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神游:退隐不争的生命哲学-无舟无楫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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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庄子到了“方外”,进入了“无何有之乡”。

    “方外”在哪里?“无何有之乡”有些什么?

    所谓“方外”,就是天地和尘世之外。中国古人以上为天,以下为地,以天地四方构成的空间为“方”。换句话说,“方”也就是人类借以居住、生息的空间,亦即天地与尘世。天地与尘世之外就是方外,天地与尘世之内就是方内。

    所谓“无何有之乡”,也就是方外。在庄子看来,方外与方内是根本不同的。方外是宇宙之源、万物之本;方内是宇宙之流、万物之表。按照中国古人的理解,四方上下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庄子认为,四方上下是无有边际的,古往今来是没有穷尽的,宇宙在空间上是无穷的,在时间上是无终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它的原本面貌并不是世人所见到的这个样子。世人见到的只是宇宙变化的一个瞬间,只是无垠宇宙的一个角落,这也就是与人类生息相关的方内。而跨出这个角落,越出这个瞬间,来到方外,这一切事物就全都没有了。与方内相比,那就是一无所有,所以称为“无何有之乡”。

    1.大梦初醒后

    既然方外一无所有,那么游于方外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到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得不到。

    庄子可不这么看,他认为游于方外不但有意义,而且对人来说,这是一次升华。因为这里虽然什么也没有,但却有方内一切事物的根,有方内一切形象的本。只有来到方外,只有站在方外,才能看清方内人世的本来面目,才能洞彻方内人世的来龙去脉,才能跳出人世的纷扰,才能回归人的本性,只有来到方外,只有站在方外,才能看清方内人世的本来面目,才能洞彻方内人世的来龙去脉,才能跳出人世的纷扰,才能回归人的本性。就像大梦醒后才知大梦一样。

    为了说明这种思想,庄子在《齐物论》(本书所列篇名,不做注解的,都出自《庄子》)中讲述了一个故事。他说:中国古代有一个叫瞿鹊子的人请教朋友长梧子说:“我听孔老夫子说:‘有人认为圣人不从事琐事,不追求利益,不回避祸害,不喜欢妄求,不探索道理,无所谓也就是有所谓,有所谓也就是无所谓,而闲游于尘世之外。这是无稽之谈。’我认为他说得不对,这正是圣人体悟到妙道的表现嘛!为什么不可能呢?你认为谁的看法对呢?”

    长梧子说:“像这样的事情连黄帝听了都会迷惑不解,孔丘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你也想得过分简单了一些,听了这么几句话,就以为这是圣人体悟到妙道的表现,就好像见到了鸡蛋就想让它与公鸡一样报晓,见到了弹丸就想吃到用它打下的鸟肉一样。其实比你听到的这些更为稀奇的事情还有的是呢,我来给你胡说一通,你也就胡乱听听,你看怎么样?

    “要说起圣人,那可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们倚靠着日月,挟持着宇宙,把它们吻合为一体;摆脱琐事纷扰,把贵贱视为同一。众人忙忙碌碌,圣人无知昏愚,糅合万年的变化,把它团弄成一个没有差别的一。万物都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包涵,融为一体。

    “既然没有差别,既然都是一体,你怎么知道喜欢活着不是一种迷惑呢?你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一种忘归呢?

    “一个戍守艾地边关的将士有一个女儿,名叫丽姬。当晋国攻下艾地将她俘获的时候,她哭得泪沾满襟。可是后来她被带到王宫,与君王同床共寝,吃那美味馔肴,悔不该当初被俘的时候那样哭泣。你怎么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后悔当初求生之心切呢?

    “一个人晚上梦见饮酒作乐,愉悦欢快,而到天明起床后却可能得忍饥挨饿,受苦悲泣;一个人晚上梦见忍饥挨饿,受苦悲泣,而到天明起床后却可能骑马打猎,享受快乐。所以说,一切都没有一个准性。一个人正在做梦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有的时候,梦中还在解梦,除了一般的梦外还有一种大梦,只有在大醒之后才能知此大梦,不过愚蠢的人在做大梦的时候却自以为是醒着,自以为自己很明白。等到梦醒之后才知道是在做梦。

    “除了一般的梦外还有一种大梦,只有在大醒之后才能知此大梦,不过愚蠢的人在做大梦的时候却自以为是醒着,自以为自己很明白。生活在世上的人们大都是这个样子,什么君王呀,什么奴仆呀,真是不开窍。这些都是在做梦。孔丘是在做梦,你也是在做梦,我说你在做梦,这也是在做梦。我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很荒诞,也可能在一万年之后会遇到一位大圣人能理解它,不过那是很难得的呀,就好像是早上与晚上相遇那么难。

    “如果你听不懂我的话,我可以再给你打个比方。比如我与你辩论,你胜了我,我输给了你。即使是这样,难道你就真是正确吗?难道我就真是错了吗?又比如我胜了你,你输给了我。即使这样,难道我就真是正确吗?难道你就真是错了吗?或许确实有一个人对,有一个人错;或许两个人都对,或许两个人都错。这一切你与我都是无法知道的,因为人本来就是糊里糊涂的。不仅是你与我糊涂,世上没有不糊涂的。这个事情谁也说不清楚,谁也无法确定。假如请一个人来评判,他也无法评判。因为假如他认为你正确,那么他就与你的意见一致。既然与你的意见一致,他的意见怎么能算数呢?假如他认为我正确,那么他就与我的意见一致。既然与我的意见一致,他的意见怎么能算数呢?假如他与你我的意见都不一致,那么他就是另有一种独自的第三种意见了。既然另有一种意见,那怎么能够评判我们的意见呢?他要评判我们的意见,首先就要确定他的意见是否正确,这样一来他的意见也就像我们的意见一样,陷入未知正确与否的处境,无法用它衡量我们的意见谁对谁错。假如他与你我的意见都一致,既然与你我的意见都一致,那怎么能评判我们的意见呢?我们的意见还处在未知正确与否的处境,而他的意见与我们的相同,也就与我们的意见一样陷入了不知正确与否的境地,因此也就不能用来评判我们的意见了。由此可见,你我与第三者都无法判定谁的意见正确。以此相推,可见是没有人能判断人间是非的了,难道还用再请出第四个人来吗?有鉴于此,所以古代的圣人劝告人们将自己的精神与天然的分际弥合在一起。

