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县医官和副检查官去西尔尼亚村验尸。途中,他们遇上了一场大风雪。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他们没有按原先计划得那样在中午到达村子,而是在傍晚,他们只得在村公所住下来过夜。死尸正好摆在这个屋子里。那是地方议会保险员列斯尼兹基的尸体。他三天前到了西尔尼亚,在乡公所里住下,让人端来茶饮,在这以后就开枪自杀了,搞得大家都觉得非常惊奇。他解开了吃食的包,把它们在桌子上打开,面前还放着茶饮,使人难以理解地结束了他的生命。这便令许多人怀疑这是件谋杀案,因此验尸是必不可少的。
医生和检查官在过道里抖掉身上的雪,这时候老村警伊里阿?洛夏丁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盏小锡灯,来给他们照亮。
“你是什么人?”医生问。
“尊(村)警……”伊里阿夏洛丁回答。
他在邮政回条上签字的时候,总是答“尊警”。
“证人现在到哪里去了?”
“他们肯定去喝茶了。”
村公所的右边是个闲置的房间,用作旅客的房间或者“老爷”的房间;左边是个厨房,有一个大火炉,在贴墙靠地方有一个宽床。医生和检查官走进右边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具僵直不动的、长长的尸体,盖着白被单。在昏暗的灯光下,除去那块白被单以外,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双新雨鞋,这里的一切东西都阴森而神秘:黑墙,沉静,雨鞋。一动不动的死尸。桌上有一个早已凉了的茶炊,茶炊周围有些纸包,估计里面包着吃的东西。
“跑到这儿来自杀,简直不通人情!”医生说,“假如有人想要朝自己的脑袋开一枪,那就应该在自己家里干这种事。”
他连衣服都没脱就坐在了凳子上。帽子、皮大衣、毡靴一件也没脱。他的旅伴检查官在对面坐下。
“这些神经衰弱、歇斯底里的人是个地地道道的个人主义者,”医生措词激烈地说,“如果一个神经衰弱的人与您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就把报纸翻得沙沙地响;假若您跟他一起进餐,他会丝毫也顾忌您在场便和妻子吵架;等到他一心要想自杀,就到村公所来了,为的是给大家惹来最大的麻烦。这些老爷们平时生活中只顾自己,不管别人!这就是老一辈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们‘神经时代’的原因。”
“老一辈人不喜欢的事儿多着呢,”检查官打了个哈欠,说,“您应当对老一代人解释一下过去人自杀和现在人自杀有什么区别。在以前,您所称的老爷们自杀是因为他们亏空了政府的钱,但是如今呢,却是因为厌倦生活,苦恼……哪一样好一些呢?”
“当然是厌倦生活,苦恼。但是您不得不承认:他们不应该在这里自杀的。”
“真麻烦!”村警说,“实在太麻烦!这真是倒霉。乡亲们为此十分不安,他们都有三天没睡觉了。孩子们哭成一片。女人们也不愿到牛棚给母牛挤奶了——她们担心那位老爷在黑暗中跑到她们面前显灵。很明显她们都是些愚蠢的娘儿们,但是有些男的也觉得害怕。天只要一黑下来,他们就不敢独自走过这些地方,必须搭伴一起走。证人也如此……”
斯达尔琴科医生是一个戴着眼镜,留着一把胡子的中年男子。检查官鲁仁则是个头发金黄的青年男子。两年前才从学校毕业,看上去不大像是个做官的,依然还像个学生。现在还不到六点钟,他们不得不在这儿过夜,一直等到天亮。他们不得不面对漫长的傍晚,黑暗的长夜,烦闷无聊,不舒服的床,甲壳虫,还有寒冷的早晨。这种时候,别人正在城市街道上散步呢,完全不理会这种天气,或许正准备上戏院去,或者在书房里看书。
“呜——呜!”暴风在阁楼里哭泣,外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砰砰作响,“砰——砰!”
