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前所述，光明村有一条把村子一分为二的横贯南北的机耕路，现在这条路已变成了水泥路，并且正式有了一个响亮的新名称，叫开放大道，大道两边建了不少漂亮的房子，其中靠近村头那幢楼是步年造的。步年利用这房子开了一家昆虫饭店。

    在此补述一下步年开饭店前的一些经历。形势变了后，大家都想着发财，步年也想发财。步年一时想不出发财的办法。步年的屋太破，旅游者不愿意住在他家。他的年纪太大，城里人开的店也不愿意招他做工。步年没办法，只好去赌钱。步年口袋里没多少钱，只有一些硬币。步年想通过赌钱使口袋里的硬币越来越多。同步年赌钱的大都是一些年轻人，他们不知道步年从前是赌钱的高手，但输得多了，也知道步年的厉害，就不再同步年赌了。

    步年又想出了一个赚钱的办法。开放大道两旁的店一爿爿开张，店一开张，店主就要放鞭炮，开始大家觉得热闹，久而久之就觉得单调了。步年看到了这一点。营造热闹气氛他最拿手，他想赚这个钱。他在那间日渐破旧的西屋里练了三天三夜的唢呐，光明镇的人开始没搞明白步年搞什么鬼，有人还去西屋的窗口看过，那人说：步年吹琐呐，小荷花在地上颠得欢。后来，大家才明白步年打算组织原班子里人马替那些开张的、搞庆典的、搞活动的店敲锣打鼓。果然生意很好，敲锣打鼓显然比放鞭炮文明一点，档次更高一点。但不久就有了竞争对手，从城里也来了一支乐队，技艺高，还有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叫“大发仪仗队”。大发仪仗队操的都是洋家伙，洋家伙把步年一伙的土家伙都比下去了。步年只好退出江湖。

    步年东逛逛西瞧瞧，看别人钱赚得快，心里很着急。因为心里急，他就有点心跳气短，结果养成了深呼吸的习惯。他也跟旅游者去天柱，游客们拿着网兜捉虫子，样子很像一群挖地雷的日本宪兵。一只虫子飞进正在做着深呼吸的步年的嘴，步年一不小心嚼了一口，还咽下了肚。步年顿觉恶心，抚着肚子认真地呕吐起来。他呕了半天，也没把虫子呕吐出来。他索性回味吃下去的虫子的味道，他的舌苔里竟涌出一股美味。步年愣住了，突然想起了早夭的吃虫子的女儿，如果女儿活着的话应该有十三岁了。他脑中出现女儿满山遍野在天柱飞来飞去的情形，他有很久没想起女儿了，一只飞进口腔的虫子，让他找回从前的温暖，他忍不住捉了一只短尾花蛾，放入口中嚼，这一次舌尖涌出的不再是恶心，而是香甜的回忆。虫子的味道把步年彻底征服了。

    从此以后，步年就像他的女儿一样成了个热衷于食用昆虫的奇怪的人。步年老是跑到天柱捉虫子吃（虽然现在镇里也飞满了虫子，但步年认为天柱的虫子比村子里的更鲜美），吃虫子越来越讲究，他百尝昆虫，得出如下结论：短尾花蛾、草蛉、泥蛉这几种味道最好。步年不但生吃，还用油煎、焖、炸、炒等方法熟吃。步年的烹调技艺因为烧制虫子而有了长足的进步。如果要在光明镇评比一下烹调手艺，步年一定可以当冠军。早上，步年拿着昆虫来香樟树下吃，一边吃一边向大家吹嘘虫子的好吃，引诱大家品尝。大家开始没信步年的，把步年吃虫子看成某种疯狂的行为，认为那是步年太想念死去的女儿了。步年和小荷花结婚已有十多年，小荷花又有病，他们至今没再生养一个小孩，步年想念女儿是正常的。所以步年一边吃虫子一边吹嘘时大家的心里都不好受，他们对步年说：步年，你还是领养一个孩子吧。步年说：我同你们说虫子，你们怎么说到孩子了。真的，不骗你们的，虫子真的好吃。不但好吃，还很有营养。你们瞧，自从我吃虫子，我比以前结实了，人都胖了一圈了。他们发现步年真的胖了，白了，人也精神了。看到步年吃虫子时一副美得不能再美的表情，大家也有一些好奇心，几个胆子较大的人向步年要了几个油炸的虫子吃，一吃就被迷住了。于是光明镇的人都知道油炸虫子好吃。光明镇的人也去天柱捉虫子，奇怪的是他们炸出来的虫子入不了口。尝过步年虫子的人就好比吸毒成瘾，吃过一次之后就想吃第二次、第三次。光明镇的人现在都有点钱了，为了吃到步年的虫子，都拿出钱来，要步年务必炸一点虫子给他们解解馋。步年就给那些出钱的人炸虫子。

