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新兵连分到中队两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唇边长出毛茸茸的东西,心中便有一份异样的愉快。我站在操场上,让目光越过兵营的围墙,落在墙外那排树梢上。柳树已绽开嫩绿的叶子,温暖的风从脸颊和指缝间滑过,留下对春天的记忆。
我就让目光长久地栖息在嫩绿的柳叶上,一面用拇指拂动唇边疏黄的毛发。这时候,我听到背后一声叫,立即不假思索地答“到”。作为列兵,我使用的最频繁的语言,就是“到”和“是”。
叫我的是班长,他说你立即卷起铺盖去中队部报到,你已调到中队部当通信员了。班长用他素有的严肃表情,向我介绍了通信员的职责及如何做一名合格的通信员,我不停地答着“是”,心里的那份喜悦已从眼角流到嘴角。于是,严肃的班长也笑了,说道:
“你个臭小子,长得就是惹人爱。”
从我发现自己唇边不再是不毛之地的那天之后,中队部的褛道和宿舍内,便不停地响起我答“到”和“是”的声音,以及我急促的脚步声。
中队长是位又矮又瘦的上尉,在中队的几名干部中是老大哥,唇边和下巴的胡须又黑又硬,最有特点的是咧嘴一笑,那笑纯真透明清澈。自见到中队长的那一天,我就希望自己的嘴角边,也能长出像中队长一样的胡须。指导员与中队长相反,宽肩高个子,嘴角边没有那些黑东西,肩上扛着中尉衔。我不太喜欢指导员,觉得他人高马大的块头,嘴角和下巴却没有胡须,这算什么男人呀。于是,我经常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摸弄着唇边发育不良的毛发,盼望这些东西茁壮成长。
这天我正照镜子的时候,中队长在门外喊我。上边来了位首长,让我去倒茶水。中队长先把我叫到他屋子里,教我倒茶水的要领,说拿杯子盖应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杯盖的尖蒂,倒放于桌子上,开水不能倒得太满,递给客人时应将杯把对着客人的手。他说记住了!我用力点点头,就走进会议室操练。我一边倒水一边暗诵中队长教的要领,背诵到“杯把朝着客人的手”时,两手捧起杯子递给首长,没想到杯子很烫手,我的手就猛地哆嗦一下,茶水洒到首长的手背上,烫得首长“噫”地叫一声。首长盯着我说道:
“列兵、列兵,对我有啥意见你就当面提,别这么整治我。”
首长说话的时候,面带和蔼的微笑,摸弄着烫疼的手背。中队长站在一边沉着脸,狠狠地瞪我两眼。我愧疚地说:
“对不起首长……”
说着,我欲伸手去抚摸首长烫红的手背,中队长急了,说道:
“你、你一边站着去。”
我答“是”。立即靠紧墙角站着,背贴墙壁。在新兵连时,教练班长说“你一边站着去”,就是这样贴了墙壁拔军姿。但中队长的意思是让我出去,不是在首长面前拔军姿。命令士兵站墙根是一种体罚行为,上级早已三令五申明文禁止。于是中队长更急了,说道:
“你个傻样,站在这儿显什么丑呀。”
首长就笑了,说这个小列兵挺有意思,给我们当公务员吧。中队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忙着去给首长端水了。
中队长是位老上尉了,兵龄16年,虽然已到了随军的年限,但因职务提不上去,一直是正连,家属已在家乡多等了一年,等得不耐烦了。但中队长还是很踏实地抓工作,上级机关的参谋干事下来检查工作,尽管挂着中尉衔,且兵龄比他少得多,但中队长还是精神抖擞地跑上去,举手敬礼,认真汇报中队的工作。参谋、干事针对中队的工作提出建议时,中队长立正站立一侧,回答“是”的声音,比我的“是”还干脆洪亮。
在中队部,几名干部都很尊敬中队长,把他当成老大哥。但却常拿他开心,尤其在饭桌上的那些时间里。中队长喜欢吃牛肉,遇到炊事班做土豆炖牛肉,就高兴地咕噜“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撑得放屁”。分菜的工作由我做,我总是给他的碗里多盛一些。一次,指导员和副队长趁中队长还没到饭桌时,把他碗里的牛肉用筷子挑出来,只在碗顶上搁了两三块肉。大家都低头吃饭,中队长也欢欢地吃,吃完了上边的肉,见下边没有一点肉渣子,就偷偷瞟指导员几个人,见他们都夹了肉吃,便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朝碗底翻弄,翻完了仍不见内容,就沉不住气了,斜眼瞅我,嘴里低声叫“咦——”。我知道他是责备我怎么分的菜,忙用眼去瞅指导员,大家憋不住笑了,中队长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明白了又被几个人作弄了一次。指导员就把藏起来的牛肉端上来,并且还要从自己碗里挑一些给他,他便红着脸说够了的够了的。
大家拿中队长开心的材料,更多的是从他妻子身上选取。我因为刚到中队部,只在照片中见过他的妻子,个子似乎比他高出两公分,模样很美,一看就是个城市女人。听指导员和副队长与他开的玩笑话,可以推断他是很怕老婆的。指导员那次故作认真地问中队长:
“你老婆的力气真的有那么大,能一脚把你从床上踹到床下?你还教战士擒敌技术呢,咋不擒她?”