“无论你要如何办,我是没有留在这里的意思了,”斯达尔琴科说,“现在还不到六点钟,睡觉还太早;我要坐车到其它的地方去。冯?达乌尼兹住得离这儿不远,我要到他那儿打发这个夜晚。村警,出去告诉我的车夫不要把马卸下来了。您准备如何办?”他问鲁仁。
“我不知道;我想睡觉好了。”
医生把大衣裹紧,走了出去。他出发了。
“老爷,您如果在这里过夜可是不好,”村警说,“到另外一间房间去吧。尽管那儿有点脏;但是反正只住一夜,将就一下吧。我到庄稼汉那儿借个茶炊来,立刻给你生火。再给您铺上些干草,那就可以入睡了,上帝保佑!”
没过多长时间,检查官已经在厨房里喝起了茶。村警洛夏丁站在门口,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脸上和眼睛里始终带着纯朴的笑意。他或许是因为检查官的年轻引发了他的怜悯,他才很愿意和他讲话。
“乡长菲奥朵尔?玛卡里吩咐过,警长或者检察官到了这里,就向他报告。”村警说,“所以我现在必须走了……这儿离乡里有四俄里远,这场大风雪很吓人——可能上半夜到那儿,风也真大。”
“没有必要找乡长来,”鲁仁说,“这儿不用不着他。”
他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老大爷,问:
“请告诉我,你当村警多少年了?”
“多少年?哼,三十年了。算一算,那是在自由的五年之后,我就当了村警。从那时起,我就往来奔波。别人都有放假的日子,只有我从早到晚地忙。即使到了复活节,教堂敲响了钟声,基督复活了,我还得继续带着我的包儿跑来跑去——上财政局去啦,上邮政局去啦,上警长那儿去啦,上乡村法官那儿去啦,上税务局去啦,上市政局那儿去啦,去找老爷啦,去找庄稼汉啦,去找正教教徒啦……我每天都是传递包裹、通知、收税单、信件、各种公文、报告。如今的公文太稀奇了,有的写上数字儿——黄的,红的,白的。
每位老爷,或者神甫,或者富农,一年往往写十几遍,种了多少,收了多少,有多少切特维尔契或者普特的黑麦,多少燕麦,多少干草,还有,天气的情况也得写上,每个种类的虫子也得说一说。当然,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总之那只是按规矩办事。但是,我不得不一直跑路,把通知送到,随后还要收回来。例如眼前这件事,您没有必要给这位老爷开膛破肚。您明白这只不过是在胡闹,只是把您的手弄脏而已,但是您必须这样办。您上这儿来,那是因为按规矩办事,您不能不到这儿来。三十年了,我简直跑断两条腿也是为了照规矩办事。夏天倒还好些,天气干燥,暖和,可是到了深秋和冬天,那就要命了。有好些次我简直被淹死,被冻僵;别人在树林里抢过我的包儿;我挨过打,也吃过官司。”
“那是怎么一回事?”
“是因为舞弊。”
“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职员赫里桑甫?格里高列夫,但是这些木板子又不是他的——换句话说,他蒙了包工头的钱。我也被牵扯进去了,他们要我到酒铺买伏特加;虽然他们并没有把钱分给我,几乎连酒都没让我喝。但是因此我被人告了状。因为我人穷,长相又难看,人家便把我当成了是靠不住的没出息的人。最后,我们俩都被带到了法庭。在法庭上,那些穿制服的人,拿起一张公事念了一下。这份差使叫没干惯的人干起来,一定够呛,几乎能够要他的命。但是如今我呢,几天不跑路,两条脚就难受;不出门,对我来说,反倒是件坏事。守在屋里,那就得给村公所的职员生火啦,拿水啦,擦皮靴啦。”
“你挣多少薪水?”
“一年八十四个卢布。”
“估计另外还有些小油水,我说得对吧?”