    步年的油炸虫子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不但光明镇的人喜欢吃，那些来这里旅游的外乡人也喜欢。有些旅客是专门奔着虫子来的，他们听说有个叫冯步年的人炸的虫子好吃，愿意出高价品尝步年的油炸虫子。吃完虫子，游客还愿意带一点油炸虫子回城给亲友们尝尝。城里的旅游者都把油炸虫子当作光明镇的土特产。

    刚开始，步年也没想到以此赚钱，油炸虫子纯粹是因为有乐趣。他在炸虫子的烟雾中常常看到他死去的女儿，因此他恨不得整天炸虫子，没想到他炸虫子炸出了名堂，名气都传到城里去了。一天，来了一个胖胖的城里人，姓王，人们都叫他王老板。王老板找到步年说要同步年合作开发昆虫食品。步年认为这个人是来偷他的技术的，只是虚与委蛇。关于步年的炸虫技术，光明镇及那些外乡人都说有秘籍，否则虫子怎么会那么好吃呢？步年自己却不知道技术在哪里，他只不过是普通的炸法而已，奇怪就奇怪在别人同样这么炸可就是炸不出步年的味道，于是步年自己也认为有秘籍了。那个城里来的胖子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胖子请光明镇镇长冯小虎前来说情。冯小虎对步年说：步年，你瞧，光明村已变成了镇，我们现在的政策是引进资金，把我们的镇建设得更好，更现代化。现在人家愿意来投资，想和你合作，这是你发财的机会啊，也算你为光明镇作贡献。冯小虎镇长这么一说，步年就有点被说动了。步年说：冯镇长，既然你来说了，我就同那个胖子谈谈。

    一谈当然就谈成了。不久，王老板出资在光明镇的开放大道造了那幢楼房。步年请了一批工人专门去捉那种蛾类或蛉类昆虫，自己亲自掌勺，制作起昆虫食品来。昆虫食品的商标叫“天柱”，还特别标注是光明镇的土特产。这些食品十分好销，那些来天柱旅游的人总要带一点回城。后来，步年还在楼下开了一间饭店，名称叫“天柱昆虫大酒店”。饭店是步年个人投资的。饭店开张以来，生意十分火爆，一时到天柱玩的人如果不去天柱昆虫大饭店吃一顿，就好像是没到过天柱一样。饭店开张以后，人们发现昆虫宴品种越来越多。原来，步年把他的饭店当作了昆虫食品实验场所。由于生意的火爆，一年以后，步年差不多成了光明镇最富的人。

    2

    步年在炸或炒或焖或煎昆虫食品时，总是在烟雾中看见女儿的形象。女儿披着长发在天柱山上飞来飞去，手中拿着她爱吃的虫子。每当这时，步年的脸上总会露出某种暧昧而幸福的微笑。这个秘密现在光明镇人人知道了，大家认为步年应该再娶一个老婆。他的小荷花失忆了，成了一匹马，不可能再生小孩了。步年手下的一个人曾向步年说起过这个事，他说：步年老板，你那么有钱，何必那么苦自己，你是不是应该考虑娶一个？我有一个人选，不知步年老板喜不喜欢，是我亲戚的一个女儿，长得很标致。步年听了那人的话，哈哈一笑，说：我不能再娶了，因为我是有老婆的人，我不能对不起小荷花。小荷花虽然变成了一个傻瓜，但我会把她治好的，等我赚够了钱，我就带她去上海、北京治病。

