凤灵柔轻勾唇角，黛儿所言不错，这副字果然得了凤戾天九分神韵，若是她不知道这一段过往，就是摆在她面前，只怕她也要认作是真迹了。
可惜……
凤灵柔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起这段经历，只是伸手在纸面上轻轻抚摸，“陛下写这样的字，向来只有陈了的宋宣的，并不曾用过这样的生宣纸。因此上，不会是陛下所书。”
黛儿侧了头，似是带着好奇，“姑娘连陛下用的纸张也知道？”
凤灵柔顿了顿，这才说道：“我也不过是听说的。”
“那姑娘能报得住这消息一定是真的吗？”那位夫人突然插口问道。
凤灵柔略一思忖，这家人不过是镇子上是大夫，虽看着也还富庶，可到底若是把钱财都用着这种假字画上，也是可惜了。当下，便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能保。”
那位夫人眼光闪烁着，低声答应了一句，“姑娘能保就好。”转头对着黛儿说道：“收拾了吧，不用看了，想来也不过都是如此罢了。”
黛儿似是有些焦急，跺脚说道：“再瞧瞧，再让她瞧瞧！”
凤灵柔也含笑摇了摇头，对着黛儿说道：“我虽不曾一幅幅细看，可是，也看得出来，其中并无真迹。不用再看了。”
黛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目光清冷清冷的。
几幅字画很快就收了起来，又是原封不动放入了柜子中。夫人出去了片刻，就见大夫满脸喜悦笑着走进屋中，对着凤灵柔说道：“难得，难得！姑娘小小年纪，竟是能分辨真伪！”
凤灵柔轻轻一笑，却觉得头晕沉沉的发起了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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