    古代的圣人劝告人们将自己的精神与天然的分际弥合在一起。

    “什么是与天然的分际弥合在一起?那就是将正确的东西也看做不正确,将这样的东西也看做不是这样。假如正确的东西果真是正确的,那么,正确与不正确的区别也是无法判定的;假如这样的东西果然是这样的,那么,这样的东西与非这样的东西之间,界限也是难以判定的。用语言去判别它们,与不去判别它们没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那也就用不着去判别它们了。它们有区别就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有区别好了,它们没区别就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没区别好了,与它们的天然区别及天然的无区别吻合在一起,任随它们有区别和无区别,让我们在这种境界中度过自己的一生吧。忘掉年月的流逝吧!忘掉道义的操守吧!在什么物件也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的境界里翱翔,在什么物件也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的境界里安居。这就是圣人的境界,这就是圣人说的与天然的分际弥合在一起。”我们之所以将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引述于此,是因为它比较系统地表达了庄子神游的精神境界。把它概述一下,大体有以下几层意思:

    其一是,圣人的精神遨游于方外。在庄子看来,方外与方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在方内,天地万物各有其形,各有其性,千差万别,各不相同,而在方外,既无天地,也无万物,既无形象,也无性别,上下不分,先后无别,浑然一体,没有分界。按照现代人的话说,就是既没有空间上的分野,也没有时间上的差别。正因为这样,所以长梧子说,圣人把日月和宇宙吻合在了一起,把万年的变化团弄成了一个没有差别的一。“一”是什么?是什么也没有,是无。因为当一切一切都归于一体、没有任何差别的时候,也就只剩下混混沌沌的一片了,现实世界上人们称之为物的各种东西也就消失了。

    平常的梦是一场小梦,而人的一生是一场大梦。不仅人的一生是一场梦,而且整个人世的存在也是一场梦,与个人的一生相比,它不过是一场更大的梦。只要有一件东西存在,它就会与不是这件东西的东西形成差别,从而也就会破坏故事中所说的“一”。有鉴于此,所以庄子将这种万物混一的境界称为“无何有之乡”,意思是任何事物都没有的地方。

    其二是,立于方外观人间,生死寿夭、苦乐悲欢、是非荣辱、高低贵贱没有什么区别。在庄子看来,人间的一切都受着空间与时间的局限,生死寿夭、苦乐悲欢、是非荣辱、高低贵贱都是一定时间和一定空间的产物,只有在它所处的时间和空间中才有意义。而从方外的角度观人间,就空间而言它就变得很渺小,小到了几乎什么也没有的程度,就时间而言它就变得很短暂,短到了连眨一下眼睛的工夫都没有。既然人间的空间和时间细微到了几乎不存在的程度,生死寿夭、苦乐悲欢、是非荣辱、高低贵贱的意义岂不是也就等于零?立于方外观人间,就像用人的眼睛观看细菌的世界一样,什么东西都看不到,更谈不上这些东西的生死及悲欢了。正因为这样,所以长梧子说丽姬的愁苦本来并不是愁苦,梦中的欢悦本来并不是欢悦,梦中的饥饿本来并不是饥饿,白天的享乐本来并不是享乐,它们都是不真实的,都是一场梦。不同的是,平常的梦是一场小梦,而人的一生是一场大梦。不仅人的一生是一场梦,而且整个人世的存在也是一场梦,与个人的一生相比,它不过是一场更大的梦。

    其三是,将生死寿夭、苦乐悲欢、是非荣辱、高低贵贱放在心上是愚人的悲哀。在庄子看来,既然人间的生死寿夭、苦乐悲欢、是非荣辱、高低贵贱没有区别,是虚幻不实的,是梦,人们就应该把它们看淡一些,身处其中而心处其外,不去辨识,不去执着,来了就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来好了,去了就让它们自然而然地去好了。可是人们却往往做不到,结果是自寻烦恼,等到事情过去了,才醒悟过来,才悔不该当初。有鉴于此,所以长梧子说丽姬得到了君王的宠爱才体悟到被俘时不该哭泣,人们只有死后才能体会到追求生存的错误。

    其四是,圣人将自己与天然的分际弥合在一起,不以人间琐事扰其心,所以活得安闲、自在。在庄子的学说中,所谓与天然分际弥合在一起,包含两层意思:

    视区别为同一,视荣辱为一体,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庄子认为,要达到这样的精神境界就必须进行修养。一层是立于方外而藐视人间事物的区分,将事物之间的区别视之为无;另一层是处于事物的区分之中而顺其自然,不执于心,化有为无。这也就是长梧子所说的,把正确的东西也看作不正确,把这样的东西也看作不是这样,用不着去判别它们,它们有区别就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有区别好了,它们没区别就让它们自然而然地没区别好了,任随它们有区别和无区别。庄子认为,在这种境界中度过自己的一生,忘掉年月的流逝,忘掉道义的操守,在什么物件也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的境界里翱翔,在什么物件也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的境界里安居,就会活得自在,就成了人们常说的活神仙。