    白天，步年把小荷花托付给大香香照顾，傍晚，步年接小荷花回家。这天步年背着小荷花回家，同小荷花说起有人给他做媒的事。步年说：小荷花，说我步年不想女人那是假的，但我不能再娶老婆，我娶新老婆回来，就好比给你请来了一位后妈，你就没好日子过了。我不能对不起你。虽然小荷花没任何反应，说完这些话后步年感到内心很温暖，被自己的话感动了。回到家，步年给小荷花洗澡，换衣服。半夜里步年起床照顾小荷花大小便。小荷花现在的智力上还不及一个婴儿。

    步年对小荷花如此痴情，光明镇的人都很吃惊，在大家的印象中，步年似乎不能算是个道德君子，难道步年有了点钱就成了正人君子，想树碑立传，万世扬名了？正当光明镇传扬步年老板的美德时，爆出一个关于步年的桃色新闻。大家才松了口气，觉得那才符合步年的个性。

    这新闻是昆虫食品厂一个女人说出来的。女人有一天得意地对大家说，她和步年有一腿。这女人是光明镇有名的荡妇（当然这名声是近几年才得来的，以前是大香香，现在是她，真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同很多人有一腿子。大家当然有兴趣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就问那女人怎么开始的。女人说：他娘的，冯步年这个人太小气，我让他睡，他却只给我一点零用钱。大家都知道女人和步年睡的目的，对此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步年主动还是女人主动。女人说：你们说步年是正人君子，我就不信，只要厂里没其他人，我就往他身上靠。第1回他没感觉，第2回他的脸就红了，第3回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大家点点头，问：那第4回呢？女人说：第3回，第3回他就憋不住了，就对我动手动脚，并把我的衣服都剥了，第4回是他跑到我家来的。

    步年对这事其实是很公开的，好像并不是在做一件偷偷摸摸的事情。步年总是屁颠颠往女人家里跑，回来后，他就站在小荷花前面，对小荷花说他刚刚干过的事情。步年说：小荷花，我这么干你一定很生气吧，不过你放心，我把你的病治好后，我就会同她一刀两断。小荷花，我这么干只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不要太小气好不好。步年发现他这样同小荷花说有一种自我安慰作用。每次他向女人家跑去时，总是感到非常刺激（那女人确实很风骚，令人难忘），当释放后回家，他就会感到非常空虚非常沮丧，这时，他只要同小荷花这样一说，内心就会平静下来，好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光明镇的人都知道步年干完事在对小荷花忏悔，有一次大家还看见步年竟跪在小荷花前面。大家认为步年是个虚伪的家伙，对步年的这种做法也很反感。有一次步年往女人家跑时，他们拦住了他。有人说：步年，忙什么去？步年嘿嘿憨笑，说：我还能忙什么去。那人说：步年，我们都上你的当了，你说过不能对不起小荷花，不想再娶老婆，可现在你却乱搞。步年很生气，说：怎么能这样说，我现在又不是娶老婆，性质不一样嘛。那人说：步年你这是什么逻辑？步年，你要当心那戴了绿帽的男人，不要给人家打断腿。步年说：人家没你小气。那人说：那你敢不敢当着人家男人干。步年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有一回还真让她男人撞见了呢，她男人不声不响就走啦。那人说：步年，你小子真坏。步年哈哈一笑，说：你不要拦着我了，我要办事去了。

