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傅小丽说,继续咳。
“有什么。”王川坚持说。
“我很好。”傅小丽强调。
“你本来很好。”王川纠正她。
王川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杯口没对准,被烫了一下。后来他想不用倒。傅小丽在不停地喝水,她早上起来喝了好几杯。她昨晚也起来喝了水。王川睡在床外侧,累得动弹不了,迷迷糊糊睁眼看了傅小丽一下。她从他身上爬过去,咳着下床去倒水,他又闭眼睡了。
王川昨晚加班。一辆醉驾的2003年款道奇“战斧”撞上了护栏,“战斧”主人的母亲掏出一张支票,非要儿子早上酒醒后能见到完美的座驾。王川和三个徒弟干到半夜,试图把那辆身价55万美元因此傲慢的四轮单座概念车弄醒。他们等4S店送检测仪过来,一边谈论那个年轻的母亲。
“她很漂亮。”王川的一个徒弟说。
“女人都漂亮。”王川的另一个徒弟说。
“她不像妈。看上去她和那个醉鬼年龄差不多。”王川的第三个徒弟说。
“这还不容易,去一趟韩国呗。”王川的第一个徒弟说。
“你以为21世纪就没有繁漪了?深圳盛产。”王川的第三个徒弟说。
王川想,她下床找水的时候他怎么没醒来?他真是混账。
王川决定今天不让傅小丽吃水泡饭。通常这是他们的早餐。头一天晚上多煮一些,早上起来用开水泡开,就着虾杂面酱。有一段时间他们的早餐是面包片;还有一段时间他给她煎火腿蛋,加一大杯“蒙牛”牌高钙奶,用微波炉煮沸。自从物价上涨以后,他们调整了早餐品种。必须紧缩开支。他们要养三个老人,两个读书的弟妹。他们还要存钱买房,还要为宝宝攒教育费。
王川三十八,傅小丽三十五,他们应该有个宝宝了。
冰箱里有一小把蔫了的水芹,两只干馒头,半碗吃剩的土豆烧肉,一大袋芥菜头。前天下班王川遇上好事,有人甩卖芥菜头,一块钱一斤,比平时少两毛。王川脑子一热,全买下了,二十多斤,泡了一大缸,剩下的泡菜缸装不下,放进冰箱。反正冰箱不能空着。
王川从冰箱里取出一只鸡蛋,在微波炉里煎好。傅小丽脱下穿好的静电工装,在里面加了一件毛衣,再穿上工装。王川把煎好的蛋端到傅小丽手上。他在厨房里的时候她一直在咳,没有停下来。
“宝贝,我们去北大。”王川说。
“不去。我不想去。”傅小丽说,伸一下脖子,咽回一串咳嗽。
“得去。”他坚持。
“过年才几天,我刚升岗。你让我怎么办哪?”她有些烦躁。她的确才升岗,从货管员升到拉长,虽说回到了流水线上,但升了一个半岗。
“打电话,”他停顿了一下,提到她那个流水线的行政主管,“给周小平请假,说你咳嗽,停不下来。”
“如果丢了岗,退回去当焊点工,我们会少三百块。”她威胁地提醒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为难。电子厂分工严密,上一个等级要等三到五年。但她不可能退到焊点工去,最多退回到货管员。他很快做出决定。
“少就少吧,你不止三百块。我们去北大。”他说。
她不再犟,眼圈红了一会儿。他对她太好了,他对她一直好。
“北大”不是北京大学,是“北大医院”。“北大医院”不是北京大学医院,是北京大学医院在深圳办的一家医院。它就是这么个名字,深圳人都这么叫,“北大”“北大”的。所以,在北大——深圳的北大——你看不见戴着黑框眼镜的莘莘学子,也看不见吊着巨大眼袋的教授,你只能看到衣着不堪面有忧色的病人,还有粉红色衣裳和粉红色脸蛋的导医小姐。
王川带傅小丽去了北大。出门前他给徒弟打电话,问发动机测试的情况。
“小家伙咆哮着想冲出马厩!”徒弟兴奋地在电话那头说。
“不然叫‘战斧’,不能白叫。”他叮嘱徒弟,“发动机仔细检查一下,我会尽快赶回店里。”