    其五是,要想将自己的精神境界提高到圣人的高度,就要调整自己的思想方法。世间的事物是多样的,事物的区别是存在的,得了荣誉就高兴,受了侮辱就愤怒,得了利益就舒畅,受到损失就烦恼,这是人之常情。因此,视区别为同一,视荣辱为一体,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庄子认为,要达到这样的精神境界就必须进行修养。所谓修养,也就是自我开导。开导的方式主要是调整自己的思想方法。这个故事中涉及的方法有三种:一是从环境的转移上理解事物的虚幻性。比如丽姬被晋王俘获的时候痛哭流涕,而到了晋王宫后却感到甜蜜、幸福。被俘时之所以痛哭流涕,那是因为她自己的家园被破坏了,她由自由人变成了奴隶。可是这样的处境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没过多久就时过境迁了,她不但过得舒适愉快,而且比过去要好千万倍。到这个时候再回忆一下当时的痛苦,那岂不是愚蠢?那岂不是自己在无中生有?不仅当时的痛苦是愚蠢,是自己在无中生有,而且现在的舒适、幸福也是愚蠢,也是自己在无中生有,因为现在的环境也会很快消失。二是从时间的变化上理解事物的虚幻性。环境的转移本身是通过时间的变化来实现的,不过时间的变化另有它的特殊意义,它不仅推动环境的转移,而且催促每个事物自身的老化。老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物前一秒钟的消失、后一秒钟的新生。而当后一秒钟的事物出现后,前一秒钟的事物也就看不见、摸不着了,变成了无有。由此可见,人生的每一秒钟都是后一秒钟的睡梦,人生的每一秒钟都是前一秒钟的梦醒。不仅如此,而且就人的一生来说又是一个大梦,大梦一醒,前生皆虚,一切都化作了无有。三是从事物的逻辑关系上理解事物的虚幻性。从表面上看来,世界是纷繁多样、真实存在的,可是没有任何方法证实事物的真实存在,因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界限是难以划分的。说一个东西是真实存在的,那么它与其他事物之间的界限就一定很清楚。如果界限不清楚,就很难说世界上存在着这个东西。然而,事物之间的界限谁也说不清楚,因为站在不同的角度观察事物会得出不同的结论。比如站在泰山脚下观泰山,会觉得泰山高不可攀;立于云端观泰山,会觉得泰山如粒泥丸。正因为如此,所以庄子说天下的人都很糊涂,事物的区别无可确认。既然无可确认,便不必费心去确认,任凭事物的自然存在也就是了。到了随其自然而无所用心的时候,事物在人的心中也就淡化了,人处在事物之中也就自在了。这就是圣人的境界。

    庄子的这些思想在许多地方表述过,下面我们做进一步的阐述。

    2.无来又无去

    庄子在《大宗师》中讲了这样一段故事:子桑户、孟子反与子琴张三个人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之所以能结为好友,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志向、共同的心境。他们曾经不约而同地表白自己的心意说:“哎,大家请注意了!谁能不有意地相亲相爱而自然地相亲相爱,谁能不有意地有所作为而自然地有所作为,谁能升腾于天上、遨游于雾中、随风飘荡而无始无终,谁能忘掉死也忘掉生、死而不亡、恒久无穷,我将和他做朋友。”说完之后,三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有说话便做了朋友。

    没过多久,子桑户死了。尸体还没有下葬,孔子便听说了,特派子贡前去帮助料理丧事。

    子贡到了子桑户家,看不到一点办丧事的样子。只见孟子反和子张琴,一个在那里编曲,一个在那里弹琴,两人相和着唱歌。只听他两人唱道:“哎哟哟,我们的桑户呀!哎哟哟,我们的桑户呀!你倒是干脆利落地恢复了自己的本来样子,可我们还在这里充当着人哩!”

    见到这个情况,子贡上前责问说:“请问二位:面对着尸体唱歌,这合乎礼节吗?”

    两人听说此话后相视而笑,说:“这个人倒挺有意思,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礼节,居然也有资格来责问我们!”

    子贡见很难与他们共事,所以回去禀告孔子,说:“这是一帮什么人呀?把一切都看得无所谓,把人的形体置之度外,面对着尸体放声歌唱,面不改色心不哀伤,真是无法用言语来描绘他们。这是一帮什么人呀?”

    孔子听了之后说:“他们是游于方外的人呀,而我只是游于方内的人呀。游于方外的人与游于方内的人本来是难以交往的,而我却派你去帮助他们料理丧事,这是怨我太浅薄了。这些人的心境每时每刻都与大自然的造物者融为一体,每时每刻都伴随着贯通内外的气飘荡游移。所以他们以生命为多余的赘瘤,以死亡为赘瘤的溃烂。像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理会死生与前后的区别呢!在他们看来,人生不过是借助于不同的形体来展现同为一体的大气。有鉴于此,他们不理会肝胆的区别,不注意耳目的差异,循环往复,没有终始,迷迷糊糊地飘荡于尘世之外,无为自在地逍遥于内心世界,怎么会小心谨慎地遵守世俗礼节,怎么会用心理会众人的眼色和议论呢?”这个故事是说,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有着共同的修养,都进入了浑然一体、没有分界的精神境界,所以自然而然地结为密友。他们进入的境界也就是孔子所称的尘世之外,亦即方外。

    既然没有生死,没有终始,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生喜死悲、始欢终戚的情感差别。

    方外与尘世不同,进入这种境界就什么区别也没有了,天地万物浑然为一,你我彼此都成一体,因此也就无所谓生,无所谓死,无所谓终,无所谓始了。既然没有生死,没有终始,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生喜死悲、始欢终戚的情感差别,更用不着为生死去制定什么礼节,实行什么礼节了。所以当子桑户死后,孟子反和子张琴不但不哭,而且还相和而歌;他们这样做不但不觉得失礼,而且还嘲笑上前责问他们的子贡,说子贡哪里能懂得什么是礼。

    游于方外为什么就会浑然一体,生死不别?那是因为视野发生了变化。游于方内,以尘世的眼光看人世,就好像用放大镜看世界一样,时间变得长了,空间变得大了,于是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差别也就展现了出来,生不同于死,彼不同于此。游于方外,站在宇宙之外观人世,就好像立于云端观察蚂蚁王国一样,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也就看不见蚂蚁的生死之别、彼此之分了。

    除此而外,庄子还有一种思想,他认为宇宙原初没有天地万物,只有浑然一体、弥漫无际的气。天地万物乃至人类都是由气变现出来的,最终仍然要回归于浑然一体、弥漫无际的气中。因此,人的生死不过是伴随着气的变化而游移罢了,实质上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说来说去都是气。站在这样的视角看问题,人生不仅是气的变现,是暂时的,而且是气的一种病变,人死才是回归于正常。有鉴于此,所以故事中的孔子说游于方外的人每时每刻都与大自然的造物者融为一体,每时每刻都伴随着贯通内外的气飘荡游移。所以他们以生命为多余的赘瘤,以死亡为赘瘤的溃烂。