    步年虽然有了姘头，但一点也没缓解对死去女儿的思念，炸虫子时，他总是看见女儿的形象。看见女儿，他就会傻笑。他这样傻笑，厂里的人就知道他又在烟雾中看见了女儿。

    3

    步青所住的东屋因经年失修破旧不堪了，在某些狂暴的雨天还要漏雨，东屋现在是光明镇最糟糕的住房了，不但破旧，还很阴暗。这些年来，步青的心情也同他的房子那样阴暗。当然滋长这种心情也是难免的，本来他在光明镇也算是个头面人物，如今他就是想发表个意见恐怕也没人理他了。自从被当作“四人帮”的爪牙打倒，步青有一种强烈的挫折感。步青总是这个样子，一有挫折就呆在房间里不出来，一如十多年前被老金法用马桶刷子打了以后也是这样躲在自己屋子里，足不出户。步青知道外面世界的变化，他兄弟步年住着的西屋作了改建，今非昔比，虽算不上豪华，可与东屋比起来，称得上奢侈。光明镇里很多人腰包已鼓得满满的了，走路的样子很牛皮，见到步青只拿眼角瞄。步青想，他娘的，我摔了一跤，他们却飞了起来。步青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感到命运不公，老天无情，内心不甘，满腔不平，脑子里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幻想。比如，他很想一把火把步年的屋子烧个一干二净。又比如，他恨不得晚上跑到那些用眼角瞄他的人的家里把他们的钱财抢劫一空。他梦到光明镇镇长冯小虎叫他到镇里去做官，他有权后把那些人一个个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步青想得疯狂，但偷盗纵火之类的事付诸行动他没有胆量。

    光明镇很多人靠步年谋生，他们在天柱捉虫子，然后卖给步年的食品厂。步青也不能老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否则他会饿死。他也没有别的赚钱的本领，要活下去，只好不顾老脸偶尔去天柱捉虫子，卖给步年。

    步青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奇异的地方。他觉得在这里很安宁，没有镇里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没有那种歪着嘴角的嘲笑，也没有那种油头粉脸的暴发户的嘴脸。天柱宁静的气息令他放松。

    有一天，步青捉虫子时，在天柱的林子里发现一间茅屋。那是步年和小荷花在天柱生活时住过的屋子。茅屋外有一只大大的水缸，里面积满了水。屋子很古怪，有些阴森森的，就好像传说中的阴间。屋子里的蜘蛛网大得惊人，就像家用蚊帐那么大，中间停着的蜘蛛也十分肥硕。墙角里还长出了一些红色的蘑菇，一朵比一朵开得娇艳。步青觉得在这里睡一觉也不错。他打了个哈欠，然后爬到一张铺着杂草的床上，闭眼睡了过去。

    那天步青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小女孩爬进了屋里，小女孩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好像睡在屋子里的是一个怪物。在步青的梦里，他的头发像水草那样在空气中飘来飘去，身体上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苔。小女孩在他的身体上摸了一把。这一摸，步青的身体产生了巨大的快感。他很想醒过来，但他好像被迷药麻醉了，睡得昏死过去。后来他看到小女孩捉了一只蜘蛛，爬出了窗。

    步青从梦中醒来，有一种时空倒错的感觉。他想梦真是荒唐，也许到了天柱连梦也变得神奇了。不过他认为梦里的一切其实反映了他的愿望，他太倒霉了，太寂寞了，需要有一个姑娘来陪他。这时，他发现这屋子和刚才不一样了，原本乱七八糟的屋子有人收拾过了，屋子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他一阵心慌，难道刚才不是梦，是真有其事吗？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少女的芬芳，这让他想起几年前做代课老师时他迷恋的那个女孩，那时候，那女孩花粉一样的香气把他弄得头脑发昏。

    这之后，步青在天柱捉虫子捉累了就到这间小屋睡觉。奇怪的是，他老是梦见这个小女孩。在梦里，那女孩在茅屋里捉蜘蛛。蜘蛛捉完后，挖蘑菇。蘑菇挖完后，抓老鼠。几天后，小屋变得洁净明亮。屋子里弥漫着少女独有的芬芳的气息，久久不散。

    步青开始相信真的有一个小女孩存在。可是每次他醒来，小女孩都不在。他想，一定要想办法把小女孩抓住。后来，他想了个法子，假装睡着，等待小女孩到来。那个女孩果然又出现了，在屋外的水缸中洗澡。洗澡时，天上出现了彩虹。那女孩的身体像玉一样发出淡淡的幽光，步青产生了强烈的抚摸小女孩的愿望，内心充满了爱意和激情，很想把小女孩抱在怀里。那女孩洗完澡，进屋来。她大概觉得步青的身体太脏，需要洗一洗。小女孩就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泼向他的身子。水力很大，像刀子一样割痛了步青的肌肤。好像是那盆水让步青充满了活力，步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小女孩愣了一下神，然后迅速消失在门口刺眼的光线中。

