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泉-盖尔·华纳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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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黑看着华纳德的眼睛——如果他没有那几分自傲,也许早就被撵出办公室了。这种眼神像是在告诉华纳德:他知道他被那些举荐建筑师的人折磨到了什么程度,他知道他为了避开他们已经筋疲力尽。通过这次出乎华纳德意料的约见,托黑已经胜了他一筹。同时,正像托黑已经知道的,这样的自负正对华纳德的胃口。

    “好吧,托黑先生,你要推荐谁?”

    “彼得·吉丁。”

    “噢?”

    “怎么?”

    “哦,说来听听,你怎么个推荐法。”

    托黑停了一下,轻松地耸耸肩,又匆匆说:“当然,您明白,我和吉丁没有什么往来,我只是他的朋友,当然也是您的朋友。”声音听起来愉悦轻松,但却少了几分肯定,“坦率地说,我知道有点儿老生常谈,但我还能说什么呢?这都是事实啊。”华纳德没有任何表示。“我冒昧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有责任告诉您我的意见。不,不是道义上的责任。就叫它美学意义上的责任吧。我知道,您做事要求尽善尽美,对于这么大规模的工程,任何一位建筑师都不能和彼得·吉丁媲美,无论是在能力、品位,还是想象力、创造性上。华纳德先生,这就是我真诚的意见。”

    “我很相信你。”

    “真的?”

    “当然。但是,托黑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考虑你的意见呢?”

    “噢,毕竟,我是你的建筑顾问啊!”他的声音已经流露出一丝愤怒。

    “亲爱的托黑先生,不要把我和我的读者混为一谈。”

    过了一会儿,托黑向后靠去,无奈地笑着摊开双手。

    “坦诚地说,华纳德先生,我觉得我的话不会对您产生什么影响,所以我没打算费力向您推荐彼得·吉丁。”

    “没有?那你打算做什么?”

    “只是想让您腾出半个小时给一个比我更能让您信服彼得·吉丁能力的人。”

    “谁?”

    “彼得·吉丁太太。”

    “我为什么要和彼得·吉丁太太讨论这件事?”

    “因为她是个很漂亮又很难对付的女人。”

    华纳德向后仰头,大声笑了起来。

    “上帝,托黑,我真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托黑眨了眨眼,猝不及防。

    “真的,托黑先生,你让我的美德妇孺皆知,我却让你显得浅薄粗鲁,我向你道歉。我没有想到,在你诸多的人道主义行为中,你竟然还是一个拉皮条的。”

    托黑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托黑先生。无论如何,我不想会见彼得·吉丁太太。”

    “我也认为您不会,华纳德先生。这也不是我赞成的。几个小时之前我就料到了您会这么做。事实上,早在今天早上就料到了。所以我就行使自由权利,为自己准备了和您就此讨论的另一个机会。我行使自由权利,送了您一件礼物。当您今天晚上到家的时候,您会发现我的礼物在那儿等您。如果您认为我让您这样做是对的,就打电话给我,我会马上赶过去。然后,您就能够告诉我,您愿意还是不愿意会见彼得·吉丁太太。”

    “托黑,这真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我相信你是在向我行贿。”

    “我是在贿赂您。”

    “你知道,这是一种阴谋诡计,你完全有成功的可能,当然你也可以为此失业。”

    “那要取决于今晚您对我礼物的态度。”

    “好吧,托黑先生,我会看你的礼物的。”

    托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华纳德补充说:“你知道,托黑,早晚有一天你会让我感到厌烦的。”

    “时机没到的时候,我会努力不烦您的。”托黑答道,又鞠了一躬,出去了。

    华纳德回家的时候,已把埃斯沃斯·托黑忘得一干二净。

    那天晚上,在他的顶楼公寓里,华纳德和一个长着白皙面孔、一头柔顺的棕色头发的女人共进晚餐。华纳德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所经历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点,也会让三代男人不惜杀人的。

    在她将水晶高脚杯举到唇边的瞬间,华纳德意味深长地欣赏着:她手臂的曲线像无与伦比的天才雕刻的银质枝状烛台一样妙不可言。粉面上摇曳的烛光扑朔迷离、美轮美奂。他多么希望她是一座大理石雕像啊!那样的话,他就可以默不作声地看着,让自己快乐地去肆意幻想。

    “盖尔,一两个月以后,”她懒懒地笑着,柔声说道:“等天气阴霾,朔风凛冽的时候,让我们乘坐‘I Do’游艇四处遨游,去一个能被阳光直射的地方,就像我们去年冬天那样,好吗?”

    “I Do”是华纳德游艇的名字,他从没向人解释过如此命名的原因。此前许多女人曾就此向他质疑过,这个女人也不例外。现在,他静默无语的时候,她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顺便问一下,亲爱的,那是什么意思——你那艘漂亮游艇的名字?”