    《至乐》篇记述了一个“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的故事,也是在表述这种思想。故事说:庄子的妻子去世了,惠施前去吊唁。当他来到庄子家时,看见庄子正盘腿坐在蒲草编的垫子上敲着瓦盆唱歌呢。

    惠施很不理解,责备他说:“你的妻子与你日夜相伴,为你生儿育女,身体都劳累坏了。现在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却在这里敲着瓦盆唱歌,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回答说:“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知道吗?当我的妻子刚死的时候我怎么不悲伤呢?可是后来想了想,想清楚了,也就不悲伤了。你来听我说说我的想法。我的妻子想当初是没有生命的,不但没有生命,而且连形体也没有,不但没有形体,而且连气息也没有。后来恍然间出现了气息,由气息渐渐地产生了形体,由形体渐渐地产生了生命。现在她死了,又由有生命的东西变成了无生命的东西,之后形体也会消散,气息也会泯灭,完全恢复到原先的样子。这样看来,人生人死就像是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一样,循环往复,无有穷尽。我的妻子死了,也正是沿着这一循环的道路,从一无所有的大房子中生出,又回归到她原来一无所有的大房子里面休息,而我却在这里为此号啕大哭,这不是不懂得大自然循环往复的道理吗?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止住了悲伤,不哭了。”庄子通过这个故事告诉人们,人生人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知道这个道理的人,随着大自然的流转而自在地飘荡,所以不分生死,不趋生,不避死,生不喜而死不悲;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认为生是福、死是祸,所以趋生避死,为生而喜,为死而悲,结果不但不能改变死人的命运,而且枉费活人的精神。

    人生人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知道这个道理的人,所以不分生死,不趋生,不避死,生不喜而死不悲;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认为生是福、死是祸,所以趋生避死,为生而喜,为死而悲。

    3.善吾生与死

    虽说生死都是大自然循环往复过程的展现,但死后究竟怎么样,活着的人谁都不知道。于是《至乐》篇又借助寓言故事对死后的情景进行了描述。说:有一次庄子去楚国,在路边上看到一个骷髅,那个干枯的样子很是惹人注意。庄子走过去,用马鞭的把手敲着它问道:“请问先生怎么落了这么个下场?是由于贪生怕死、养尊处优而导致这样的吗?是由于遇有国难、路逢兵祸而导致这样的吗?是由于行为不善、有愧妻母而导致这样的吗?是由于贫寒饥饿、无有生计而导致这样的吗?”说完话后,拉过骷髅,枕在上面便睡起了大觉。

    睡到半夜,在梦中见到了骷髅。骷髅对庄子说:“听先生说话像是一位论辩之士。不过你所说的那些事物都是有生之人的累赘,死了的人把这一切都抛在了一边。先生愿不愿意听听死了之后的情景呢?”

    庄子说:“你来说说看!”

    骷髅说:“死了之后,上没有君主,下没有臣子,也不分什么春夏与冬秋;悠然自得,随气沉浮,与天地一样长久。就是南面为王也比不上死后自在。”

    庄子不信,说:“我让主管生死的神仙恢复先生的形体,给你长上骨肉和肌肤,还给你父母妻子和邻里朋友,让你重新返回原先的生活环境。你愿意吗?”

    骷髅皱起了眉头,撅起了嘴巴,哭丧着脸说:“我怎么会抛弃南面为王的快乐而去从事于人间的劳苦呢?我可不干这种蠢事!”故事虽说死后比做君王还要快乐,那只是比喻,是为了说明摆脱了人间琐事,消除了一切烦恼,什么也不知觉,并不是说死后还有知觉。它所表达的中心思想是,死后融入大自然之中,无所分别,一无所知,回归自在。回归自在,也就是回到了浑然一体的宇宙原初状态。回到了宇宙原初的状态,也就无所谓上下,无所谓君臣,无所谓四季,无所谓生死了。

    死了可以无所分别、浑然为一,活人如何能达到这种境界?

    人既然还活着,在客观上就与死人不一样,他要吃要喝,要生儿育女,要交友做事,于是就很难将不同的东西视为同一的东西,很难混天地万物为一体,很难视死为生、视生为死。

    可是庄子认为这并不难,关键是要对人生有一个透彻的体验。在他看来,既然人们觉得活着好,那么也就应该觉得死了好,既然人们愉快地接受了生命,那么也就应该愉快地接受死亡。他把这称之为善吾生者善吾死。

    人生人死都是阴阳造化自然而然的变化程序。既然人生这个自然程序是好的,人可以顺理地接受,那么,人死这个自然程序也就应该说是好的,也应该像接受人生一样顺理地接受。

    为什么?在庄子看来,这是因为人生人死都是阴阳造化自然而然的变化程序。既然人生这个自然程序是好的,人可以顺理地接受,那么,人死这个自然程序也就应该说是好的,也应该像接受人生一样顺理地接受。如果只接受人生,而不接受人死,那就违背了阴阳造化的自然程序,那就是不祥的,就会受到自然的惩罚。

    《大宗师》中“不祥之人”的故事就是在讲这样的道理。故事说: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聚在了一起,不约而同地说:“谁能把无有当做脑袋,把活着当做脊柱,把死亡当做尾骨,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我就与他做朋友。”说完后相视而笑,都没有再说什么就做了朋友,因为他们情投意合。

    没过多久,子舆有了病,子祀前去问候。只见子舆在那里自言自语说:“你真伟大呀,我的造物者!把我变成这个样子,让我蜷曲着身体,弯着腰躬着背,五官朝天而下巴却埋在肚脐中间,肩膀高过头顶而发髻却向上指天。你真伟大呀,我的造物者!”他虽然得了阴阳不调之症,可是心里却很悠闲,一瘸一拐地走到井边上,倚着栏杆对着井水照着自己说:“哎呀呀!造物者,你把我变成这样一个蜷曲的人了啊!”

    子祀问他:“你怨恨吗?”