“另外还有小油水?没有,真的没有。这年头儿,老爷们都不赏酒钱啦。并且,动不动就发火儿。如果给他们送个公事去,他们就生气;要是在他们面前脱下帽子,他们也生气;他们说:‘你走错了门,你是个酒鬼,你有一股大葱味,你是个蠢材,是个婊子养的。’可是,好心的老爷也还是有的。即便从他们那儿,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们只是笑你,骂你。例如拿阿尔杜兴老爷来说吧,他脾气很好。要是在一旁打量他,他倒也明事理,正派。但是,他一看见我就开始叫嚷,连他自个儿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胡乱骂我,‘你这个——’他说……”
村警说了几个字儿,但是声音太低,也听不出他说了些什么。
“什么?”鲁仁问,“再说一遍。”
“‘行政。’”村警大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不知骂了我有多长时间了,大约有六年了。‘喂,行政!’但是我并不介意,随他去吧,上帝保佑他!有时候,太太们偶尔也会给一杯酒喝,或者给一块馅饼吃,那就有必要为她们干一杯。庄稼汉们倒大多愿意给我点儿这个那个的。经常这个给你一点白菜汤,那个给你一点面包片,有的还请你喝一杯。乡长呢,经常会请你到饭馆喝茶。如今,那些证人便是去喝茶了。他们说:‘洛夏丁,你呆在这儿,替我们守着。’因此他们每人给我一个小钱。要明白,他们害怕,不敢呆在这儿。昨天,他们给了我十五个小钱,还请我喝了一杯。”
“你呢,你不害怕吗?”
“我害怕,老爷,可是,这是我的公事,我要躲也没有办法躲开。今年夏天我押一个犯人进城,他扭住我,把我一顿好揍!
“我还记得这位列斯基兹尼先生原来只有这么高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认识他的父母。我是得涅朵什丘朵瓦村人,他们列斯尼兹基家与距离我们那里仅一俄里远,几乎还不到一俄里远。他们的土地也和我们的土地紧挨着。老主人列斯尼兹基还有一个姐姐,她是个敬畏上帝,心地善良的老小姐。她终生也没有结过婚。在临死之际,她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分掉。但是,她的兄弟,我指的就是老主人列斯尼兹基,却把遗嘱藏了起来,他自己霸占了那些土地。这使受他得了利益。可是,做了坏事是要受到报应的,先生。这以后的二十年里,这位老爷没一直也没有到教堂忏悔过。这很明显,他心里有鬼,使他不敢到教堂去,临死之前他也没有受到涂油礼。他被炸死了。他的身子炸成了两半。后来,年轻主人的财产,就是说谢辽沙的财产,就都被人拿走了顶了债——一点儿也没剩。哼,他没有读好书不会做任何事情。他的叔叔,地方议会的主席,心里想:‘我让他——就是说谢辽沙——做我们的保险员好了。’让他去给人家保险,收收保险费好了,这可是个轻松的活儿。
“不过这个年轻人非常骄傲,一门儿思想把日子过得舒服、气派,要怎样就怎样。当然,就他而言,坐上车子在县里来回瞎跑,跟庄稼人打交道,那可不是一件好事。他经常一边走路,一边瞧着地上,不爱说什么话。假如有人对着他的耳朵叫他的名字:‘塞尔盖伊?塞尔盖伊奇!’他就回过头来问一声:‘啊?’接着又把目光放在地上。现在,他自杀了。怎么能这样做呢?上帝呀!不明白这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老子阔,自己穷,心里会有些难受,但是那又能怎么办呢,你总得将就着活下去吧。老爷,早先我的日子过得也挺好。我有两匹马,三头牛,还养过二十只羊。可是那个年月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是一无所有,就只剩下一个包儿了。而且,就连这个包儿也不是我的,而是政府的。如今,说句实话,在我们涅朵什丘朵瓦村里数我的房子最破。莫凯过去曾经用过四个听差伺候他,今天他自己倒成了听差。彼得拉克早先雇佣过四个人给他干活,现在他自己却成了工人。”
“为什么你会落到这个地步的?”