他们到晚了,八点钟才排队拿号。号拿到117,上午肯定看不成。王川怕错过叫号。北大不等谁,错过就错过了,要想看病得重新拿号,也许拿到四百多号。王川决定等。他有些遗憾昨晚没有从店里开一辆车出来。有提前修好的车。并不是所有的顾客都记公里数。他这么干过,次数不多,但干过。这样他就可以回家去替傅小丽拿些什么。
王川问傅小丽冷不冷,要不要喝水。他还是买了一本杂志,一瓶农夫山泉。杂志花了五块,不值,但没有办法。人太多,百十个座位坐满了候医的人,沿墙也靠满了,活体广告似的。过道里来来回回都是病人,或者病人的家属,去一趟厕所回来就没有位子了。王川不想让傅小丽可怜巴巴地看走出诊室的病人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她可以看社保案大揭秘。她也可以看2010年度大陆富豪排行榜。
王川又给徒弟打电话。
“繁漪来了!”徒弟兴奋地说,“我猜对了,她绝对不是他妈!”
繁漪不管二级事故测试程序,她要已经醒过酒来的儿子立刻看到他的四轮怪兽。
“48小时,我最多给你们48小时。”繁漪冷冷地向老板下最后通牒,“要么你们从我手上拿走奖金,要么你们拿走传票。”
“老板让你立刻回来。老板也要给你加奖金。师傅,这回你捞上了!”徒弟兴奋地说,压低嗓门,“‘战斧’有背景,是北京户口。”
王川明白。不光“战斧”,还有劳斯莱斯,宝马MINI,布加迪威龙和克莱斯勒300。深圳有很多北京户口,深圳的背景就是北京。
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差不多半个深圳的人都到了北大。号走得有点儿慢,两个小时才叫到47号。王川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他不断为来来往往的人让道。人们有些不耐烦。王川有点儿犹豫不决,但他还是对傅小丽说了他的决定。
“我不去。”傅小丽不高兴地说,“都看过几百次了,二十次了吧,有什么用。”
“那是什么,这是北大。”王川说。
“北大又不是专科医院。”她说。
“它是北大。”他固执地说,“它是深圳最好的医院。”
傅小丽咳了一会儿,低着脑袋站起来,跟着王川去了生殖科。
看生殖科的人很多。基本上是男的。女人要么是陪伴,要么凝固着脸,匆匆来匆匆去,懒得看空气一眼。男人们手里都拿着杂志,不耐烦地哗啦啦翻着。
王川拿到103号。他趁人去卫生间的空当,为傅小丽抢到一个座。那个男人回来,不看王川鼓鼓囊囊的胸大肌,愤怒地朝傅小丽稀黄的头发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
“你全家不举!”一个啤酒桶一样高大的男人从诊室里冲出来,回头吐了一口唾沫骂。
“咱们听医生的,别信报纸上的广告,报纸从来不讲诚信。”一个衣着鲜亮的女人牵着她男人的手从诊室里出来,叮嘱说。但也不一定,那个男人怎么看都像她父亲。
候诊室外百十个男人放下杂志,三分之一同情地看“不举”,三分之二同感地看“广告”。
王川谁也不看,忙着两头跑,看呼吸内科和生殖科谁的号走得快。他觉得这样也不错,一打两就,不白请一天假。
下午三点多钟轮到他们了——轮到傅小丽。医生疲惫不堪地打着哈欠,顺过脏兮兮的听诊器,不耐烦地往傅小丽怀里一捅。傅小丽下意识把静电工装往下掖,飞快地看了王川一眼。
王川忍住了,没发作。然后是查血。然后是拍片子。傅小丽有医保,但卡里没剩下多少钱。王川没有问拍片子的必要性,要是肺炎怎么办?反正大家都这样。好在确诊后的结果不坏。
王川觉得肺部没有问题是件好事。肺部没有问题,等于蝰蛇发动机没有问题。傅小丽咳起来真是可怜,王川心都在疼,一揪一揪的。他还是不放心,赖在诊室里不走,问了三十个问题,直到他为自己的啰唆被医生和下一个号抢白了一通。