    “那是我不作回答的问题,”他说,“之一。”

    “哦,我要为这次旅行准备衣服吗?”

    “绿色是最适合你的颜色。在海洋的衬托下它看起来很美。我喜欢看你用绿色装点你的头发和手臂。我会怀念你那用绿色丝绸掩映的赤裸双臂,因为今晚将是最后一次。”

    她的手指静静地抚在高脚杯上。没有任何征兆能让她预知今晚将是最后一次。但是她知道,他只需要说这么多。所有华纳德的女人都知道,她们会得到这样的结局,无需讨论。过了一会儿,她音调低沉地问道:

    “原因是什么?盖尔?”

    “显而易见。”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一只钻石手镯,手镯在烛光里闪耀着冰冷、耀眼的光芒,繁琐的连缀物松散地垂落在他的手指间。没有盒子,没有包装纸。他将它在桌上转了一个圈。

    “一个纪念品,亲爱的。”他说,“这个纪念品比它所纪念的东西更有价值。”

    镯子撞到高脚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像是在为这个女人嘶叫,她默不作声。他知道这种情况很糟糕——因为,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女人一样,她不是在这种情形下,以这样的方式接受礼物的人;还因为,就像他曾经历过的那些女人一样,她也不会拒绝。

    “谢谢你,盖尔。”她说着,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没有透过烛光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他们走进了客厅,她停住了,长长睫毛间的眸子移向了黑暗,那儿是通向卧室的楼梯口。

    “让我为这个纪念品付出代价,是吗,盖尔?”她问道,声音低缓。

    他摇摇头。

    “刚才我的确这么想,”他说,“但现在我累了。”

    她离开之后,他站在客厅里。他想到了她的痛苦,实实在在的痛苦——但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忘记,除了那个镯子。曾经,这样的想法让他备生苦涩。但现在他已经回想不起那个时候了。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他只觉得早就该这么做。

    他走进图书室,坐下来静静地阅读了几个小时,然后毫无理由地突然停在了一个重要句子中间。他不想再读下去了,不想再费那个劲了。

    一切对他来说不需发生——这一切是实实在在的现实,而任何现实都不能给他帮助;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令人震撼的无助——似乎所有一切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件小事,毫无意义,空洞乏味。因为它似乎是如此平常,如此波澜不惊,就像是带着友好微笑的杀手。

    没有什么随风而逝——除了期望;不,不止于此——根源,是去期望的期望。他想,失去双眼的人仍会留有光明的概念。但是他听说过彻底失明——就是说,如果控制视力的大脑中枢被破坏了,一个人就会失去视觉记忆。

    他放下书,站了起来,不想站在这儿,也不想离开这儿。他想,应该去睡觉了。虽然对他来说有些早,但明天可以早些起。他走到卧室,冲了个澡,穿上睡衣。然后他打开梳妆台的一个抽屉,看见他一直放在那里的枪。一种一见钟情般的、突如其来的兴趣使他拿起了枪。

    想到自己将要自杀,他一点也不震惊,这让他更相信自己会那么做。这个想法似乎非常简单,根本用不着争论。它就像早已被认可的一种陈词滥调。

    现在,他倚着玻璃墙站着,被那个十分简单的想法阻止了。一个人可以活得平庸,他想,但是不能死得平庸。

    他走向床,坐了下来,手里仍然握着枪。他想,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火花里,应该能看到自己全部的生活。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无论如何我要让自己看见它,我要迫使自己重温一遍。让我从中找到活下去的愿望,或者现在结束它的理由。

    十二岁的盖尔·华纳德在黑暗中伫立在哈得逊河岸的一段残垣之下,一只手臂挥向后面,拳头紧握,时刻准备着迎接战斗。

    他脚下的石头高高堆到了一个废弃的墙角顶端,让他安全地隐蔽起来。墙角的外侧很陡峭,一直通向河里;河岸没有光照,没有铺砌,在他面前延展;地面低洼,天空开阔,仓库弯曲的檐瓦悬在窗子上,灯不怀好意地闪烁着。

    战斗的时刻即将来临——他知道,为了生活他必须这样做。他直挺挺地站着,拳头在后下方紧握,似乎想抓紧几条无形的绳索。这些绳索牵引着他那破烂衣衫下没有一丝肌肉的每一处关节,牵引着裸臂上暴露的长筋腱,牵引着颈部绷紧的声带。无形的绳索似乎在颤抖,但他的身体却稳如泰山。他像是一种新型的致命武器,只要手指触摸到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会扣响扳机。

    他知道男孩帮的头儿在寻找他,他知道那个头儿不会一个人来。两个男孩用刀和他厮杀,其中一个还从他那发了笔小财。他的口袋空了,他正等着他们。他是男孩帮中最小的,又是最后一个加入的。头儿曾经说过,要给他上一课。