“我的儿子们每个都是大酒鬼。他们真能喝,喝起来就往死喝说出来你大概还不信呢。”
鲁仁听到这些话,心里正在想:他自己早晚要回到莫斯科去,而这个老头却要一直留在这儿,跑来跑去。像他这样衣服破烂,“没有出息的”老人,心里只惦记着十五个戈比,只惦记着喝一杯伏特加,同时又相信做坏事早晚没有好结果——他这一生还不知道要遇上多少个呢。
后来他听厌了,就吩咐老人去拿些干草来作褥子。
“真是难熬,”鲁仁看了一下表,心里想,“才七点钟呀!”
他没有一丝睡意,可又没有别的方法能够消磨时间,只得躺了下来,盖上被子。洛夏丁进进出出,跑了好几回,把茶具收拾走。后来他举着小灯,出去了。鲁仁从后面盯着他伛偻的身子,心中暗想:
“仿佛是戏里的魔术师一样。”
天黑极了。
暴风雪没命得在怒吼:“呜——呜——呜——呜”。
“圣——徒——啊!”有个女人的哀叫从阁楼里传来,也许只不过听起来像是女人的哀叫,“圣——徒——啊!”
“砰!”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敲打墙壁,“特拉!”
第九章 出差 (2)
检查官仔细辨认了一下:上边没有女人,只是风叫的声音。他拿过皮大衣来盖在被子上。等到暖和了以后,他想:这一切——风暴、老人、小屋、死尸——与他所向往的生活差距太大了。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是那么陌生渺小,而又没有趣味。如果,这个人是在莫斯科,或莫斯科附近自杀了,而他到那儿去验尸,那就比在这里有趣儿多了,事情也显得重大些了,大概会觉得睡在死尸所躺的房间的隔壁有些叫人害怕。但是现在呢?离开莫斯科有一千多俄里远,这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这里好像没有生活,他们也不是人,而是“按规矩”存在着的东西。等到他坐上了火车离开西尔尼亚,这儿就立刻在脑袋里消失,半点儿不剩。祖国,真正的俄罗斯,是莫斯科,是彼得堡。现在他却在这儿,真正的荒蛮地带。在这儿,任何东西也不值得留恋,在你的生活中只会寻找这样一件事情——离开这儿,越快越好。他想自己只有二十六岁,假如能在五年或十年之内可以离开这儿,返回到莫斯科,那都不算太迟。他的心甜蜜地缩紧了。他昏昏地睡去,思想开始混乱,想象在莫斯科法院的长廊,发表着自己的演说,想起他的姊妹,想起不知为什么老爱懒散地发出“呜——呜”声音的乐队。
“砰!特拉!”这种声音又响起来,“砰!”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天他在地方议会的办公处跟一个会计员谈话。有一个年轻人,向他们走了过来。他的眼神非常不愉快,如同是吃过饭后睡得太久似的。他身上所穿的高筒靴也与他的身份不相符,那双靴子看起来也非常笨重。会计员这样介绍他:“这是我们的保险员。”
“原来那个人就是列斯尼兹基——就是他。”鲁仁现在想起来了。
他回忆起了列斯尼兹基低低的说话声,回忆起他走路的姿势,他感到似乎正有一个人正踩着列斯尼兹基的步伐在他身旁来回走动。
他一下子恐惧起来,他的心凉了。
“是谁?”心惊胆战地问。
“尊警!”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来问您一下,老爷——今天傍晚您说不需要乡长到这儿来,但是我恐怕他会生气。他原本说过让我去找他的。我是否需要过去一趟?”