阿莫西林和阿奇霉素不便宜,加上化验和拍片费,从医保卡里划账的时候,王川差点儿乐了。三百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宝贝,我们来对了。”他心满意足地对傅小丽说,“我们真该来北大。”
王川把傅小丽送回家,叮嘱她多喝水,按时吃药。安顿好她,他匆匆赶到店里。
王川惦记着咆哮的“战斧”。他知道问题出在8.3L铝制蝰蛇发动机上。蝰蛇的500hpV10发动机为“战斧”提供动力,让激进的小家伙变得疯狂。它有超过483km/h的极速潜能——只要有人敢测试。通用旗下的奥斯莫比尔曾在1987年夺得过世界第一快车的荣誉,它按航空技术研制的汽车在得克萨斯汽车测试场上创下了447.65km/h的世界纪录,这是道奇“战斧”咆哮着冲上2003年北美国际车展公共展台之前的事。
王川对个人交通工具充满了兴趣和迷恋。他一闻到97号汽油的味道就兴奋,头发和生殖器发硬。
两个客户在店里等王川,一个地产营销商,一个驴友俱乐部的资深经理,他们等他半天了。客户争先恐后地和王川谈爱车改装的事。地产商了解手动模式的改装。资深经理关心从60公里到120公里在3挡时加速能不能在7.6秒内完成。还有一大堆客户电话,都是找王川的。
王川平时不开电话,除了突然心慌,打电话问傅小丽有没有闪着腰,有没有缺氧的感觉,或者回到家后,记起要向徒弟叮嘱些什么。老板威胁过王川几次,如果他总是不开机,他的饭碗会有问题。
对老板的话,王川一笑了之,这种话说一次就够了,他不能老让老板从南山撵到宝安把他死拽回店里。他没什么,老板可是明星店的业主,不该给中小企业联谊会脸上抹黑。
那辆闯了祸的“战斧”停在修理厂中,徒弟测试过几遍,发动机脾气还在,挺不耐烦。王川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道奇“战斧”突破了一切个人交通工具的常规思维模式,这个结合了装饰派艺术和极端动力的小家伙和所有的道奇产品一样,在炫耀自己挑战和触摸生命边缘的哲学,它可没有那么好侍候。
“和道奇一起去看看你生命的极限在哪儿。”徒弟没看生命的极限,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怪兽咬破的牛仔裤。“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特莱德?克里德,克莱斯勒设计部副总裁。”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它。”王川不满意地说徒弟,“我没说你的裤子。别那么没出息。”
“我还是说了。喔!哇!”徒弟像所有的道奇派一样夸张地叫道,冲师傅飞一下眼。“老实说,昨晚两个砂轮厂的北妹给我电话,我一个都没理。阳痿了,都是它惹的。”
王川不阳痿。他一直保持着激进的动力,屡败屡战。他不信老天会让他绝后。他偏要证明给自己看,不做14%中的一个。他觉得自己就是一辆老而弥坚的“战斧”,坚守激情,极端到不回头。
北大生殖科说,傅小丽不属于内膜异位,输卵管也没有堵塞。王川知道这个,他十年前就知道。他还知道傅小丽没有排卵障碍、多囊卵巢、伞端功能受限、妇科炎症,那些愁眉苦脸的女人们有的问题她都没有。王川带傅小丽到妇幼保健院和中西医结合医院做过微创诊疗,每年一次,十年不间断。他熟悉动态子宫输卵管造影术、分子生物检测技术、STORZ宫腹腔镜诊疗的一切程序。北大说得对,傅小丽是内分泌紊乱。
王川觉得没有白交三百元、请一天假、看一次北大。专科不是神话,有时候综合技术更接近发动机问题。他甚至觉得傅小丽是故意病的。她不咳嗽,夜里不起来喝水,怎么知道问题来自内分泌紊乱,而不是一大堆别的毛病?