    矛盾始于男孩帮策划的打劫船只的行动。头儿说那个活儿得晚上动手,下属全部赞同,只有盖尔·华纳德用傲慢的低沉语调解释说:“选在这条河下游打劫的‘城市流氓帮’已经试过那个勾当了,六个成员被条子抓了进去,两个进了坟墓;所以还是在黎明动手为好,这时候没有人注意。”男孩帮转而打劫了他。他还是不服。盖尔·华纳德不善于说服别人。除了相信自己的判断外,他目空一切,所以头儿想要一劳永逸地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三个男孩悄无声息地沿着薄墙走着,即使隔墙有耳,也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可盖尔·华纳德在离他们一个街区远的时候就听到了。他站在角落里悄然不动,手腕因为用力更僵硬了。

    时机成熟时,他纵身一跃。这一跃直入长空,似离弦之箭,根本没有想到该如何着陆。他的胸部撞在了一个对手的头上,胃部顶在了另一个对手的头上,双脚踩在了第三个对手的胸部。他们四个人都倒下了。当三个对手仰起脸的时候,盖尔·华纳德的身影已经依稀难辨,他们只看见一个飞轮悬在自己头上的半空中,随着灼热的刺痛,轮子里飞出的东西刺向了他们。

    除了两只拳头外,他一无所有,而敌方有五只拳头和一把刀子。但没必要计算数目,他们只听见雨点儿般的拳击声,“咚咚咚”,就像落到硬橡胶上。刀子插过来,不动了,说明已经砍到了人。但是他们的对手刀枪不入,无懈可击。他没有时间去感受;他行动迅速;疼痛已不可知;他似乎把疼痛留在了半空中,自己则在下一秒到达了地面。

    在他的肩胛处,似乎有一个马达在推动他的两只胳膊不停飞转,只看得见旋转出的圆圈;两只胳膊如旋轮中的辐条,已经看不清了。旋轮每次下落,不管停在哪里,都急速飞转没有间歇,令人目不暇接。一个对手的刀子刺向华纳德的肩膀,肩膀迅速一闪,刀子沿着华纳德身体的一侧滑下,从腰带处掷了出来。这就是这个对手看到的最后一件事。什么东西打到了他的下巴上,还没等他感觉出来就倒下了,后脑勺撞到一堆烂砖头上。

    双方激战了很长时间,滴滴鲜血喷溅在他们周围的墙上,但这毫无用处,他们不是在和一个人搏斗,而是在和一个无形的人类意志搏斗。

    他们终于罢手了,倒卧在砖堆里呻吟。盖尔·华纳德平静地说,“黎明时分动手”,然后悄然离去,从那时起,他成了男孩帮的头儿。

    两天后的黎明时分,驳船里的货物全部搞定,战绩显赫,大获成功。

    盖尔·华纳德和他父亲一起住在“地狱厨房”中心区一座老房子的地下室里。他父亲是一名码头工人,身材高瘦,不善言辞,是个文盲。他的祖父和父亲是同一类人,除了家里的贫穷,他们一无所知。如果追根溯源的话,他们家族的血管里还真流淌着贵族的成分。一些贵族先辈的荣耀,接着是一些悲剧,尽管已经记不起来了,却使他们的子孙沦为贫民。所有华纳德家族的人——廉租房、酒吧、监狱——看起来都与周围格格不入。盖尔的父亲在码头这一带,被人称作“公爵”。

    盖尔两岁的时候,母亲死于肺病,他是她唯一的儿子。他模模糊糊地知道,父亲的婚姻富有极大的戏剧性。他见过母亲的一张照片,面无表情,衣着和他们的邻居截然不同;但她非常漂亮。母亲死了以后,父亲的生活变得一团糟。父亲爱盖尔,虽然一个星期父亲跟他说不上两句话,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对他的爱,对他的奉献。

    盖尔长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有一种别人无法确切描述的返祖现象,不能推测出返祖的具体间隔,不知返到了哪一代,可能得用几个世纪来衡量。他总是比同龄人显得高瘦,伙伴们都叫他电线杆华纳德。没有人知道他把肌肉用在了哪里,他们只知道他的肌肉用掉了。

    从孩提时起,他就一件工作接着一件工作地干。他在街道的拐角处卖了很长时间的报纸,几乎每个街角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一天,他去找报社的老板,向他建议,报社应该开展一项新业务——早晨把报纸送到读者家门口,他解释说这样做会扩大报纸的发行量。“是吗?”老板问。“我认为这将行之有效。”华纳德肯定地说。“哼,这儿的事你管不着。你根本就不了解这里的一切。”老板说道。“你是个傻瓜。”华纳德对他说,然后他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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