中队长也很认真地说:
“你知道什么,踹到床下是真的,可那是我还没有拉开擒敌架子的时候呀。”
中队长每月的工资,去了伙食费只有600多元,妻子的工作单位几乎倒闭,他每月要寄500元回去。他家中还有位60多岁的老母亲,也需要隔一两个月寄去50或100元。我调到中队部后,寄钱的工作都让我去做,因为他妻子住在娘家,所以妻子和母亲的钱分两边寄去。到月底发了工资,指导员就笑着对中队长说:
“快给你家领导寄去吧,寄慢了,下次见面,她又要把你从床上踹下去。”
中队长就笑着让我去邮局给妻子寄钱。
有很长时间,中队长没让我给他老母亲寄钱。这天,他突然接到母亲托人写来的信,忙去司务长处,借了100元钱让我快去寄走。我就捏着两张50元的票子,急急奔邮局去。
在邮局门口,我被一位抱着小孩的妇女拦住,她说自己到北京给孩子看病,身上的钱被人掏了,回去的路费都没了。妇女一脸疲倦的神色,怀中的孩子眼角还留着泪痕。她可怜巴巴地说:“现在没有人帮我,俺见到解放军就像见到亲人。你们是活雷锋,给我几个买车票的钱吧!”
我瞅着她怀里的孩子,犹豫着。她就又说:
“俺回了家,就把钱寄还给你,你留下个地址。”
“你需要多少钱?”
“50就够了。”
我捻着手中的钱,脑海里出现了雷锋冒雨送大娘的情景,想起雷锋把自己的津贴捐给灾区的感人故事,于是我不再犹豫,热情地交给她一张50元的票子,然后把我的地址留给了她。她也主动把她家的地址留给我,并激动地说:
“俺回去给你部队寄面锦旗。”
就这样,我把剩下的一张寄给了中队长的母亲,然后带着一种幸福的感觉返回中队。大街上偶尔有人向我瞟一眼,我就走出标准的齐步让他们看,心里美滋滋地说你们看见了吧,我是个武警兵,刚才还学雷锋呢。
回去后,我激动地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了中队长和指导员听,然后去看他们的脸,等待他们的表扬,却发现他们的脸色不属于要表扬我的那一种,正暗自纳闷的时候,中队长忿忿地说道:“你个木头脑子!”
说完,中队长转身走了。我心里发慌,抬了眼皮去看指导员,虚虚地说:
“她说回去很快寄钱来,还说要寄锦旗……”
指导员恨恨地瞪我一眼,说中队长的钱是寄给他母亲买药的。然后指导员叹口气,从自己兜里掏出100元钱,说道:
“去,寄走,你个儍子。”
对于我被骗钱的事件,中队长并没有批评我,只是把这件事当成笑料,经常笑着问我:
“你还没有收到锦旗呀?”
我知道他已经原谅了我这个木脑瓜子。但因为我没有耐心,做事慌张,他已不只一次地严厉批评我。中队的文书准备考学,去补习班学习了,我顶替文书的工作,虽然字写得不坏,但抄材料经常错字漏字。起初中队长发现后让我重写,但重写仍免不了有错误的地方,他就不让我抄了,不动声色地说道:
“你去炊事班要一碗大米。”
端了碗去找炊事班长要大米,炊事班长皱着眉头说队长要大米干啥,现在没有好米了。不管好坏,我端了一碗米送到中队长宿舍,他板着脸说道:
“晚上在屋子里数一数,明天早上告诉我有多少个米粒。”
我不知道他数米干啥,但他叫我数就一定有用处。晚上我就在宿舍里数,一五一十数得很认真,数了一万一千三百零八个,第二天告诉中队长时,他却摇头说:
“你数错了,今晚重数。”
于是晚上又数,连续数了几天,每一次的数字都有变化,因为米粒有许多残碎的,很难数准确。后来我就不太认真地数了,第二天随便说个数字。中队长盯住我的脸,用疑惑的目光审视着,然后突然问:
“你是一个个数的?”
