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楚天书画院的老画家关奇,一个人悄悄地乘火车来到两百里之外的石江市。临近中午的时候,他走在芙蓉街上寻访一家“绿风书画店”。他走得很慢,到底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像年轻人那样灵便。
他之所以匆匆赶来,是听人说这里的一家小书画店里,标价出售着他近两年画的大写意墨竹图,价格不贵,也就四五酉元一张。这使他很吃惊也很气愤。他从没把画放在这家小店寄卖过,而且,他的画价不应该这么低廉。在省城,他的竹子四尺三裁卖到每张三千元,四尺整张则已上万元。他倒要看看这些画的真伪,问问这些画是从哪个渠道来的。
正是仲秋,天气有些凉了。芙蓉街上栽着不少木芙蓉,大朵的红花在飒飒的秋风里,很好看。
关奇终于在街尾处找到了“绿风书画店”。店子很小,匾额、对联崭新崭新的,看得出才开张不久。关奇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门两边的对联上,这是用两块长条形的梨木板印刻的,字体是仿金冬心的漆书,以绿色的油漆涂于凹下去的笔画间,联语是:昔以青春付锤錾,今赖字画换米盐。关奇心里叫了一声“好”,这联语俗中见雅。他立刻猜测店主可能曾是一个工人,后来下岗了,因爱好字画,便开了这个小店谋生。
关奇走进店堂去。
店堂真的很窄,靠墙有一截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有些瘦弱,但眉眼间溢出聪慧之气。
“老先生,您好。”
中年人从柜台后走出来,脸上的笑很腼腆;脚有些不便利,一拐一拐的。
“老先生,需要什么字画?”
“啊,我随便看看。”
关奇认真地观看挂在墙上的字画,有山水、人物、花鸟,有写意也有工笔,都还不错。他突然看见他的作品了,是几幅墨竹,一字儿排着六七幅,四尺三裁的,四尺对裁的,每幅标价才五百元!这是他的手笔吗?有点儿像,不,是很像,连那款识和印章都像那么一回事儿。但再细看,又分明留下破绽,比如风竹中的竹叶,飘飞的感觉还有些欠缺;比如雨竹中的竹竿,用笔还不是那么润湿。但能达到这个程度,已属不易,古人说:一世竹,半世兰。作假者年岁应该不会很大,因为撇竹叶时的行笔,冲劲很大,有一股焦躁的情绪在流淌、喷溅!
关奇问:“老板,这是关奇的真迹吗?”
“是……的。”
“是他送来寄卖的?”
“不。是小店从一个熟人手上收购的。”
关奇的嘴角叼起一丝冷笑。
“我可以请问你的尊姓大名吗?”
“老先生,我叫郑文来。”
郑文来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柜台边,殷勤地请关奇坐下来歇歇,然后又给他沏了一杯茶。
“谢谢,郑老板。”
“老先生,叫我小郑吧。”
“小郑,你原先是当工人的?”
“是钳工。可厂子破产了。”
“就开了这个小店?”
“嗯。从小到大爱好书画,就筹钱开了这个小店谋生。”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上有终年瘫在床上的老母,下有念高中的儿子。还有个也下了岗的老婆,只能在家服侍老母。”
“日子过得有些难,是吧?”
郑文来叹了一口气。
关奇啜了一口茶,茶很香很热。
“生意怎么样?”
“才开张一个月,不怎么样。”
“关奇的画不好卖?”
“嗯。”
“因为那是假的。”
“真的吗?”
“小郑,我就是关奇。”
刹那间,郑文来愣住了,然后说:“关老,真对不起,我摘下这些画,再不卖了。”
这时候,又进来好几个上年纪的顾客。
关奇说:“小郑,这几张竹子虽是伪作,却画得不错。你摘下来,我来补几笔,再题几行款,我身上正好带着印章哩。”
几个顾客围过来,问:“老板,这位老先生是谁?”
“著名画家关奇先生。”
“关老,久闻您的大名啊。”
“今天我们有眼福了。”
郑文来把墨竹图摘下来,并准备好笔、墨汁和砚台。
关奇取过一张画,在柜台上展平,提起笔蘸上墨,在原有的竹叶间再补画了几片竹叶,整个画面一下子生动起来。然后在一个适当的位置上,飞快地写下款识:此画学我之笔意,可以乱真也,惜不能与其一晤。以其功力,不必用关奇之名,再经努力,自可卓然而立。关奇题。接下来,他又钤上自带的印章。
“我要了!给,五百元。”
关奇说:“不!是一千元。”
“行。”
经关奇补笔的画都被买走了。
店堂里又空了下来。
“小郑,这些钱你只管收下,你家里正需要钱用。你再寻两张宣纸来,我当场画,你也是行家,看了我的运笔,你可以转告那个造假画的熟人,他的画只欠一点点火候了,前途无量啊!”
郑文来的眼里忽然有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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