    子舆说:“不,我有什么好怨恨的?假如把我的左臂变成雄鸡,我就让它来报晓;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我就用它来打鸟;假如把我的尾骨变成车,把我的精神变成马,我就顺而乘之,用不着再去找车马了。人生活在世上,得到了东西,那是碰到了时机;丢失了东西,那是该着的顺序。

    人生活在世上,得到了东西,那是碰到了时机;丢失了东西,那是该着的顺序。安于时机而处于顺序,哀乐也就不会进入人的心里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除倒悬。人被倒悬在空中而不能自己解开,那是因为有绳子捆着脚;人们心中有烦恼而不能自己解开,那是因为有物欲捆住了心。外物有什么可追求的呢?无论是什么事物,都是不能违背天的自然变化的,现在既然天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过了一段时间子来也病了。他不停地喘呀喘的,快要死了,妻子围着他转来转去,急得直哭。子犁前来看他,对着子来的妻子说:“哭什么?快躲开!不要惊动了变化!”之后靠在门框上对子来说:“真是伟大呀,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呀?又要把你送到什么地方去?要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要把你变成飞虫的臂膀吗?”

    子来说:“对于儿子来说,父母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东西南北,唯命是从,无可挑剔。阴阳造化对于人来说不次于父母,它让我死而我不听,那我岂不是太不懂事理了吗!要知道,阴阳造化可是从来没有错的时候。它用形体铸造了我,它借生命使我劳累,它借年老使我安逸,它借死亡使我歇息。由此可见,人少、人老、人生、人死,都是阴阳造化自然程序的展现。既然如此,以人生为善的也就应该自然而然地以人死为善。之所以为善,是因为它们都是阴阳造化的自然程序。假如现在有一个铁匠在铸造金属物件,被铸造的金属在那里跳跃着说:‘我这一下必定是要被造成镆铘之剑的!’铁匠肯定认为这块金属是不祥之物,因为它突出了自己的主观欲望,越出了自然而然的轨道。同样道理,假如现在有一个已被铸成人形的人在那里高兴地喊叫:‘我成了人了!我成了人了!’阴阳造化者必定认为这是一个不祥的人。现在我以天地为大冶炉,以造化者为大铁匠,把我铸成什么东西我能不同意呢!”

    他说完后就自由自在地睡着了,不久又自然而然地醒来了。这个故事的前提是天地万物为一体,生死存亡为一体。所以故事开始时四人提出的结友条件是以无有为脑袋,以活着为脊柱,以死亡为尾骨。脑袋、脊柱、尾骨是一个整体的不同部位,以此暗喻以无有、活着和死亡为一体。

    无有是什么?是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事物,没有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区别,也没有对事物的追求,没有对事物与事物之间进行区别的念头。

    客观上的无有与主观上的无有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然而然。

    没有事物,没有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区别,这是宇宙原初的状态,是自然界原本的状态;没有对事物的追求,没有对事物与事物之间进行区别的念头,这是精神进入方外的状态,是人的精神融入自然界原本状态的状态。在庄子看来,这种客观上的无有与主观上的无有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然而然。客观的宇宙、客观的自然界是自然而然存在着的,是自然而然地按照一定的程序变化着的;人的精神进入方外也就顺应着客观宇宙的自然存在,顺应着自然界自然而然的程序变化,既不追求,也不推托。

    因此,将无有与活着、死亡融为一体包括两层意思:一层是活着与死亡是一样的,都是宇宙原初无有状态的表现形式,说到底,它们没有什么区别;另一层是活着与死亡是一样的,它们都是宇宙自然变化的程序,作为一个彻悟宇宙变化道理的人,自觉地将它们视为一体,不迎生,不拒死,生死任其自然。

    “不祥之人”之所以不祥,就是因为他违背了这一道理,以做人为喜悦,以不做人为怨恨。

    以无有、生死为一体的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则不然,他们听凭造物者的安排,生而不喜,死而不拒,病而无怨,化而无恨。一方面形体随着自然的变化而变化,另一方面精神却永远处在不变的境界,把一切变化都视为一样的。这就叫安时处顺,这就叫善吾生者善吾死。正因为这样,所以哀乐不能入其心,他们永远生活在内心平静的世界里。故事中说子来在病至将死的时候还能自由自在地睡着、自然而然地醒来,寓意正在于此。

    故事中的“造物者”、“阴阳造化”不是指的神仙,也不是指的上帝,而是指的宇宙自身自然而然的变化。这个故事告诉人们,理解了宇宙自身在自然而然变化的道理,理解了宇宙原本浑然一体的道理,站在宇宙的高度观生死,将自己的精神与宇宙的变化融为一体,就能视生死为一体。

    4.万物本一体

    人生在世经受着各种不公平的考验:有的很穷,有的很富;有的荣耀,有的受辱;有的尊贵,有的低贱;有的劳苦,有的悠闲。而在诸种考验中,最刺激人的是生死反差。因为一个人,不管他在世上的境况如何,一旦死了,那可就万事皆休、万物皆无了。正因为如此,所以不但那些金玉满堂、位居君王的人不愿死,就是那些衣不遮体、食不充饥的人也不愿死。有鉴于此,能够把生死视为一体的人,也就不会再去区别什么富贵贫贱、荣辱高低了。所以,所谓不别生死,说到根本上,也就是视万物为一体。万物看上去是千差万别的,之所以能视其为一体,能够把生死视为一体的人,也就不会再去区别什么富贵贫贱、荣辱高低了。原因就在于跳出了尘世,立身于方外,立于方外看人世。