“前半部分是一个个数的,后半部分是一对对数的。”
他气愤地说谁让你一对对数的,你必须一个个数。我就只好打着吨,一个个地数。如此数了半个月,中队长才让我停止了这项枯燥的活动,说如果你再没耐性,就让你去数小米粒。于是我才明白中队长让我数大米,是磨练我的耐性。那碗大米也就放在我的床下,闲静的时候便去数一数,日子久了,白米粒变成了黑米粒。
中队长的办公桌上有一个小相框,里面嵌着他6岁儿子的照片。这个小东西长得像队长的妻子,一脸调皮的神态,确是可爱。中队长在难得闲静的时间里,常常对着小东西的照片愣神地瞅。一天,我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他才蓦然发现,从照片上挪开温馨的目光,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嫂子要带小方来了。”
我兴奋地说小方来了我哄他玩,而在我心里呢,还是想看看能够一脚把队长从床上踹下去的漂亮嫂子。于是,隔几天便问一次队长,问小方啥时来中队。终于在一个初夏的傍晚,从一抹夏日的余辉里,我们迎来了俏丽的嫂子。
嫂子细挑个子,走路腰身扭动,富有一种韵律。她走进兵营的时候,夕阳正从中队长宿舍窗口透进来,流泻在她的披肩发上。她一副恬静的神态,全不像能把队长踹下床的样子。
嫂子来到中队后,我更忙乎了,要哄男孩小方玩,还要帮嫂子干这干那。嫂子是“半个中队长”,喊我的时候,我也要答“到”。但嫂子不喊我通信员,却叫我“小伙子”,且后音上挑得很高。嫂子泡了一大盆衣服,让我帮她抬到水房,就拖着腔喊了:
“小伙子,小——伙——子——”
我答了“到”,一溜小碎步跑到她面前。
中队长站在一侧,瞅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说还是叫通信员好吧,什么小伙子大伙子的。她眼皮没抬,说:“他又不是我的通信员。”然后示意我抬盆。
嫂子来队后,中队长就不与指导员等人一个桌子吃饭了,而是在宿舍里陪嫂子吃饭,饭菜也是我从坎事班领的。中队长偶尔改善一下伙食,炖只鸡或一条鱼,中队长就让我给指导员几个人送一些。而我由于在嫂子身边跑前跑后,小腿儿挺勤快,小嘴儿也怪甜的,嫂子改善伙食的时候,就留我与他们一起吃。中队长常常不能安稳地吃饭,班里的战士吵架或是蒸的馒头不够了,他都要亲自去看一下。有时正吃着饭,上级来人检查工作,他便丢下饭碗,慌慌地去了。嫂子冲他的背影,有些讥讽地说道:
“瞧你那傻样。”
嫂子常说中队长混得窝囊,说与他搭班子的前两位指导员都提升了,他还在这儿愣头愣脑地傻干,与他一起入伍的干部的家属都随军了,他还说让我再忍耐一下,一下是多久?别人把他当猴子耍,他却把别人当爹供着。
当着中队长的面,嫂子这样埋怨的时候,中队长就很不服气地说:
“我又不是工作没干好才没提,上级不是说了么,这是个重点中队,怕勤务出事。”
嫂子就反诘道:
“就你能,你走了勤务就出事,你在这儿呆一辈子吧。”
“谁说呆一辈子的……”
“那你提呀,有本事别让我和小方在家里受罪!”
“上级不是说了嘛,这个中队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合适,就你这种傻子才好耍弄!”
中队长用力咽口吐沫,气得不吱声了。
指导员多次提醒中队长,说你家属来队只住一个月,你多陪陪她,让他多踹你几脚也是幸福的。指导员总是不声不响地把队长要做的事情去做了,中队长就显出很愧疚的样子。
嫂子也知道部队只允许家属一年探亲30天,探完了30天要走人,所以想在30天里多寻些浪漫和温存。晚饭后,暮色朦胧了面孔的时候,她便让中队长陪她去兵营外散步。中队长却总是寻不到那种情调,喜欢晚饭后去哨位上转悠,去离兵营很远的猪场察看,这样晚上睡得才踏实。于是中队长常常对嫂子说道:“让通信员陪你在附近遛遛。”
嫂子哼一声,气呼呼地叫“小伙子”,我便牵着男孩小方的手,或是把他扛在肩上,陪着嫂子走出兵营。兵营对面有一条河,两岸垂柳拂动,花香暗溢。那里有洁净的石凳,有孩子们喜欢在上面翻筋斗的草坪。我们朝河岸走去,夜色淡淡地罩着散步入的身影,风是柔和的,很适宜吹弄薄薄的裙裾和煽动缠绵的情感。
我总是不知疲倦地和小方在草坪上翻筋斗,或是踢足球,嫂子坐在石凳上看我们,也看四周石凳上的对对情侣。一次,我正尽兴地翻筋斗,听到嫂子一声叫:
“小伙子——”
我习惯地答了一声“到”,站到她的面前等待她的吩咐。我答“到”与周围舒缓的气氛不太和谐,她觉得我的憨笨与忠诚有些可笑,于是就抿着嘴笑了,指了指石凳,并学着中队长的语气说道:
“坐下!”
