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命人递上公文和任命书。他看了三遍,才道:“守天是天大的责任。你带军守在这里,不能随意离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可以损害,一鸟一兽都不可以捕杀。皇上随时可能来到紫金山,稍有差错,就要掉脑袋,并不比前线攻城更容易。”
我拱手道:“多谢提醒。”
他整队,离开时,忽地对我笑了笑:“紫金山是个寂寞的地方。希望你熬得住。”
看着他的背影,我问:“你的刀伤好了吗?”
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并不回头,径直率军下山而去。
紫金山有专门为皇帝建造的行宫和观星台。而守天将也有独立的营房,这夜,我们住了进去。我的房间比其他人稍微大点,房间的一侧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上一段日子。我看到倒数第三个名字是萧弥非,时间到三年前,最后一个名字是萧弥可,时间是去年到今日。我猜测这是每一任曾经的天行将,便从靴子里取出断刀,在石头上歪歪斜斜刻上自己的名字和到达的时辰。希望后面的时间能尽快刻上,我可不想在这里望太久的星星。
谁知道这一住就是一个月,守天将待遇不错,饷银比我在镇江时高出两倍。我平日没有下山,只派罗岭和几个胡子军去采购必须的东西。天气时冷时热,热的时候我会躺在观星台下面的平台看星星。如果我知道自己来守卫的是这么一个观星台,我宁愿去养马。自从认识了袁笑天,又发现他是隋国的细作以后,我认为所有的相学家都在放狗屁。他们不过是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骗吃骗喝而已。如果让我相信星星可以告诉我们王国的兴盛与灭亡,我宁愿相信星星可以告诉老杜他老婆几时可以生儿子。但是所有的人都相信这一切。他们都相信命运在星空中闪烁着,只有最聪明的人才熟知其中的秘密。
一个月后,山下的玄武湖气氛突然紧张起来。我能看见大批的水军兵将出入,来往的快马也增加了四倍。罗岭回来神秘的说:“爷,隋军动了。听说长江沿线都有快马急报送到皇宫。”我正趴在一棵大树顶看水军们训练,一听这话,不由从树上滑下:“真的吗?有没有别的消息?譬如说周大将军要不要召我回去。”
罗岭摸摸脑袋:“那倒没听说。但是在街上遇到十七夫人的丫头,她说萧大将军到建康了。”
当晚,我接到小舞的信笺,字迹纤秀,如她纤细的脚腕。大致意思就是萧大将军会马上召见我,希望我能向他提及那件事情。那句话写在信末,“望弟莫忘月下之誓”,“月下”两字旁边有一点红色,似她的吻痕,带点幽香。
我楞了一会,我真的太想返回军队了。但是小舞的要求我如何完成才好?萧大将军的威严并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天行将可以挑战的。如果言辞不当,我的命运不会比萧弥可那个倒霉的弟弟好多少。
我左思右想,还没有想出一个好办法,萧大将军的命令果然到了,叫我立刻去萧家别院见他。我快马加鞭,刚踏进小院,就听到萧大将军爽朗的笑声。丫头进去禀报之后,大将军洪亮的声音立即响起:“小胡人来了,马上进来!”
我推开堂屋的大门,见正中只摆放了一把太师椅,小舞身着桃红的小袄子,正立在大将军身侧为他梳小辨。我不敢多看小舞,只对着大将军躬身行礼。他大掌猛地拍了我一下,我身子略一摇晃,又赶紧立住。大将军笑道:“你小子运气不错,这次连任忠这难搞的家伙都同意举荐你,老夫已经得到了军中上将的全部签名。”
我忍不住问:“听说长江沿线都告急?”
“是啊。这次隋军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沿线都鼓噪作进攻之状。但对你却是个机会。老夫已经上奏皇上要求提拔一批干练之才,增拨军饷,全国征兵。哼哼,我大陈全军早就蓄势以待,隋军若敢渡江,务必杀他们片甲不留!”
我心中一阵狂喜,总算可以离开这讨厌的观星台了。萧摩诃眼睛盯着我,我赶紧收敛喜色,他笑眯眯的道:“你这小胡人,简直比老夫还好战。好样的!男子汉自当沙场征战,立万世功名!你说,还需要老夫给你什么?”