    庄子把方外称为道,把立于方外看人世称为“以道观之”,认为从道的角度观察人世,万物自然是一体,无所谓分别,无所谓特殊。

    庄子对这一思想做了理论总结。在《秋水》篇中说:站在大道的角度来观察,则事物无所谓贵也无所谓贱;站在事物的角度来观察,则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以他物为贱;站在人世的角度来观察,则人们会认为贵贱不是由自己决定的。站在差别的角度来观察:从大的方面来看,则万物没有一个不是大的;从小的方面来看,则万物没有一个不是小的;能够懂得天地不过像粟米那么小而毫末却像泰山那么大,也就懂得了差别的奥妙。站在功用的角度来观察:从有用的方面看,则万物没有一个没有用的;从无用的方面看,则万物没有一个有用的;能够懂得东与西是相反的但却不能互相分离,也就能确定事物各自的功用了。站在情趣的角度来观察:从喜欢的方面看,则万物没有不可爱的;从厌恶的方面看,万物没有不可恶的;懂得唐尧与夏桀各自都有照其情趣自然行事的道理而其行为却又完全相反,也就能看透什么是情趣了。又说:站在道的角度来观察,哪有什么贵,哪有什么贱呢?所谓贵贱不过是用相反的东西衬托出来的而已;不要把你的头脑局限在贵与贱的区别上,否则的话,就会与大道相抵触。站在道的角度来观察,哪有什么少,哪有什么多呢?多的可以变为少,少的可以变为多,相互更迭,没有定论;不要把你的行为固着在一个方面,否则的话,就会与大道相错落。说起那个大道呀,严肃的像是一国之君,从不照顾私人情分;超脱的像是社庙之神,降福于人从不偏心;胸怀博大像是四方无边无际,内心从来没有隔阂、猜忌。它包容万物,说不上有谁受到了特殊的待承而又有谁没有受到护佑,这就是无偏无向;年月不能由人推着快走,时间不能被人拉住不行;事物总是一会儿兴盛一会儿衰败,到了终点就又从头开始。万物在它面前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是短,哪个是长。道没有终也没有始,物却有生而也有死,所以不要矜夸自己的一时成功;事物都是一会儿空虚,一会儿满盈,没有固定不变的准性。年月不能由人推着快走,时间不能被人拉住不行;事物总是一会儿兴盛一会儿衰败,到了终点就又从头开始。懂得了上面的这些道理,才有可能谈论宇宙的奥妙,才有可能谈论万物的道理。事物从产生开始,就像是在飞跑,就像是在奔驰,没有一时不变化,没有一刻不移动。什么叫做作为呀,什么叫做不作为呀?实际上它们本来就在那里自然而然地变化。这两段议论主要讲了四层意思:

    其一是说,站在不同的角度,会对同一事物产生不同看法。

    其二是说,站在大道的角度,会将殊形异势的天地万物看作是同一无别的,没有贵贱,没有长短,没有善恶,没有生死,一切都混然为一。

    其三是说,之所以说千差万别的天地万物是同一无别的,有两个方面的证据:一个是它们都是相对的。比如你说泰山很大,那是相对于比它小的东西而言的,并不是它本身就大;如果用它与天地相比,它不但不大,而且比毫末还要小。二是它们都是变化的。比如你说一个人很富,那也只是一时的现象;过上一百年,不但他不再富有,而且连他自己也不存在了。由此可见,什么贵贱之分、贫富之别、荣辱之殊、生死之界,全都是人为的虚设,全都是站在人世观人世造成的幻影,全都是脱离大道造成的错觉。

    其四是说,要体悟宇宙原本的面貌,要洞彻天地万物的道理,就要与大道融为一体,就要站在大道的角度观察问题。

    在这两段议论中反复提到“大道”。

    什么是“道”?在庄子看来,“道”就是在万物人类没有产生之前原本就存在的宇宙,就是在万物人类产生之后隐于万物人类背后、支配着万物人类变化、显现着万物人类生灭的宇宙整体,就是万物人类泯灭之后的归宿。因为它产生着万物人类,回收着万物人类,像是供万物人类来往的一条大道,所以道家的创始者老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道”。

    产生着万物人类,回收着万物人类,像是供万物人类来往的一条大道,所以道家的创始者老子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做“道”。因为它广大无垠,无边无际,无终无始,往来无穷,所以又称其为“大道”。庄子继承了老子的观念并发展了老子的观念,不但称其为“道”,称其为“大道”,而且称其为“方外”,称其为“无何有之乡”。

    什么是“与大道融为一体”?与大道融为一体,也就是宇宙怎么变化自己就跟着怎么变化。所谓“跟着怎么变化”,不是指形体上的变化,而是指精神上的变化。因为形体的变化是客观的,是宇宙变化的表现,不以自己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不变也得变,所以也就谈不上跟着变化的问题。所谓精神上跟着变化,其具体内容是不超越,不违背,不欣喜,不怨恨,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既来之则安之。说的玄乎一些,这种变化也就是不变化,因为一切都无须主观生意,一切都随顺因应,就像坐在飞机上随机而飞自己不动一样。因此,庄子又把这种精神状态说成是自然,说成是无为。在庄子看来,达到了这种境界也就不再分别事物了,生也顺之,死也顺之,荣也顺之,辱也顺之,反正都是一样。这样,人的精神也就飘游到了方外,也就与“道”融在了一起。

    《天地》篇中也有一段在做这种理论说明,其文说:说起大道,那是覆载万物的东西,可真是无边无际的大啊!君子要想理解它,就不能不把自己的心掏得空空的。生活在世界上,什么叫做天然呢?无所作为而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成功了,这就是天然;什么叫做德性呢?无心言说而人们就自然懂得了,这就是德性;什么叫做仁爱呢?体谅他人而有利于物,这就是仁爱;什么叫做博大呢?视异为同、存异求同,这就是博大;什么叫做宽广呢?行不到边际、走不到异域,这就是宽广;什么叫做富有呢?拥有万物、物各异殊,这就是富有;什么叫做纲纪呢?遵循德性,不离本性,这就是纲纪;什么叫做立身呢?德性完满、无亏无损,这就是立身;什么叫做齐备呢?遵循大道、无所偏离,这就是齐备;什么叫做完善呢?不贪于物、不丧己志,这就是完善。君子若能明晓这十点,就能心胸博大而消事于内,放任悠闲而散物于外。像这样的人,会把金银抛于深山,会将珠宝沉于深渊,不追逐财物,不靠近富贵,不以长寿为乐,不以早逝为哀,不以亨通为荣,不以贫穷为耻,不将天下公利据为私有,不将称王天下视为显赫。在他看来,真正的荣耀是明晓于大道,将万物视为一体,将生死视为一样。也就是说,人生在世,形体处于万物之中,行为受着环境制约,需要讲仁讲爱,需有博大胸怀,需保原本德性,需守纲纪善行。而最深厚的仁爱就是视万物为一家,最博大的胸怀就是融天地为一体,最原本的德性就是合内外于一域,最根本的纲纪就是任万物之自然。