“是。”
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她又说靠近点,我答着“是”,又向她身边动了动。我早就说过我是名列兵,服从命令不打折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她见我真的傻乎乎地朝她身边靠,就不敢继续下达口令了,吃惊地瞟我一眼。我觉得四周突然寂静下来,听得清邻近石凳上的男女的低语声。
于是都不说话,去看黑黢黢的一条河。隔河的对岸灯火闪烁,有笑声隐约传来。沉默了半晌,听见嫂子一声轻微的叹息颤悠悠划过耳边。嫂子说道:
“你看你们队长,傻乎乎卖命干,有什么用呢!”
“我们队长不傻。”
“我要当初不嫁他,早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那些追我的男同学,现在都混得牛乎乎的,当官的当官,挣钱的挣钱,可我当初就喜欢当兵的,嫁了这么一个傻子。”
“我们队长不傻。”
她突然在我肩上打了一巴掌,提高声音说道:
“你也是个傻子!”
我点点头,说自己真是个傻子。然后,我把如何给队长的母亲寄钱如何被骗的过程,当做笑料讲给她听,以证实自己傻里傻气的。她却没有笑,问我给队长的母亲寄了几次钱,我如实说了。半晌,她才轻轻“哦”了一声。
当晚,我还没有睡熟的时候,隐隐听到吵架的声音,开门走到褛道里,见指导员已经站在中队长宿舍的门外,仔细听屋里的动静。我只听了零星的几句,就知道嫂子正为中队长给母亲寄钱的事吵闹,中队长似乎失去了冷静,语气粗硬,后来就听到屋里传出“叮当”的声音。
指导员在门外犹豫着欲敲门,终于没有敲,瞅见我傻愣愣地站在一边,就瞪我一眼说道:
“你呀,你——”
指导员转身而去。我回到宿舍用被子蒙了头,流一会儿泪,想了想,觉得因为我而让中队长挨骂,或许还要被嫂子从床上踹下去,就又流了一会儿泪。这时候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中队长站在外面,不等我说话,他就低头朝屋里走,往我的铺上一躺,说你睡里边我睡外边。我明白他是被嫂子赶出屋子,比从床上踹下去严重了。这一夜,他便和我在一个床上迷糊了几个小时,等到我睁眼起床,他已经在操场上站着,准备带领兵们出早操。
早饭的时候,嫂子仍没有起床,中队长只好又回到中队部的饭桌上,我注意到他的眼角处,贴着一张创伤膏,指导员他们也一定看到了,却佯装没看到,只有我瞅了一眼又一眼,心里推测是被嫂子的指甲挖的呢,还是碰到什么棱角上划破的。指导员偷偷地白了我一眼,我忙从创伤膏上收回目光。
中队长知道大家都看到了他眼角的创伤膏,就试图开个玩笑解释一下,于是笑了笑:
“嘁,昨晚她没用脚踹,只用肚子一挺就把我掀下床了。”然而谁都没有笑,只听到“吧唧、吧唧”吃饭的枯燥声。
直到嫂子离队的时候,我再也没有与她聊天,她仍旧喊我干这干那,我也仍旧答着“到”,一溜小碎步跑来跑去,但却极力躲避着她的目光。
嫂子离队的半个月后,中队长在去查哨的路上,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他说感觉发烧、头晕、肚子痛。其实他发低烧有几个月了,没有当回事儿去看一看,但这一次觉得撑不住了,才去总队医院查了查。从医院回来,指导员询问情况,中队长笑着说:
“啥事也不会有,我还真想病一次,让那些自觉清高的小护士伺候我几天。”
然而几天后指导员接到上级电话,通知中队长准备好洗漱用品去医院治病,什么病没说。指导员的脸色有些灰,沉思很久,才走到中队长宿舍,笑嘻嘻地说上级来电话,你必须去医院休养一些日子,好像血压高一点儿,我想肯定是那群小护士想让你享受一次被伺候的待遇吧。中队长也笑了,摇着头说不去享那个福,没闻惯医院那股怪味。
中队长本想去猪场转一转,看看几头宝贝猪崽,还没出兵营,上边派来了一辆小车,他就被指导员连推带拖送上了车,洗漱用品都没带。
这一走,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医院对他再次复查的结果,证实他得的是肝癌,病情已到了晚期。他却能撑得住,医生深感惊讶。上级首长都先后到病床前看望他,虽然医生对他保密,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得的不是一种小病,也不是一种好病。当首长们问他是否让家属来队照料他时,他坚决反对。