“马!”我更喜:“末将想要大批快马,末将想训练骑兵。如果能击破南下隋军,推进北岸,一定需要更多的骑兵——”我抬头,忽地接触到小舞的眼睛,幽暗无比。我的心一沉,热烈的话语再也说不下去。
萧摩诃大笑:“好!好!你现在回紫金山整队,随时待命。”
我转身,轻掩上房门。门内是大将军的笑声:“美人儿,快陪老夫畅饮几杯!”
我回到紫金山顶,燕九来汇报,说朝廷来了消息,明日皇上要莅临紫金山,要大家早做准备。第二日一大早,已经有宫廷侍卫来通知皇上晚上要来观天。那侍卫留着两撇小胡子,模样清俊,十分活络。看我接完圣旨后紧张的样子,他哈哈笑道:“罗小将军不要慌,皇上大概黄昏时分才启程呢。”
我客气的询问:“兄台贵姓?”
“大家兄弟,不用客气。大哥我姓张,单名一个伟。”张伟亲热的笑道:“我和陈小王爷他们都很熟悉。下个月初四正好是陈小王爷的寿辰,大家说了要热闹一场,小将军你也来吧。”
我摇头:“如果长江开战,我大概会去前线。”
张伟奇怪的看着我:“你想去前线?这个天行将可算是军中的肥缺,不是萧大将军照顾你吗?以前的萧弥可也是立了大功才派到这里。”
这时已经有大批宫人上山来冲洗石阶,打扫观星台四周的灰尘,另有宫人在行宫内忙碌。罗岭也跑来看热闹。看着领头的一个宦官神气活现的模样,他忽地道:“爷,他们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如何没有胡子?”
张伟笑道:“那位可是张娘娘的亲信蔡临儿公公。小东西,宦官都是阉人,哪里会长胡子?”
我奇怪,罗岭早就忍不住追问他:“阉人?阉人是什么东西?”
“哈哈,就是绝子绝孙的家伙。告诉你,娘娘们最喜欢漂亮的少年,你如果被娘娘看上,让人抓进去割了小鸡鸡,也去做宦官。”侍卫突然伸手抓住罗岭的裤裆,捏了一把:“小东西,吓得都僵了。”罗岭对他怒目而视,口中嘀咕着脏话,一溜烟跑回营房去了。
张伟“嘻嘻”一声:“罗将军这随从真是个宝贝。对了,将军可曾打算到内廷当侍卫?虽说天行将饷银比一般军士高两倍,但做到内廷侍卫,却可以高上十倍。加上皇上和诸位娘娘时常有赏赐,那才真是丰厚呢。”
我见他如此热情,十分不解:“既然内廷侍卫是个大肥缺,一般军人只怕也进不去吧。”
他点头:“也对。大将军们虽然手握重权,内廷这块还是够不上手。你如果真有意思就职内廷,不妨——”他靠近我的耳朵,低声道:“那位蔡公公就很有门路,外面想做内廷侍卫一般要孝敬他六千两白银。你和陈小王爷、谢三爷他们都熟悉,又是萧大将军的爱将,也许可以少一点。”
我失笑:“张兄说笑话来,小弟哪里来那么多银子?”
他打了个哈哈:“兄弟不要保密嘛,你们打下广陵和吴州,难不成会没有油水?”他抬头看看天:“时候不早了,我要先去准备。告辞!”他行得几步,又回头叮嘱:“别忘记了下个月的寿宴,兄弟你藏在山上,陈小王爷是特地叮嘱我来通知你的。”
张伟走后,我看着这群忙碌的阉人,真不明白不就是看星星吗,何必如此大动干戈。黄昏时分,宫人们已经把道路清扫干净,并沿途铺上了黄色的幔布。从山顶看下去,倒象紫金山围上了黄色腰带,在绿树丛荫中显得格外耀眼。
很快,便有内廷侍卫一队队从山脚排到山顶,每隔十步便插上各色旗帜,加之侍卫们身着闪亮的铠甲,在黄昏的霞光中似把紫金山化作通往天庭的圣山。我们又等了许久,一对队对手提宫灯的宦官也慢慢排上山顶,也是每隔十步一人。此时天色已暗,但山路却被照得通明。又等了许久,我觉得晚饭似乎消失在等待中,肚子竟“咕咕”叫起来。早知道等这么久,老子该多吃几碗饭,顺便再去撒泡尿。我左右看看,此刻稍微有人走动,侍卫们都会神经质的拔剑。但是撒尿这事情不能多想,一想起竟然更想畅快一把。我脚步轻轻往后移动,想躲到旗帜后面,忽地有小宦官跑上来,气喘吁吁的道:“皇上驾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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