“别打扰我,你把我弄得烦死了。”鲁仁不耐烦地说完这句话,接着就拉好了被子。
“他有可能会生气的……我还是去一趟吧,老爷。希望您在这儿休息得好。”洛夏丁走了出去。
“我们明天得叫这些叫化子早点儿走……”检察官心想,“天一亮,我们就开始验尸。”
他渐渐地睡去,突然他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不再是怯生生的,而是非常急促非常响亮。门“砰”地被打开,许多人的说话声传了进来,而且还有划火柴的声音……
“您睡着了吗?睡着了吧?”斯达尔琴科一根接着一根地划火柴,急促地问,“您睡着了吗?快醒醒,我们到冯?达乌尼兹家去。他已经打发他家的马车来接您了。快走吧。在那儿您怎么也能够吃顿饭,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我接您过去。马是很棒的,用不了二十分钟我们就可以到那儿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十点一刻。”
鲁仁很困,心情也很糟糕。他穿上皮靴和皮大衣,戴上帽子和头囊,跟着医生一同出发了。医生和检察官坐上雪橇,全身都是雪的车夫弯下腰来,给他们系好围挡。刹时间,他俩都暖和些了。
“走啦。”
他们的雪橇走过了村子。“在那儿开出一条柔软的沟畦。”检察官不由地想起了这句诗,所有的小屋都闪着灯光,好像今天是一个什么重大节日的前夜似的。其实,农民们都还没有上床是由于他们害怕那死人。车夫也保持着阴郁的沉默,此时他也在想那死人吧。
“在冯?达乌尼兹家的时候,”斯达尔琴科说,“他一听说我把您留在小屋里过夜,他们都责怪我,不把您也一同带去。”
他们坐着雪橇走出了村子,在拐弯时车夫忽然高声喊道:“让路!”
有一个人闪了过去。他站在雪地里,雪一直没到他的膝盖,在旁边直楞楞地望着马车。检察官看见一柄弯曲的拐杖,一把胡子,一个斜挎的包儿。他感觉这个人好像就是洛夏丁,甚至觉得看到他在微微地笑。不过很快也就消失了,不见了。
突然马停住了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斯达尔琴科问。
车夫一句话也没说,从车座上下来,顺着雪橇在周围跑了起来。他越跑圈子越大,而且离雪橇越远,看起来他似乎是在跳舞。不一会儿他回来了,开始向右转弯。
“迷了路了,是吗?”医生问。
“没什么……”
他们走过一个小村子,接着又是树林和田野。他们又一次迷了路,车夫又是从车座跳下来,又是在雪橇周围跳舞。雪橇飞跑,马的双后腿时而敲打着挡泥板。突然,透过门和窗子的灯光映入了他们的眼帘,同时还听到了狗儿的吠叫。他们到了。
他们在楼下脱掉皮靴和皮大衣,楼上正有人在弹奏“Un Petit Verre de Clicquot”,还能够听到孩子们的顿脚声。他们马上就笼罩在舒适的、温暖的旧房子所特有的气味里。
“真是太好了!”冯?达乌尼兹跟检察官握手。“这太好了!欢迎欢迎,很高兴和您认识。要知道,咱俩无论如何还是同行呢,我有一段时间还做过副检察长呢!我到这儿来看上了一个田庄,我就在这儿住下来了。欢迎您到这儿来。”他陪同客人一起走进房间去。“我没有妻子,她去世了。不过我的女儿都在这儿,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吧。”他用打雷一般的声音向楼下喊:“吩咐伊各纳特明天早上八点钟把雪橇套好。”
他的四个女儿,都是年轻而又漂亮的姑娘,全都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也梳成一种模样;而且她们的表姐也年轻妩媚,还带着孩子;她们都在客厅里。斯达尔琴科已经认识她们,便马上请她们唱支歌,两个少女一再强调她们不懂音乐,不会唱歌。后来,表姐在钢琴那儿坐下,她们才带着颤音唱了一个《黑桃皇后》的两部曲。“Un Petit Verre de Clicquot”又弹奏了起来,孩子们合着音乐,用脚打着拍子,蹦蹦跳跳着。斯达尔琴科也跟着一起跳,大家都陷入了一片快乐之中。
第九章 出差 (3)