    步青来到屋外，小女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来到水缸边，发现水缸边溢了一摊水，想，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小女孩在水缸里洗过澡。瞧，连小屋的泥墙上都是水珠。这时，他看到水缸里有一只巨大的田螺，他伸手取出，发现只是一只田螺壳。他的心动了一下，难道刚才看到的是田螺精？他想，如果她是田螺精，我只要把这田螺壳砸碎，她就再也变不回不去了，只能留在人世间了。于是，他把田螺壳砸了个粉碎。

    令步青扫兴的是，自从他砸碎了田螺壳，小女孩再也不到他的梦里来了。步青想，他早已知道的，其实没有这么一个小女孩，只是自己太寂寞而生出的幻想。

    4

    步年老是在炸虫子的烟雾中看到女儿。大香香知道这个事后，想为步年做些什么。大香香认为步年这样想女儿一点用也没有，步年若想有一个女儿就得再娶一个老婆。但步年不肯再娶，步年的姘头也不可能为步年生一个孩子。大香香想出了一个办法，她认为要缓解步年的思念，步年得领养一个孩子。大香香她自作主张，到外乡去物色步年的养女去了。

    一天，大香香领着一个小女孩来到步年面前。这小女孩大香香是从山里面一个村庄中找来的。山里面很穷，村民们根本养不活孩子，与其看着孩子饿死，不如送人。大香香一见这个小女孩就喜欢上了她，因为这小女孩长得很像小荷花。大香香还把小女孩的名字改为小香香。大香香认为步年一定会喜欢她的。如果步年不喜欢，她也愿意养她。大香香真的喜欢上这个小女孩了。

    步年见到这个小女孩傻掉了。步年正在炸他的虫子，他的眼前是烟雾，烟雾中照例是女儿的形象。就在这时，他抬起头来，发现大香香带一个女孩来，和自己刚才在烟雾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一时感到自己可能出现幻觉。我太想女儿了，他娘的见到什么人都还以为是我女儿。我女儿死了，不会再回来了。烟雾中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大香香身边呢，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中呢。他低下头继续油炸他的虫子。这时，大香香说话了：步年，你虽然没说出来，但我知道你想找个丫头做过继女儿，你瞧，我替你找来了。步年，是天意呢，这丫头长得很像小荷花呢。步年原以为刚才是自己的幻觉，听大香香这么一说，抬头打量。大香香身边真的有一个女孩，不是幻觉，这个女孩不但长得像小荷花，并且和自己想象中的女儿一模一样。女儿要是活着也应该有这么大了。步年看呆了，张着嘴，发不出一个音节。大香香虽然傻，不太会察言观色，但步年心里在想什么她猜出来了，步年一定喜欢这个女孩，瞧他的表情，好像自己的女儿失而复得似的。大香香见状，心里有了底，所以故意说：步年，这个女孩不知你是否满意，如果不满意，我再替你去找一个。步年扔下铲子，对大香香说：你哪儿找到的，你哪儿找到我女儿的。我知道，我女儿一定会回来的。大香香听步年这么说，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小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睛里没有一点胆怯。步年很想小女孩能叫他一声爹，大香香也在一旁怂恿小女孩赶快叫爹，小女孩睁着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大眼睛，不吭声。步年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步年见小女孩不说话，问大香香：她是不是哑巴。大香香把头摇得像从水中爬上来的狗儿抖落身上的水那样快，好像这样摇有莫大的快感。大香香说：你怎么说她是哑巴，她怎么会是哑巴，她的嘴比你利索多了。步年见大香香如此激动，就呵呵地傻笑起来，口中说：不是哑巴就好，不是哑巴就好。

    步年最想做的事情是让小荷花看看这个小女孩。步年不知道小荷花见到这个小女孩会有什么反应。考虑到小荷花是因为见到女儿死去才变成这个样子的，步年期待小荷花见到这小女孩后会一下子醒过来。步年把小女孩领到小荷花前面，但小荷花没有任何反应。步年说：小荷花，你认不认得她呢？小荷花你如果认得，你就醒过来。她真的像我们失踪多年的女儿呢？也许她就是我们的女儿。小荷花，我们的女儿回来了。小荷花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和步年似乎有不同的看法，冷冷地看了看这个女孩，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看热闹的人都笑了起来，他们对步年说：步年老板，这个女孩不是你的女儿，你瞧，小荷花也不认为是你们的女儿。步年听了这个话很烦，回头猛地把自家的门关上了。