中队长在医院住了5个月,从夏天住到雪花飞舞的冬季。这期间,指导员每个月都让我去邮局,给中队长的家属和老母亲寄钱。最后一次,我把自己刚领到的30元津贴费,也一起寄给了他的母亲。我一直想去医院看望中队长,但因为我是个列兵,根本没有这种自由。
一个飘雪的天气里,指导员匆匆忙忙要去医院,据说中队长的病情已进入危险期,我就壮着胆子要求指导员带上我。指导员略微一怔,说道:
“去了不准多说话。”
我怀着一种紧张的心情见到了中队长,却觉得他不像进入危险期的病人。他精神还好,只是瘦得面目全非,下巴的胡须又长又乱。我看到许多干部站在病床前,自己就躲在后面,从人缝中凝望着中队长。他却突然发现了我,招了招手。我惴惴不安地走上前,含着泪花想说句安慰话又不知咋说,中队长就先说话了,说了句只有我和指导员能听懂的话:
“你收到那个妇女寄来的锦旗了吗?”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仍旧是那种纯真的笑。
中队长去世的前几天,部队才通知了他的家属。嫂子刚下火车,就被等候在火车站的小车直接送到医院。据说嫂子伺候在中队长病床前,几天几夜没合眼,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担心他跑了似的,医生和护士都受了感动。
一个寒冷的凌晨,嫂子终于没能拽住中队长,她从他的手温上感觉到他渐渐离她远去,这时候她看到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图案丰富美丽。
大约凌晨4点,指导员敲响我的门,我跟着他赶到医院时,看到病房外的楼道里,站了几个参谋干事,病房里挤满了人,中队长的面部已被白布遮住。我又一次见到了嫂子,面容憔悴是不必说了,人已哭得没有力气。她看到我像看到亲人一样,突然又放开嘶哑的嗓子哭泣起来。
忙乱了一阵子后,中队长被送到太平间。我站在楼道里,看到那个经常与中队长开玩笑的年轻参谋红着眼圈对一位干事说:“命令已下,还没公布……”
事后才知道,中队长已被提升为支队训练股长,但还没有公布,他就住院了。在中队长被送往太平间的时候,我看到那位平时总是一副严肃面孔的大校首长,竟掩面而泣。早晨的太阳正升起在楼顶,似乎被寒冷凝固在天边,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勉强透进楼道里。
午饭前,我和指导员带着嫂子返回中队,嫂子仍住在中队长宿舍里。由于见物思人,嫂子在宿舍里一边收拾中队长的遗物,一边低声呜咽。中队干部和上级首长都劝慰她,希望她过些日子再收拾遗物,她却执意不肯,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寻找往日的温情吧。
部队开饭集合时,指导员站在队伍前说道:
“今天中午不唱歌了,告诉同志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中队长今天凌晨去世……”
兵们一下子寂静下来,片刻就听到低泣声,后来一个兵控制不住哭出声音来,100多名兵便一下放开了喉咙。这哭声是正值青春旺盛时期的100多个男人的齐声痛哭,气势磅礴。
没有一个兵去吃中午饭,但是所有的人都想劝嫂子吃一些东西,她却滴水不进。傍晚时分,她突然晕倒了,褛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准备将她送往医院。指导员敲我的门,急促地喊道:“通信员!”
我呆在屋子里不吱声,第一次没有履行军人的天职,应一声“到”。窗外的暮色正浓,我借台灯光数着那碗大米粒,一个一个地数。作为一个列兵,我还能依靠什么寄托对他的哀思呢?
战友
一枚树叶从纯净的天空滑翔着下落,再落。
这是初冬的一个午后,老兵李面对着为他送别的中队长和一群兵们,默默地站立在兵营门口,贪婪地听着兵们对他说一些热烈而缠绵的话语。老兵李注意到他脚下的一条白线,白线内是兵营,白线外是喧闹的城市街道。他的双脚紧紧地站在白线内的营盘上,脚趾有些颤动,并有一点酸疼的感觉。迈出这条白漆的线,他就会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飘去,与兵营毫不相干了。老兵李这样想。
那枚杨树叶一头栽落在老兵李的脚边,发出“噗嗤”的一声响,老兵李禁不住缩一下肩头,就抬头望了望兵营内一排杨树裸露的枝桠,说:
“我走了,队长。”
又说:
“走啰兄弟们!”