后来孩子们向大家道了声晚安,便睡觉去了。检察官笑着,跳了四组舞,向各位小姐们献殷勤,心里始终地问自己:眼前这一切是否都是梦境?村公所的厨房、墙角的一大堆干草,甲壳虫的索落索落声,令人感到恶心的贫穷的光景,证人们的说话声,风、大雪、迷路的危险;但是后来到了这些漂亮的灯光辉煌的房间,钢琴的声音,可爱的姑娘,头发卷曲的孩子,爽朗快乐的笑声——他感到如此的变化只有在神话里才会出现。前后差距这么大的变化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小时里面,出现在相距只有三俄里的地方,这太让人无法相信了。他禁不住地想:这儿的一切都不是生活,顶多是生活的片断,碎碴儿,这儿的一切都是偶然的,从这一切里得不出什么结论来。他为那几个姑娘感到悲哀,由于她们在荒野中,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内地生活着,将来就这样结束她们的生活。至于在文化中心的那边,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偶然的,每件事情都合乎情理和规律。比如说,在那儿,一切自杀案都是可以弄明白的。因此,为什么会发生自杀案,它在人间的事中有什么意义,那是能够说明的。他突然想到:既然在这荒野中他周围的生活对他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他看不见生活,那么生活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在晚饭的时候,话题转移到了列斯尼兹基身上。
“他留下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孩子。”斯达尔琴科说,“我们应该禁止神经衰弱的人和所有神经系统有问题的人结婚。我们应该剥夺他们繁殖他们这类人的权利和可能性。他们给这个世界增添一些神经质的儿童,这简直是一项犯罪。”
“他是个不幸的年轻人,”冯?达乌尼兹微微叹了口气,说,“每个人在决心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前肯定会反反复复地思考,这真正痛苦……况且这是年轻的生命!如此的不幸在每个家庭里都有可能发生,这实在太可怕了。这样的事是难堪的,难以忍受的……”
每一个姑娘的脸上都是严肃的神色,静静地听着,眼睛瞧着她们的父亲。鲁仁感到自己也该说些话,但是他想不出什么要说的,只说了一句:
“是的,自杀是一种坏现象。”
他睡的房间非常温暖,被子下面是干净的细布被单。可是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并不觉得舒服。大概是因为医生和冯?达乌尼兹在隔壁房间谈话时间太长的原因吧。他听见头顶上的阁楼里,火炉里,风跟在村公所里一样地怒吼,一样凄凉地哀号:“呜——呜——呜——呜!”
冯·达乌尼兹在两年前死去了妻子,但是他至今也无法忘记她,不论谈起什么,他总要提起她。在他身上,已经无法找出当年检察长的影子了。
“难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他这个样子?”鲁仁这样想。
检察官还没有睡着。他觉得热起来,不舒服。朦胧中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冯?达乌尼兹家里,而依然还是在村公所干草上,听着证人们低抑的说话声。他觉得列斯尼兹基就在附近,在梦中,他又想起那个保险员,走到会计员的柜台边上来:“这是我们的保险员……”
接着他又梦到列斯尼兹基和村警洛夏丁在雪地上并排走着,相互搀扶着;雪花在他们身体四周飞舞,风吹着他们的后背,但是他们继续往前走,唱着歌:“我们向前走,走,走,走……”
老人像戏里的魔术师一样,他们俩也真像在台上演唱:“我们向前走,走,走,走!……你们在温暖处,在明亮里,在舒适里。但是我们却在严寒里,在风暴中,踏着深深的雪……我们没有品尝过安适的滋味,没有体味过欢乐的味道……我们被生活压迫着,背负着你们和我们的生活的全部负担……呜——呜——呜!我们向前走,走,走!……”