    步年对小荷花的反应很失望，但对找到这个女儿他感到心满意足。不过他也有点担心，这小女孩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很担心她真的是个哑巴。如果她是个哑巴，我也要她，她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要她。我不会嫌弃她。

    几天以后，光明镇人人收到一个请帖，步年要请大家到天柱昆虫大酒店去喝酒，以庆贺他终于找到了女儿。步年这么做他们都很吃惊，难道他真把那女孩当成亲生女儿了。步年应该记得亲生女儿被守仁一枪毙了的，步年是亲眼看到的呀。大家见步年搞得这么认真，也就不好意思说穿。这天，大家在天柱昆虫大饭店里，吃着昆虫宴，频频向步年敬酒，祝贺他终于找到失踪多年的女儿。大家说：步年，你的福气真好，钱他娘让你赚了，女儿也让你找……到了，还弄了个姘头睡觉，步年，你好福气啊。步年见他们吹捧他，满脸溢笑，说：来来，喝酒，喝酒。只要有人向步年敬酒，步年就和他干杯。没多久，步年喝得面孔发紫，醉倒了。大家怕步年出事，就把他送进了镇医院洗肠子。

    步年真的认为女儿失而复得了，因为天下没有这么相像的人，这个小女孩和他记忆里的女儿一样喜欢生吃虫子。一天，步年带着小女孩去天柱抓虫子，无意中发现小女孩竟在生吃虫子，步年心里叫道：老天啊，她真的是我的女儿啊。几天之后，又一个例子证实了步年的这个判断：这个小女孩一见到马，就喜欢上了马。步年想，我是多么喜爱这匹马，我的女儿遗传了我的基因，你瞧，她多么喜欢马儿啊，这说明她流着我的血，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呀。步年教小女孩骑马，小女孩很快学会了，骑着马儿在镇里窜来窜去。

    自从步年找到这个小女孩，他做油炸虫子时再也看不见烟雾中的女儿。

    5

    步青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所以不知道步年收养了一个女儿。

    有一天，步青路过昆虫饭店门口，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少女特有的芬芳气息，看到一个女孩在饭店门口的水缸里玩水。这女孩儿一边玩水，一边还用水泼过路的人，常常把路人泼得一身湿。步年看到小女孩泼出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条彩虹，彩虹下的这个小女孩很像自己在天柱梦见的女孩，他的心狂跳起来，难道田螺精真的出现在现实中了？瞧她这么喜欢水，她一定是田螺精变的。步青昏了头，站在那儿，再也迈不开步子。他走过去，情不自禁地用水泼小姑娘，小姑娘见有人同她玩，乐不可支，用水泼回去。步青被泼得浑身湿透。看着小姑娘在彩虹下灿烂的笑容，步青的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幸福感。

    少女芬芳的气息弥漫在步青的世界里，步青沉醉其中。自见到小姑娘后，他顿觉得生活有了意义。他不再懒懒散散，把自己的东屋整得一干二净。他还刮了胡子，梳理顺了原本乱蓬蓬的头发，然后穿上一件八成新的中山装，打算过健康清洁的生活。

    他打听到那个小女孩是他兄弟的养女，还打听到小女孩是大香香从别的村庄里找来的。他们说：真他娘的奇怪，长得这么像小荷花，现在步年真的以为这小女孩是他亲生的呢。步青去大香香家，想更多了解小女孩的来历。大香香是光明镇最不势利的人，只要有人找她，一般热情似火。步青问：你是从哪里找来这女孩的？见有人对此好奇，大香香非常得意，开始装神弄鬼起来。她说：我去东边的山里，我对着老天跳大神，我唱天黄黄地黄黄，然后，从天上就飞来这个小姑娘，我一看，啊呀，还真像小荷花。我问她，她的爹娘是谁，你道她怎么回答，她说就是冯步年和小荷花。这样，我就把她带回来啦。步青想，这个小姑娘，果然有来历。也许我猜得没错，真的是田螺精变的。