中队长说:“走吧,路上小心。”说完心里又说了句:
“这兵,老实。”
老兵李在兵营呆了5年,现在还像个新兵一样说话脸红。中队长原准备派兵去车站送他,他却说不用了。老兵李的老家是石家庄市郊区的,离北京也只有4个小时的路程,行李都托运走了,只背着一个小包。老兵复退期间,中队执勤哨兵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兵李是知道的。虽然老兵李希望中队长能去站台上向他挥手告别,但他却说不出口。他希望从兵营门口到北京站的这段路上,能有个兵陪陪他,但他的脸红红的仍说不出口。
那边有人喊中队长,声音急切切的,老兵李忙说:
“你去忙,我走了队长。”
老兵李松动了有些酸疼的脚趾,那双脚便拖泥带水地滑过白线。他就又回头叫一声:
“队长……”
他看到的是中队长慌慌离去的背影。
复员后很长一段日子里,老兵李被一种落寞的情绪缠绕着,总化解不开。他迈出兵营门口的白漆线时,孤独和眷恋的感觉就开始压迫着他的思绪,使他所有的想象都变得沉重起来。
从兵营到车站的公共汽车上,他曾把头一次次探出车窗口,渴望引起马路上人流的关注,渴望人们的目光圈阅自己,然而没有。他看商场门前抢购换季物品的一群人,疯了一般涌动,看到路边两位妇女吵架,情感十分投入。人们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座城市里站岗巡逻了5年的一个老兵,正在默默地从他们身边消失。那时候,老兵李的喉咙干燥、酥痒,产生了喊叫一声的欲望。
第二年春上的一天,春雨淅淅沥沥下着,老兵李闲适地躺在一张“吱吱呀呀”响动的木床上,又翻动起他离别北京站时的一幕情景。当时在车站的广场上,他发现像他一样独自徘徊等车的复退老兵还有许多,他们背着沉重的行李东张西望,寻找归途的出口或入口。他便有了走近他们的冲动,于是朝一个坐在背包上的老兵走去。
老兵李发现老兵的时候,老兵正闷头摆弄胸前的一朵大红花,很可能是他离别兵营时,战友们亲手给他戴在胸前的。纸做的红花有些变形,老兵用粗硬的指头小心地舒展着花叶儿。
这个季节里,老兵与老兵的结识只需两双目光彼此轻轻抚慰,即可进入到语言交流的阶段,过程明快而简洁。老兵李瞅着戴红花的老兵的时候,老兵脸上已漾起笑意,老兵李就开口说道:
“等车呀?”
说着已将自己的背包丢在老兵对面,坐了,瞅老兵胸前的红花,老兵羞羞地一勾头,低垂了视线也去瞅老兵李的胸前。
老兵李与老兵的话题自然是从你是哪个部队要归哪片故土开始,老兵李就知道老兵从新疆回山东,在北京站中转,离发车时间还早,就寻个角落放下一大堆物品,寂寞地等待。
两个老兵很快寻到了共鸣点,话语越来越热烈,神色不再沉闷而拘谨。山东老兵开始恢复了山东人特有的洪亮的声音,还不时地用手比划比划,老兵李的河北笑声也笑出了特色。他们说了些什么后来都忘记了,但这无关紧要,此时他们都需要彼此用快活的声音,去填补心中那片寂寞惆怅营造的空白。
后来老兵李郁闷地瞅了瞅手表,虚虚地说:
“我准备上车了。”
说着站起来,坐着的那个愣了愣,也蓦地站起来说:
“我送你走。”
老兵李说不用了,目光瞟了瞟山东老兵的一大堆物品。山东老兵早已明白,提了背包朝寄存物品的亭子奔去,老兵李见他走得坚决,便不吱声了,静静地看守剩下的物品。山东老兵又运了第二次,这才咧嘴一笑,两个人就挤在潮水一般的人群中,朝站内涌去。然后,一个在车上,一个在站台上,仍用无边无际的话语说笑,说着笑着,那列车的身子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缓缓滑行起来。站台上的山东老兵眼窝立即溢出饱饱的泪滴,却仍旧倔犟地笑着。车上的老兵李将头探出窗口,禁不住喊一声:
“再见了——”
站台上响起锣鼓声、军歌声、哭泣声,一排排的兵们朝列车上的战友挥手,感人的气氛温暖了低沉阴冷的初冬季节。尽管站台上那些官兵并不是特意欢送老兵李的,但老兵李探出窗口的面孔缓缓滑行到他们眼前的时候,一排排泪水汪汪的官兵们的手也热烈地朝老兵李挥动,老兵李就对着他们丢下了一串深情而悠长的目光。
春天将尽的时候,老兵李的父亲在菜园里数了数被老兵李无意中揪掉的青菜秧,计58棵,就跺了跺脚说道:
“你滚吧。”
老兵李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离开菜园。其实他在春上躺在吱呀乱叫的木床上,思想完了与山东老兵站台上分手的情景时,他便决定返回北京,心里想:
“我走了,谁送他呢?”
