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睡不着，他来了，愈加睡不着。
寂静的屋子里，只听得雨声淋漓，自己心跳扑通。若当初没有遇上他，会不会心境要平和许多？她仍是那个渔嫣，没有生起想做他小表妹的心思？
人最无法管住的，就是自己的心，明明使劲攥着、掐着、拽着，它还是长了八条腿，像可恶的螃蟹，挥着大钳子，夹痛你的手，甩开你的人，往那人身边飞快地爬去。
渔嫣，你是鱼，鱼的心怎么能被困住？
她躺了会儿，锦被滑到地上，也不想捡，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落在地上的锦被。它堆在那里，像被人遗弃的胖子，傻乎乎地看着漆黑的屋子。
渔嫣用脚尖在上面踩了踩，小声说：“你看什么？在看我吗？看我怎么越来越傻，越来越不知分寸？是不是？”
被子不理她，她被他乱掉的心早已六神无主。
渔嫣过几月就是十八岁了，于这年纪的女子来说，很多早就当了娘，孩子都满地乱跑，甜甜地叫娘亲爹爹了，她却还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捧着心不知道去哪里。
她赤足跑到墙角，那里有一根阿朗给她削好的树枝，她扭头看了看榻的方向，他醉着，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他更不会知道，她其实每天晚上都会这样练剑。
她轻手轻脚地挪开椅子，就在墙角上起剑，轻轻地念：“心静若水，不思杂虑，一举冲开千丈之墙，无穷灵气急剧流入，由人径汇入气海，融合冲突……”
那夜，他说的口诀，她全都默默地记了。有些事，你不愿意承认，可它还会发生。御璃骁正在影响着她的生活，躲也躲不开，就像有一股无穷的力量，拽着她往他的天下沉坠。
她舞剑，完全是花花架子，可是柔软的身体让她舞起剑来如同舞蹈，一招一式连起来，不似剑术，似剑舞。
淋漓的雨击打在琉璃瓦上，她旋转着，大汗淋漓，身上的薄衫浸湿了，仍不觉累。
树枝斜斜刺出，又在半空划出弧影，抬脚时，裙摆掀起暗暗香风，莲足绷起，身体往后仰去，突然一股力道拽住树枝，让她身子仰得更厉害了。
扭头看去，他披散湿发站在身后，大手紧握树枝，双目灼灼地盯着她。
他未穿衣，微弱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笼起一层柔辉。结实的胸膛，结实的胳膊……渔嫣匆匆扫过，匆匆别开脸，小声说：“王爷小心着凉。”
他的呼吸沉了沉，往前走了一步，手掌用力，树枝从她的掌心脱落，她的脸别得更开了，双手垂着，密睫轻颤了几下，轻轻合上。
酒意仍浓，醉意仍在。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发，慢慢低了，唇贴到了她的耳畔，低低一句：“你在干什么？”
渔嫣缩了一下脖子，别扭地说：“活动筋骨。”
他在她的耳上吻了一下，又轻声说：“小骗子，你说不练剑的，为何偷偷练得这样熟了？是不是每日都在想我？”
渔嫣微微抖了一下，快速推开他，匆匆说：“做梦……王爷小心着凉，回去歇着吧……”
御璃骁瞳光微敛，此时一道闪电陡然劈过，轰隆隆的雷声骤然炸响，把渔嫣吓得一抖。他的双臂揽过来，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滚烫的胸膛，滚烫的唇，滚烫的掌心，一切都这样滚烫，烫得渔嫣不停地抖。
这样的感觉，此生第一次遇上。渔嫣拼命让自己想云秦，想着想着，变成了御璃骁。
他的吻已经到了她的脖子上，轻轻吻，轻轻咬。
“为什么发抖？”他沙哑地问。
“累了。”渔嫣抬起手背，往脸上用力抹了几下。
“我教你练剑。”他弯腰捡起了树枝。
“你没穿衣服。”渔嫣捂着脸，又小声说。
御璃骁低低一笑，过去捡起自己湿透的袍子披上，腰带一系，就这么回到她的身边，衣领大敞，露出玉白的胸膛。