王川把徒弟支开,他需要一个人面对“战斧”。他们可以去修理店隔壁的港货店学习生活常识,或者去马路对面的客家食屋泡湖南妹。
他开始检查“战斧”的蝰蛇动力。那是小家伙的灵魂藏匿地,它的全部激情都来自它。蝰蛇动力是所有真正的动力狂热者的麦加,它为人类的极限速度而诞生。他不是可怜自己。他的极速潜能没有人了解。他从来没有从尾气弥漫的赛道上退下来过。但他的确对把一台功率惊人的发动机塞进一副铁壳这样的超常思维困惑不解。
他想,这太像他了。
他细心调试按钮,对仪表给出的数字感到困惑。他知道内分泌紊乱来自什么,他有手艺,他的薪水不低。他是深圳最好的机械师。他能把一辆被撞得四分五裂的SSC重新送上广深高速,并且像广告中那样,让所有的交警拦下它,向它敬礼,和颜悦色地对车手说,对不起,您超速了,请允许我和您的车合个影。他想过让傅小丽辞工,在家休养一年,哪怕半年。他供得起她。他得把她供好。他明白动力保养和维修的重要性。但谁帮他养三个老人、一个读书妹、另一个读书郎?
“我老了。”有一次傅小丽哭着对他说。
“你不老。”他说,站在那里,手里抓着一把散乱的面粉,不安地看她。
“深圳不需要我这样的人。”她说,“不再需要了。”
“需要。”他安慰妻子,“深圳念旧。”
“念个屁。”她哭着说,“它在高速发展。它停不下来。它谁也不念。”
“宝贝,别紧张。你太紧张了。”他不知道该把手中的那把面粉放在什么地方,它们显得五心不定,“你为它工作了十七年,这座城市不能忘记你,事情就是这样。”
“他们活了一百岁。”还有一次不是她,而是他,他没能控制住,向她抱怨。“他们要吃多少药?”
“别撒谎,你爸才六十七,你妈和我妈不到六十七。”她从刚修好的洗衣机转筒里探出脑袋,看他一眼,一绺湿发像油污似的贴在脸上。“药不是粮食,没人想吃。”
“他们读了一辈子书,怎么就读不完?”他止不住,往外涌恶。
“他们得从一年级读起。他们做不到七岁读大学。”她说,“他们才读了十三年。”
“他们怎么就不死!他们能不能不读狗屎的书,不没完没了地读了!”他爆发了,“凭什么两个人养五个人?凭什么中年就该受欺负?谁来养我们?”他蛮不讲理地冲她大喊大叫,“不是谁都该活成这样,我拉不动十台车!”
她看他。他结实得要命,也气短得要命,厚实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知道他比谁都委屈。她还知道他应该说粗话,粗鄙粗野粗暴粗鲁,随便什么。他一直在受生活的欺负,为什么他不说?