当然老兵李知道那位山东老兵早已从站台上消失了,但他的思绪却从此紧紧盘缠在站台上,成为一种涂抹不去的情结。站台上始终站着那么一个老兵,等待他去送行。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就决计去北京打工。父亲却说打工才挣几吊钱,你老实地守着菜园侍弄吧。因为家距省城近,省城每天消耗大量鲜亮的青菜,父亲就种了5亩菜地,正愁忙乎不过来,老兵李刚复退回家,父亲就把他像种菜一样埋在菜地里,让他守着菜园和一间茅草棚子。
埋在菜地里的老兵李,眼前总晃动着拨弄胸前红花的老兵的影子。想到那朵红花的时候,他就心慌意乱地揪掉一棵青菜秧,终于揪疼了父亲的心。
老兵李的父亲跺着脚说:
“你滚吧,挣你那几吊钱去吧!”
打工的那些苦和累都被淡忘了,老兵只想着预备去做的事情。
老兵李习惯地去瞅路边的树木,落叶终于纷纷地飘落了一个丰满茂盛的秋,等待的初冬季节便颤悠悠地挂在光秃的枝头上。老兵李瞅着满地铺展开的树叶,心里怦然一动,自语道:
“是时候了。”
于是他很有章法地行动起来,首先买了一沓黄纸,写成宣传标语,半夜里去公共汽车的站牌下张贴,去人群密集的商场门前张贴。这些张贴了标语的地方,白天便有行人诧异地去看,甚至轻声读了:
“退伍和入伍一样光荣!”
“复退老兵你慢走!”
“……”
全是一些直白而诚实的话。
其实许多人看后并不在意,甚至感觉有些可笑,弄不明白张贴这类标语做什么,更不晓得是一个已复员的老兵的呼唤。而这期间在兵营里,类似的标语已花花绿绿地装饰了树干和墙壁。之后老兵李按照一个兵的标准打扮了自己,理了板寸发,穿上了保存已久的新警服,肩上挂了两道杠杠的上等兵警衔,脚上穿一双黄胶鞋,让自己变成了只有两年军龄的新兵了。他仔细地照镜子整理了警容,老兵退伍期内,大街上的纠察会多起来,他这个假冒军人惹不起麻烦。然后他将备好的一块红布条斜披于身,红布上写着“复退老兵服务站”的金黄字,那披挂红布的样子像立于酒楼或商场门前的礼仪小姐。
他去了北京站,在穿着军服而摘掉了军衔的老兵们中穿行。老兵们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将通过北京站的入口,迈向他们新的人生起点。老兵李揣着足够的温暖与祝愿,播撒给那些孤独地踏上列车的兵们。他能够从他们的神色中一目了然,寻出像他复员时所怀寂寞惆怅的心境的一类老兵们。他扛着他们笨重的箱子奔跑,然后在等车的时间里与他们谈笑。火车一列列开出站台去,站台上送站的官兵一批走了又来一批。官兵们为归乡的老兵唱“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唱“送战友,踏征程”,然后让泪水朦胧了视线,朦胧了复退老兵的一张张熟悉的脸。送站的官兵唱歌,老兵李也唱;送站的官兵哭,老兵李也哭。老兵李陪着一批又一批送站的兵们哭泣,眼睛哭成了灯笼。
而站台上仍有孤独一人的老兵登上列车,默默地趴在窗口,瞅别的复退老兵被众多官兵送行的热闹。老兵李也便仍旧举着一双灯笼似的泪眼,朝默默呆坐的老兵奔去。
那边站台的列车又检票上车了,站台上一排排送站的官兵已开始与窗口的老兵说一些感动的话别词。老兵李就慌慌地一个个窗口走去,寻找被遗忘的忧伤的面孔,或是无奈地等待的目光。于是就发现了一个脸上挂着稚气的空军兵。老兵李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
“一个人走呀?”
空军兵闻声后去瞅老兵李披的红布,瞅见了“复退老兵服务站”的字样时,毛毛的眼睛扑闪两下,才答:
“一个人。你是哪个部门的服务站?”