    最深厚的仁爱就是视万物为一家,最博大的胸怀就是融天地为一体,最原本的德性就是合内外于一域,最根本的纲纪就是任万物之自然。而要入于深厚、达于根本,就须越出方内,游于方外,立于大道观人间。

    将这个道理反过来说,那就是:只有游于方外、立于大道,才能洞彻人间事物;洞彻人间事物的具体表现可以归结为两点,一点是视万物为一体,另一点是顺万物之自然。

    视万物为一体是从静态的角度说的,是说,从静止的眼光看世界,千差万别的世界是同一无别的;顺万物之自然是从动态的角度说的,是说,从运动的眼光看世界,事物都是自然而然地变化的,人作为一个有意识的动物,知万物之自然而顺万物之自然,不以自己的主观意识干扰他物的运动变化,也不以自己的主观意识改变自身的自然变化。

    用更简明的语言来表述:视万物为一体,可以称为“同一”;顺万物之自然,可以称为“自然”;而游于方外、立于大道观人间,可以称为“以道观之”。

    “同一”与“自然”是庄子全部学说的根基,其他学说基本上是从这个根基上衍生出来的,只要理解了“同一”与“自然”,也就有了开启庄子全部谜库的钥匙。“以道观之”是庄子观察事物、分析问题的基本思想方法,掌握了这一思想方法,也就可以理解庄子万物同一、顺物自然的道理了。正因为这样,所以庄子有两篇文章格外闻名:一篇是《齐物论》,另一篇是《逍遥游》。它们正是分别从“同一”与“自然”两种角度表达游于方外、立于大道的精神境界的。“齐物”,就是将万物视为齐一,就是“同一”;“逍遥”,就是自由飘游、安闲自在,就是物我相处而互不妨碍,就是“自然”。而在表述过程中,总是贯穿着以道观之的思想方法。

    5.宛如水中珠

    有人说庄子之论尽荒诞。且不说那些骷髅托梦、臂膀变鼠的故事,就以他的宏论而言,也颇令人费解。大千世界,色彩缤纷,天地动植,群分类聚,可他非要说万物为一,差别为虚;芸芸众生,贵贱有别,尊卑相序,荣辱相反,生死隔离,可他非要说贵贱无异,生死一体。这岂不荒谬怪诞?

    当然,用科学的思想方法来分析,庄子万物同一、顺物自然的学说确有偏颇之处,与此相照应,许多论说确实充满了荒谬和怪诞。之所以说它偏颇,是因为庄子只从事物的一个方面看问题,而回避了事物的另一个方面。具体表现在以下两个问题上:一是他只强调了事物相对的一面,而回避了事物绝对的一面;二是他只强调了人类自在的一面,而回避了人类自为的一面。

    既然事物及事物的属性都有相对性和绝对性两个方面,那么事物之间的差别、事物属性之间的差别也就有相对性和绝对性两个方面。比如上面说到的大与小之间的差别。相对于更大而言,大也可以说是小;相对于更小而言,小也可以说是大。这就是大小之间差别的相对性。然而大小相对一旦固定,则大就是大而小就是小,这就是大小之间差别的绝对性。又如生与死之间的差别。如果判定一个东西是否存在,只要它存在那就是存在,只要它不存在那就是不存在,无所谓有没有生命,无所谓生死之别;如果判定一个东西有无生命,则有生命为生,无生命为死,生与死又是有别的。也就是说,在判定事物的标准不确定的情况下,就很难说生死有没有区别,这就是生死之别的相对性。然而,一旦限定在有无生命的界限上判定事物,那么,有生命就是生,无生命就是死,生与死之间的差别就是肯定的。这就是生死差别的绝对性。

    相对性是事物存在及变化的条件和环境不确定时所表现出来的特性,所以它反映的是事物的不确定性。它的表现是:既可以是这样而又可以不是这样,既可以不是那样而又可以是那样。绝对性是事物存在及变化的条件和环境已经确定下来时所表现出来的特性,所以它反映的是事物的确定性。它的表现是:一定是这样而绝对不能不是这样,一定不是那样而绝对不能是那样。

    庄子反复强调的只是事物的相对性,而回避了事物的绝对性。他由事物的相对性导出了事物的不确定性、事物属性的不确定性、事物及其属性差别的不确定性,并且进一步否定了它们的真实性。在他看来:一切具体事物的存在及其差别都是相对的;由于是相对的,所以也就是不确定的;既然是不确定的,那么也就是虚幻的、不实的。因此就其根本上而言是同一无别的。这样一来,就把事物及其差别的绝对性抛在了一边,把事物及其差别的确定性抛在了一边,从而淹没了它们的真实性、实在性。

    人类是从自然界中分化出来的。正因为如此,所以在他的身上具有双重性:一方面,他是自然界中的一类存在物;另一方面他又是超越自然界的一类存在物。说他是自然界中的一类存在物,是说他受着自然规律的支配,只能在一定的温度、湿度及空气中生活,有生老病死。就此而言,与自然界的动植物没有什么两样。说他是超越自然界的一类存在物,是说他还具有自然界中所有存在物所没有的高级功能,这就是意识,就是认识事物、改造事物的能力。

    人类既然有双重性,那么做一个完善的人,就应该遵从他自身的性能,不使偏废。具体来说,那就是一方面自然而然地顺从自然规律,另一方面充分发挥人的意识功能,认识自然规律,将遵循自然规律变成自觉的行动。现代人称前者为自在,称后者为自为。如果人们将这两点都做到了,那也就将自己的双重性有机地统一了起来。

    可是有机地统一并不是一件易事。由于认识自然规律有一定难度,也由于人们往往容易自以为是,因此,运用意识功能往往成了与遵循自然规律相悖谬的行为。古人称这种行为为“造作”,称这种行为为“人为”。依照科学的方法,矫正这种偏差只能从两方面着手:其一是认识造作、人为的可能性和危害性,消除造作和人为;其二是进一步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认识自然规律,在认识自然规律的基础上,自觉地遵循自然规律行事。将这两点说得简单一些,也就是变“人为”为“自为”。应该说,只有增强自为,才能真正将人类的双重性统一起来,才能做一个完善的人。