她充满忧郁地想,怎么办呢。她想他一直在拼命,从来没有懈怠过。她也一样,每两天洗一次工装,绝不让一根头发露出帽子外。当焊点工时,每天自主憋气2400次,当货管员时,每天在仓库和车间之间行走23公里,当拉长后不去仓库了,行走的距离增加了一倍,除了“好的”“明白”“停下”“继续”之外,工时中她无权使用任何别的词汇。她想,她应该再去找一份工。她现在不做货管工了,她现在是常白班,七点半接班,五点半下班,“公民声音”调查公司的二百份问卷发送完之后,她可以再去一个地方工作四小时。她不会累死的。
她放下手中的湿衣裳,捋了捋脸上的湿发,过去拉他。他不讲道理地甩开她,把她和酒杯一起甩在地上。她从地上爬起来,再去拉他。他往后退,带倒一张凳子,摔了两只碗。她不让他犯犟,拉住他,把他的脑袋整个儿搂进怀里。
“没事了。”她说。
“有事。”他说。
“没事了,你听我的。”她轻轻摩挲他又粗又硬的头发。
“我喝多了。”他道歉说。
“我给我妈说,今年不接她。给她寄钱,让她自己过年。”她看了一眼被碎玻璃划破的手,开始重新安排生活。
“一起过,不寄钱。”他犯犟。
“寄。”她坚持。
“寄回去也让村里罚走了,省着。”他说。
他的确喝多了,孩子气地吐了她一身,然后很快睡着了。她就那么搂着他,听城中村改造工程中声势浩大的泥头车队轰隆隆从窗外驶来驶走,心疼地看着他安静地躺在自己吐出来的污垢里。他在梦中抽搐了几下,嘤嘤地哭泣了一声。她眼里满是泪水。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繁漪第三次来到店里。美丽的女人开一辆玛莎拉蒂,新款Quattroporte出自大师宾尼法连之手,上等真皮和上等木料营造出的华贵是德系豪华车无法企及的。
王川正给傅小丽打电话。信号不好,中途断了,他拨了第二次。他试图说服她,但没成功。
傍晚的时候王川出去了一次。一个老客户告诉他一条信息,关于一位名医来深圳讲学的。老客户从生殖健康观念说到环境质量恶化,从不良饮食习惯说到心理压力影响,间或引用遗传基因学和性研究工作者调查报告中的观点,最后谈到那位拥有大量顶礼膜拜信徒的送子娘娘。王川放下电话就出去了,通过另一位客户抢到两张票,明天的。他决定带傅小丽再一次上赛道。
傅小丽不同意。不是烦,不是没有希望。她希望呕吐者是她,她每天都在想象中痛快淋漓地呕吐,哭泣着幸福地呕吐,并且躺在自己的呕吐物中不肯起来。谁都在教她生命常识,但她不知道谁能给她自尊。她不会告诉王川,永远也不会——不是内分泌紊乱,而是自尊,让她无法成为呕吐者。
“明天不行。”王川对繁漪说,“明天我有事。我需要您加半天时间。”
“你怎么能这样?”美丽的女人吃惊地看他,“你不能连职业道德都没有。”
他心烦,但他不放弃,一定要带她去参加那场不孕不育者的希望派对。他还是抱歉地对客户说:“对不起,我真的需要半天时间。”
“孩子不等。他不愿意等。”美丽的女人生气地强调。
“请您做他的工作,也请他通融,我只需要再加半天。我愿意拿到奖金,但不想看到动力失衡的‘战斧’。”他说。
“他还是个孩子。”美丽的女人冲他发作,“这是一座文明的城市,如果你活在这座城市里,还想继续活在这座城市里,记住别玷污了它。”
他看美丽的女人。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繁漪,不在乎法院是不是会送来传票,也不在乎她说孩子时的傲慢口气是不是伤害了他。他的确在玷污这座城市。他是这座城市的创造者,他为数不清的公民恢复着他们赖以存在的动力和速度,同时让自己断子绝孙。
他什么话也没再说,扭头走开,回到“战斧”身边。他决定晚上12点之前一定收工。不管该死的奖金和传票有什么区别,他必须在12点以前回去,为傅小丽倒一杯水。他要在他的妻子夜里咳着起来从他身上爬过去的时候拽住她,安顿她重新躺好,他下床去为她倒一杯水。
他在“战斧”身边蹲下来,目光中充满了爱惜。克里德说得多好啊,道奇的哲学就是鼓励人们去触摸生命的边缘。他就在生命的边缘,一直在,从来不曾到过从容不迫的平缓地带。生活是极限的,唯有极端的活力和热情才能对付这样的生活。他想他不会放弃,他愿意做一个狂热朝圣者,把无限的动力提供给至今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王川回到家的时候,傅小丽正在为他热第三次饭。她刚算完这个月的房租和花销。他们这个月有不少节余,但她不想再去不孕不育门诊。不是不肯花这笔钱,是不愿再蒙受羞辱。
“宝贝,得去。我们得去。”他哄她。
“不去。”她厌恶地说。
“得去。”他觉得自己底气不足,求助地看桌上再度冷去的饭菜。
“看得太多了。我做不到,做不到了。”她乞求地对他说。
“做不到也得做,太多了也得做。”他拉下脸。他没法不拉脸。