“北京地区。”
“只负责武警吗?”
“都负,从这个站走的都负。”
空军兵就笑了,大概是被老兵李披红挂绿的样子幽默了。他笑得夸张了些,但老兵李却一本正经地站在窗口前,做出服务的样子,空军兵就使唤眼前的老实人,说道:
“哎,新兵,帮忙买一瓶矿泉水吧。”
老兵李说你等着,快步朝站台上的流动售货车奔去,拎了两瓶矿泉水递给空军兵,却不肯收钱。而空军兵认为此是“复退老兵服务站”服务的一项,也就不给钱了,这样,相邻的窗口复退老兵也就对着老兵李喊:
“喂,新兵!给我来一瓶!”
“我这儿,我呢!”
“……”
老兵李慌慌跑去,又慌慌折回。最后他在售货车前站着不动,翻弄着所有的衣兜,显然兜里的钱光了。而列车的窗口处仍伸着许多双手,他只好尴尬地走到那些手面前,抱歉地说:
“钱不够了,真是的对不起了。”
略带些怨气的老兵就嚷:
“你这是啥服务站呀?才带几个钱!”
这些老兵们或许稍动一点脑子,大概也该明白这样的服务站是不会有的,倘若真有的话,如此大的物品需求供应,该用卡车运输了。而老兵李听着他们的训斥,始终垂着手,脸上显出内疚的神色。老兵李知道老兵复退的时候,由于对兵营的眷恋或是别的什么失落情绪,很容易引发他们的牢骚和莫名的激动。老兵们此时此刻的心境浮躁而杂乱,他们告别的是“人之初”的那段用青春热血、希望和信念铺垫的五彩的路,而横在他们前方的路呢?那样的曲幽,那样的朦胧。况且站在他们眼前的又是一个上等兵,他们都想利用最后的机会寻找一些教训新兵的感觉,因而无论老兵李的态度如何都不重要了,他们都以老兵的姿态尖刻地批评着老兵李。
吵嚷声吸引了站台上送站的官兵和一些不是兵的人去看这垂立的老兵李的憨态。于是远处戴着“纠察”红袖标的两名武警兵也被吸引过来。纠察兵拨开人群去打量老兵李,最先发现他的衣袖高挽了,那是他帮助老兵们搬运物品时挽起的。纠察瞅他的衣袖时,他已意识到自己的违纪之处,慌忙捋下衣袖。
纠察兵冷冷地说:
“你的士兵证。”
老兵李低声说忘记了带士兵证,纠察才注意他身披的红布上的字样,疑惑地说没听说这个服务站呀,然后就询问老兵李的单位。纠察兵就是北京站警卫中队的,每天在这儿巡逻,老兵李知道蒙骗不过他们,就轻轻扯一把纠察兵,哑着声说:
“有话一边说去。”
这不光明磊落的举动,引起纠察兵的警觉和恼怒,认为这个冒牌“服务站”是趁机诈骗复退老兵钱物的,行为败露想耍花招,于是义正辞严地喝道:
“你想行贿?收起你这一套吧!”
老兵李结巴着说:
“不是行贿,是……”
“是什么也不行,说吧,你是干啥的?!”
老兵李讷讷地说不出话了,此时车上的复退老兵尖声喊起来,说差一点儿上当了,幸好还没被诈骗了什么去。老兵李的嘴唇翕动着,额上已渗出斑斑汗滴,无奈而焦灼的目光投向列车窗口的复退老兵们,然而却没有人读懂他的目光。空军兵因想到老兵李买了许多瓶矿泉水的事情,便茫然的去瞅老兵李,老兵李在空军兵的目光审视下,憨厚地笑了笑。
空军兵仍费力地瞅老兵李,似乎想从他的打扮和笑意里瞅出点什么来。但两名纠察兵已经无法忍耐了,一个兵抓住他的衣领,另一个兵拧住他的胳膊,连推带拖地要将他弄走。然而,刚走了几步的老兵李突然听到身后的列车响起一声长长的笛鸣,列车的轮子发出“吱嘎哐当”的声响,他就倔犟地站住,奋力扭转了脖子,朝着即将开出站台的列车扯开嗓子唱道: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革命把我们团结在一起
……
歌声饱满亢奋,溢出阳刚之气。车上和车下的兵们的目光,立即被歌声吸引而去,有的兵还禁不住随着歌声一起唱起来:
战友 战友
这亲切的称呼
这崇高的友谊
把我们结成一个钢铁集体
……
已随车而动的空军兵,从窗口扬起手臂伸向老兵李,惊喜地喊道:
“他是!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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