    每次，步青看到小女孩在院子里玩水，心不由得震颤起来，并且涌上一股柔情。步青对这种感情很熟悉。如前所述，几年前，步青做代课教师时曾喜欢过一位小女孩，多年来步青不能忘了被那小女孩激发的空前热情。那些日子，步青只要空下来就会涌出抚摸那小女孩的欲望。就是从那时起，步青对未成年少女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感。这也是步青至今光棍的原因所在，他对那些成熟女性没多少兴趣。

    步青的内心充满激情，为了浇灭这激情，他在院子里不停地用冷水冲洗自己的身体。小女孩只要见到步青在洗冷水澡，就高兴得哇啦哇啦叫，也要过来一起洗。小姑娘站在一条凳子上，用水浇步青。小女孩的手触碰到步青，步青的身体顿时有了生命活力，肌肉快活地痉挛。

    光明镇的人对步青精神状态这么好普遍感到吃惊。他们很快发现了步青热情的来源，纷纷议论起这个事来。他们的结论是：步青的老毛病又犯了，步年的女儿小香香迟早会被步青糟蹋掉。光明镇的人当然不会对步年说出他们的看法。这种事不好对当事人开口的呀。

    步青内心那股奇怪的激情越来越强烈了。现在步青总是能够闻到小香香特有的类似花粉的气味，能够凭这气味想象她正在干什么。想象并不能满足他，他渴望和小女孩肌肤相触。他知道这是一种罪过，然后越让他感到罪过，激情越是澎湃。

    一帮少年围着骑在马背上的小女孩。小女孩知道这些少年想骑她的马，就对他们说：你们要骑马的话，只要比马儿跑得更快就可以，谁跑得比马快我就让谁骑。小女孩骑着马在前面跑，那群少年像一群苍蝇一样在后面追。步青情不自禁地加入少年的队伍，也追了过去。步青比少年们跑得更快，把少年们抛在了后头。

    步青想送件礼物给小香香，他在城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只玉镯。有一天，他红着脸把手镯送给了小香香。小香香很喜欢这只手镯，她戴上后就跑到步年那儿，给步年看。当步年知道这手镯是步青送的时，很高兴。虽说步青过去为了往上爬，把他打倒了，但事情已过去了那么多年，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再计较也没意思了。步青再不像话，也还是他的兄弟。特别是步年因为开发昆虫食品发财以后，是很想帮帮步青的，只是步青一天到晚躲在家里，他不好开口。现在，步年把步青送手镯的举动理解为步青想要兄弟和好。步年就对小香香说：把你叔叔请过来吃饭，爹要谢谢他。

    步青接受了步年的邀请，去步年家吃饭去了。兄弟俩吃着昆虫，把酒言欢。酒到深处，两人开始怀旧抒情。步年说起自己的母亲，说：娘可怜啊，三年困难时期，活活饿死了。步年还说：步青，你这么大了，你应该找个老婆啊，有了老婆，你就会有孩子，有了孩子，你日子就有了盼头。步青啊，如果你没钱结婚，看在死去娘的份上，钱我来出。只要你看中哪个女人，我给你去做媒。步年这么说的时候，动了真情，有了做兄长的感觉。俗话说，长兄若父啊，步青落到如今这般田地也够可怜的，我得帮帮他，让他过上好日子。步年就进了里间，从保险柜里取了一叠钱，交到步青的手里。他说：步青，这钱你拿着，你想办法做点生意。步青也动情了，双眼湿润，双手紧紧地和步年的握在了一起。那一刻，步年完全谅解了步青过去的种种不地道，内心洋溢着暖暖的亲情。

    这之后，步青老去步年家里喝酒吃饭，兄弟俩变成了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步年想：如果娘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也会含笑九泉的。当然步年并没有感到人生的完满，小荷花的病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遗憾。他想，我现在有钱了，我安排好工厂的事，就带小荷花去城里治病。我相信小荷花的病是能治好的。她又不是天生傻，她以前好好的怎么会治不好呢。如果小荷花醒过来了，那我这一生真的无憾了。

聚合中文网 阅读好时光 www.juhezw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