“你去抱个孩子吧。”她豁出去了。
“不许说这个!别给我说这个,我不听!”他朝她吼,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也许他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把那盘用干辣椒炝过锅的豆干炒芹菜扫到地上去。“我不要谁的孩子,我不要,你明白吗!”
他发火了,她便不再说话,不再理他。饭菜冷了,又冷了一次。房租交过了,但屋里空气紧张。他和她都在想,接下去呢,接下去会怎么样,他会不会揍她?
从结婚到现在,他只揍过她一次。经常骂,只揍过一次。那一次她和流水线的姐妹约着去龙华广场跳舞,满头大汗地回家。半夜她肚子疼,他揍了她。其实那次她没有怀上。他以为她怀上了,但没有。
“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去了,广场上都是人,几十个工厂的人都在那儿。”她目光幽怨地盯着他的眼睛,倔犟地说,“我只跳了两曲。燕子她们才跳完了全场。我是为《感恩的心》去的。放《感恩的心》的时候,连警察都把烟踩熄,身子站直了。不是我一个人。”
他喘息着抹了一下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他走进1.5平方米的卫生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他知道《感恩的心》。那是民工舞蹈者们为富士康坠楼伙伴举行的祈祷仪式,在几乎所有的民工广场中,出现在最后一曲。那些舞蹈着的民工,素不相识的民工,他们把手牵在一起,表情凝重地微微仰起头,投入地遥望着暮色中的天空。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在厨房里做饭,他把菜刀递给她,把揍她的那只手放在菜板上,放好。她看了一眼案板上熟悉的手掌。她对那只手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有时候心旌摇荡,受不了,大多时候依赖。她从它面前走开,再被拉回到它面前。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看他愧疚的眼睛,“我不恨你了。”
“不是让你现在砍,现在我要做饭。”他说,“以后我再揍你,你就砍,看我还揍不揍。”
“我也不是光跳了《感恩的心》,我也跳了《从头再来》。”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管感恩不感恩,”他口气生硬,不由分说,“只要我再揍,你就砍。”
她扑过去,搂住他结实的脖子,手里的豌豆洒了一地,脸用力埋进他厚实的怀里。她哭得很伤心。
他脾气不好,经常骂她,但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粗鄙的话。他喜欢叫她宝贝。穷宝贝也是宝贝,单车也是宝贝,他痞笑着说。
她和周立平好上那段时间,他伤心得要死,精神恍惚,形销骨立,人瘦了十几斤,有几次走到地铁站台,徘徊到半夜,最后还是回来了。就算那样他也没有对她说过一个粗鄙的字。他只是开玩笑地说,要真跳了轨,就是鬼吹灯。
那一次他们差点就完了。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她在心里盘算,什么也不带走,只带走一套内衣,那是她过30岁生日时他给她买的,有漂亮的蕾丝,是她喜爱的款式。还有一张他念中专时得的奖状,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他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珍藏着。
吴玉芳说,傅小丽你要下决心,周立平真的在乎你,他前妻缠他他都不干,你只要和他睡了,立刻就能住进产权房,你就是真正的深圳人了。
其实她和周立平并没有真的好上,她是被周立平带给她的出路迷住了。虽然他是老板三服外的表侄子,但一点儿傲气也没有,也受老板的气,而且从没骂过流水线上的姐妹们。她只让周立平亲过她三次,摸过她一次。她激烈地斗争过,觉得自己还是走不出,放不下,开始不了。
“我欠他的。”她对周立平说,“我得还他。”
“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是你自己。”周立平说。
“我是他的宝贝。”她不想说这句话,这句话她谁也不想说。