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的胸前一摁，沉声道：“你想不想要我的这里？”
渔嫣的呼吸骤然急了，她盯着两只重叠的手，那是他心脏的位置。
“要不要？”他又问，手摁得更紧。
渔嫣咬紧唇，不肯出声。
“那你告诉我，要不要做我的小表妹？”
御璃骁的声音更低沉，手摁得更紧，他的心跳，如此有力，一声一声地透过她的掌心，击打在她的心脏上。
她被逼得没有退路，惶惶抬眼，娇唇微颤，轻轻地说了句：“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若说我想要你，那是一次大冒险。虽然她是一条喜欢冒险的鱼，但他是龙啊！鱼儿焉能戏龙？鱼儿又焉能与龙并肩游？她游不过他，何况他并非让她比肩，只是把她收入那数不清的美人之中。
他的呼吸沉了沉，手缓缓松开，又猛地用力，把她拽进了怀里，用力抱紧。
渔嫣快不能呼吸了，她的手紧缩在胸前，还停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心脏骤紧一下。
他的下巴搁下来，在她的额上用力地蹭了一下，然后把树枝塞进了她的掌心。他扳着她的身子一转，抓着她的手斜斜一刺，低醇的嗓音缓缓地念：“心静若水，不思杂虑，一举冲开千丈之墙，无穷灵气急剧流入……”
渔嫣想，这世间，除了尼姑和高僧，真会有人心静若水吗？
渔嫣是不能的，她的心很鲜活，每跳一下，就多一个欲望。她想要吃饱穿暖，她想要无忧无虑，她想要为父雪冤，她想要有很多很多雪花银，她还想要貌美如花，永远不老，她还想……还想要一个疼她爱她的男人，与她携手逍遥，她写状纸告倒奸人，他仗长剑惩恶扬善……
她有这么多欲望，所以注定不得心静。贪、嗔、痴三毒，她从未跳出其中，所以要受其苦，终不得出离。
“你分神了。”他收紧她的手，带着她一个转身，刺向屋中那幅山水屏风，正点在那弯从重山中蜿蜒而下的溪流上。
“王爷……”渔嫣侧过脸，轻声说，“王爷放我出府吧。”
御璃骁的呼吸紧了紧，手掌紧掐在她的腰上，树枝收回来，从她的腿一直往上扫，落在她的嘴边，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你应该记得我说的话，我要你永远是我的人，纵天下花开正艳，不及你一朵美妙。”
渔嫣张张嘴，又闭上。
他正醉意蒙眬中，谁知道明天醒了，还记不记得今晚的事今晚的话呢？她轻轻吸气，微微抬头，额头蹭到了他的下巴上。
他好高啊，以至于她必须踮了脚才能做这动作。
御璃骁一低头，吻到了她的眉心。
“歇着吧。”她闭了闭眼睛，又挣开他的手，小声说，“我困了。”
御璃骁凝视了她片刻，把手伸给她。
渔嫣装成没看到，可他就这样抬着，固执地伸给她。
雨更大了，闪电一道接一道地映亮他的眼睛，那样地灼灼逼人。
“犟成这样，除了骗自己，还骗了谁？”他低笑起来。
渔嫣没反驳，他说得对，除了骗自己，还骗了谁？连大大咧咧的念安都看出了她的心事，她除了骗了自己的心，骗不住别人。
情是会发芽的，在春雨里生机勃勃地钻着，嫩绿得让人心酥。
渔嫣突然想去放风筝了。
“御璃骁……”她被他放到榻上时，突然就说，“你带我去放风筝吧！”
御璃骁怔住了，黑亮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我快四年没有放过风筝了，在南河河畔，春天时野花开得最漂亮了，风筝在天上飞着，可以飞得很高很高……”渔嫣又说。
御璃骁双手捧着她的脸，又低低地笑起来。
其实他不装那嘶哑的声音，笑声真的很好听。
渔嫣觉得，好像她是那株历经几百年的海棠树，被暖暖的风摇动着，被温柔的雨滋润着，满枝都开满了娇艳的花，承载阳光，承载雨露，承载她戒不掉的贪、嗔、痴……
正对视时，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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