    可是庄子并不这样看。他认为天地万物是一体,虽然从表面看起来千差万别,但是它们在本质上是没有差别的。所谓本质指的是什么?是指它们都是自然存在物,都是自在物,其中包括人类。不过由于人类的产生,特别是人类的发展,使本来没有差别的世界出现了差别,使本来和谐一体的世界出现了不和谐。之所以如此,那是因为人有意识,人在有意地使用自己的主观意识。主观意识的使用不会产生好的结果,只能破坏世界的自在。且不说使用主观意识会使人自以为是,会引导人们背离自然规律,仅说使用主观意识本身,那就是一种人为的造作,就是脱离自在本性的行动。在庄子看来,使用主观意识只能产生人为而不能产生自为,因此,要回归万物一体的原本状态,就必须消除主观意识,也就是消除人为,回归自在。这就是他所说的顺物自然。换句话说,在他看来,顺物自然就是人既不用意识干扰外物的自然存在和自然变化,也不用意识干扰自己的自然存在和自然变化,将有意识的人变为无意识的人,将活生生的人变成植物人。这种学说含有消除人类主观能动作用的倾向。这种倾向实际上是要取消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品格。

    庄子学说虽然荒谬怪诞,但却内蕴着真知灼见。世界上的事情很奇妙,越是荒谬怪诞的东西,往往越是蕴涵着璧玉珠翠。庄子的学说正是这样。它的荒谬恰是它那真知的反衬,它的怪诞恰好显出它的深沉。在荒谬和怪诞笼罩下的庄子学说,好像埋在深水中的珍珠一样,非得擦亮眼睛,才能看见它的光芒。

    庄子学说的价值在哪里?仅从“无舟无楫神游”来说,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它从天地之外看人世,为人类打开了一条观察世界的新思路;其二是,这条思路开阔了人类的视野,展示了新的天地,填补了人们思维的缺陷,为人们全面地认识客观事物创造了必要条件。

    客观事物的存在和变化都有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相对的;另一方面是绝对的。庄子学说的偏颇在于强调了事物的相对性而回避了事物的绝对性,由此导出了事物都是不确定的、都是不真实的、都是无差别的、都是同一的这一结论。可是进一步考察一下,庄子所以进入这样一条路径,所以特别强调相对性,并不是因为他无知,也不是因为他神经发生了错乱,而是因为一般的人都没有发现这条路径,都没有真切地体会到事物相对的那一方面,而只是一味地沉溺于事物的绝对性中,一味地沉溺于事物的绝对差别中。

    要知道庄子也是人,也知道冷暖饥饱,在真实的生活中,他也不否认冷暖饥饱差别的真实性,否则的话他便不会感到无粮之饥,便不会去向魏文侯借粮。不过在他看来,人们的通病是只认识事物的绝对性,只知道事物的确定性,把事物及事物之间的差别看得过死,认得过真,不知道事物还有相对的一面,不知道事物还有不确定的一面。这种思维的片面性把人们的心灵禁锢在贵贱、荣辱、贫富、生死的差别之中,给人们造成烦恼,给人们带来痛苦。人们之所以陷到了这种思维的片面性中,主要原因就是站得太低,目光短浅。要克服这种片面性,就要站得高,放开眼界。由此他才提出了“游于方外”的新思路。

    “游于方外”是人类思维发展中的一次升华,它把人们的视角一下从地球上移到了太空。视角的转换不仅将人世放在了宇宙的大空间之中,使人们如实地看到了它在宇宙之中只处一隅的地位,而且将人世放在了宇宙的大流变之中,使人们如实地看到了它在宇宙之中只处一瞬的序位。不管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承认,就宇宙发展过程来说,这是真实的,只是站在地球上、处在人世间看不到、认不清而已。站在地球上、处在人世间看不到、认不清的宇宙整体和人世实情,庄子通过游于方外的思路揭示了出来,并把它奉献给了世人,不但增长了世人的真知,而且给人们提供了一种崭新的思维方式。因此说“游于方外”是一种智慧。

    “无生无死”揭示了事物的相对性,将世人从单一的、僵化的、绝对的思维方式中解脱了出来。虽说它在揭示事物相对性的时候回避了事物的绝对性,但却填补了世人思维方式的一大缺陷,使原本只认识到事物绝对性的人们得以调整自己的思维方式,从而对事物有个全面的认识。

    从客观上说,“无舟无楫神游”的命题为世人揭示了一个片面的真理。它告知人们,事物的存在、事物之间的差别是相对的。眼前的事物看上去是千真万确存在的,可是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流变,百年之后、千年之后、万年之后,终将逝去;眼前事物之间的差别看上去是千真万确的,贵贱、贫富、荣辱、生死截然不同,可是它们却在不断地调换着位置,贵的可以变贱,贱的可以变贵,贫的可以变富,富的可以变贫,荣的可以变辱,辱的可以变荣,生的可以变死,死的在一气转化的意义上可以变生,而随着这些事物的终了,它们之间的差别也将化为同一。

    站在科学的高度来考察,这个道理不但真实,而且深刻,不足之处仅仅在于它所揭示的只是事物的一个方面。作为一个具体的事物,一方面,将来它会化为乌有,而另一方面,目前它确实存在;就事物之间的差别而言,一方面,将来它会化为同一,另一方面,现在它确实是差别。在这两个方面中,“游于方外无生死”仅只讲了一个方面。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称其为“片面真理”。

    这个道理虽然只是真理的一个方面,但却不可缺少。缺少了这个方面,人们的认识就会陷入片面,就会陷入僵化,就会认为荣就只是荣而辱就只是辱,贵就只是贵而贱就只是贱,就会失去分析事物现实、预见事物发展的能力;有了这个方面,人们的认识才能臻于完善,才能既看到事物的现在,又看到事物的未来,才能既考虑如何对待现实,又考虑如何迎接未来,才能身立当世而神越春秋,见世人所不见,补前人之不足。这正是庄子的伟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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