“你也可以是我的。”周立平泪流满面。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心里突然就透亮了,“我这样的女人,我这样的条件,除了他,没有人把我当宝贝。我是说,认真的。我是说,一辈子。”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他又骂了她,他还可能揍她,他们的关系再一次紧张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僵在那里,厨房里的冰箱发出哧哧的响声,几个下夜班的环保工说着粗俗的段子哧哧笑着从窗外过去。城中村是个巨大无朋的家庭,不知谁家在烘尿布。
“你休了我吧。”傅小丽哭了。
“你疯了。”王川气呼呼说。
“我给你找个徽州妹,让她给你生宝宝。”傅小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疯了。”他说。
“你的宝宝,他才是你的宝贝。”她用力擤一把鼻涕。
“你确实疯了。”他恶狠狠看她一眼,“你怎么办?我有宝宝你怎么办?”
“我不离开你。”她哭着说。
“怎么不离开,我有宝宝了。”他张开两只手,好像要去抱那个莫须有的孩子。
“我给你们两口子做家政,我给你带孩子,我给你热饭,但是你的手不能再往我怀里伸了。”她哭倒在床上。
“傻瓜,”他笑了,咧开嘴,笑得毫无主张,“你真是傻瓜宝贝。”
他低下头,困惑地朝自己的两只大巴掌看。他能闻到手掌上散发出的97号汽油的味道。他站在那里认真地想,觉得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来。
“你过分,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过分?”他被逼到绝境,彻底地没有了出路,豁出来地说,“我给你留下面子,给足了面子,从来没有说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苦恼地摇头,失望地摇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他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半夜要起来倒水,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决定不再想那些困惑着他的事情。他朝床走去,伸出双臂,摊开两只大巴掌。
“来,宝贝,到我这儿来。”他说。
她不理他。他拉她。她打开他的手,把他的手打得远远的。他不让她犯犟,再去拉她。他把绝望到极点的她从床上拉起来,搂进怀里。
她拼命地哭,不讲道理地哭。她埋在他宽大的怀里,哭得越来越厉害,把肺部都哭疼了。然后她慢慢停下来,止住。
“我以为你又要咳嗽。”他说,开了个蹩脚的玩笑,“那样我们又得去北大了。”
“你说,你想说什么,你给我留了什么面子?”她破涕为笑,仰起头来不要脸地看着他。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想和周立平好。”他先不想说。他觉得自己这么做特别卑鄙,“你是想让我重新找一个,找一个能生的。”
“你胡说!”她不干了,这回真生气了。她没有那么不中用。她不能一点用处也没有。要是这样,她还有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傻透了。他为什么要说?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要去地铁里徘徊?他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再说还是你先说。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你!”她气急地推开他,气得胸脯起伏。她太弱不禁风了,弱到胸脯几乎看不出来。“你欺负人,你简直太坏了!”
他看着她,把她重新拉回怀里。她又哭起来。他不管她,在她脸上重重地抹了一把。他把她抹疼了,她躲开他。他把巴掌上的眼泪举到眼前看了看,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然后他把它们揩到裤腿上。那一刻,他真是失望极了。
“你这个傻瓜宝贝,你怎么会这么傻?”他埋怨地质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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