鲁仁突然醒了,多么混乱的梦!为什么会梦见保险员和村警在一起?真是荒唐!现在,鲁仁坐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他又忽然觉得保险员和村警的生活中间真确实存在相似点。他们原本在生活中不就是相互搀扶,并排走的吗?他们俩之间有一种即使看不见,却重大而又有意义的联系,以至在他俩和冯?达乌尼兹之间,在一切人,一切人之间,也是如此。一切都充满了一些共同的思想,所有东西只有一个灵魂,一个目的。要了解这种生活,仅仅靠思考是不行的,仅仅靠判断也不够,大概还得有透视生活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并非大家都有。也仅仅是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偶然的人,才会以为那个不幸的,落魄的,自杀的“神经衰弱的人”(按照医生的说法)和那个把每天的生活都耗费在东跑西颠上面的老农民是偶然的、生活的片断。也仅仅是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一个浑然一体的,而且看得很透的人,才会认为他们是一个神奇的,合理的有机体的一部分。鲁仁这样思考着,这是一个早已埋藏在他灵魂里的思想,直到今天才在他的意识里充分而清晰地展开。
他又躺了下来,昏昏地睡去。忽然,那两个人又一块儿走着,唱着:“我们向前走,走,走……我们承受了生活中最沉重,最辛酸的事情,而我们却留给你们轻松快活的东西。你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就尽可以冷静地,合情合理地讨论为什么受苦,灭亡,是什么原因使我们不及你们那么富足和健康。”
他们所唱的歌的意思,他当初想到过;但是这个思想却一直隐藏在暗处某个地方,隐藏在他的其它的思想的背后,胆怯地闪烁着,像是大雾天气里远处的一个亮光。他感到这个自杀案和农民的痛苦压在他的良心上。心平气和地认为那些顺从自己的命运的人应当承受生活中最艰苦,最无法忍受的东西——这是多么可怕!心平气和地承认这种事,自己又希望在幸福而满足的人们当中过一种充满光明和活力的生活,而且始终在渴望这种生活,这就等于让那些被劳苦和烦恼压迫的人和脆弱的、被人们忘掉的人一个接一个自杀——至于他们,人们只会在吃晚饭时偶尔带着厌烦和讥诮谈一阵,但是谁也不会帮他们的忙……又来了:
“我们向前走,走,走,走!……”好像有某一个人拿着锤子在敲打他的太阳穴似的。
第二天早晨,他们被一阵闹声吵醒,隔壁房间里冯?达乌尼兹正向医生大声地说:
“你们现在可不能走。看看外面的天气。别抬杠了,您问一下马车夫吧。这样的鬼天气,就是给他多少钱,他也不会送您去的。”
“但是仅仅有三俄里的路程啊!”医生用恳求着说。
“即使只有一俄里的路程也不行。说不行就绝对不行。你们坐上车子,一出大门,不过一分钟,你们准会迷路。不管怎样,我绝对不能放您走。”
“到傍晚这鬼天气才会消停下来。”一个农夫说。
接下来,医生在隔壁房间里便开始谈起了严酷的气候是如何的影响了俄罗斯的民族性。谈起冬天怎样限制了人们行动的自由,妨碍人们智力的成长。鲁仁听着这些心里烦得很,他阴郁地想:
“唉,这种天气有什么好谈论的?这只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大风雪罢了……”
将近中午,他们才吃早饭,随后在这所房子里胡乱地走来走去。然后又站在窗口。
“列斯尼兹基还在那边躺着呢,”鲁仁一边说一边看着飞舞的雪花,“列斯基兹尼躺在那边,证人也还在等着……”
到六点钟他们才吃中午饭,接着他们打牌,唱歌,跳舞;最后,他们又吃晚饭。一天过去了,最后他们又上床休息。
将近天明的时候,风雪完全停下来了。等到天色大亮,医生和检察官就穿上皮大衣和毡靴,向主人告辞,要动身了。
在台阶上,车夫身旁,正是村警伊里阿?洛夏丁的身影,他的脸色发红,由于流汗而湿漉漉的。听差来扶两位先生上车,给他们盖好腿,然后瞪着他,说: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你这老家伙,走开!”
“老爷,大家都放不下心,”洛夏丁说,他等了这好长时间,终于见到了这两人,高兴极了。“老百姓非常不放心,孩子们都在哭……老爷,他们以为你们返回城里去了呢,您发发善心吧,好心的老爷!”
医生和检察官依然沉默不语,坐着雪橇,到西尔尼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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