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胜禅寺门联
皖南水系于黄山、九华山及天目山的泉涌、聚潴、汇流,以新安江和青弋江最为庞杂。新安江由西而东横贯徽州,青弋江却由南而北纵贯泾县。青弋江古称泾水及泾川,诗人李白有“泾川三百里”之句,言其源远流长。又有“若耶羞见之”之句,言其秀美绝伦。若耶是流淌于浙江会稽山中的一条美丽溪水,唐宋时期曾享有盛名。
源自徽州绩溪的徽水,是青弋江的重要支流之一。徽州之于泾县的人文影响,旧时因徽水乌筏的顺流而下,比其它任何地方都直接而迅速。乌筏是用粗壮的毛竹经杀青、弯曲、串扎而成,其吃水浅,浮力大,承载重物仍可过浅滩、渡深潭,于崇山峻岭中游刃有余。
发轫于唐代、鼎盛于明清、式微于民国的徽水乌筏,承载过无数官员的行箧、商人的货物、诗人的豪兴以及学者的思想,但泾县于徽州的认同,并非亦步亦趋,而是有其独特而细致的选择及变异。其原因有二,一是自汉至唐,诸多北方家族的迁入,使泾县人有野性之血脉,粗犷之气概;二是明清时期,泾县人远至京城或外省宦游、经商,其眼界不惟一时或一地。
徽水的一条支流叫丹溪。溯丹溪而上,黄山山脉最北端的一座高峰黄[1]山越发清晰。于风和日丽的仲春时节,自丹溪左岸的溪头都往山洼里走,这时的油菜已经结籽了但尚未黄熟,桑树被太阳照得叶子发亮。我沿着一条间或有麻石铺就的山路,穿行于草木之间。在因特网上,我曾看到有人语焉不详地提及一座古建筑,其俗名是“千柱落地”。我在溪头都打听它的时候,当地人告诉我,两年前曾有一对美国人也是去哪儿的。
“千柱落地”的本名叫思诚堂,位于泾县西阳乡周村琅山村民组。一座古民居言其有一千根柱子,叫人不敢相信,而给我指路的当地人,居然又加了一句“万头朝天”夸张它。徽州民居的“四水归堂”,肥水不要往外流,在泾县触目皆是;其“五岳朝天”,以马头墙防火并饰其外观,在泾县亦随处可见。言周村思诚堂“万头朝天”,是指那儿的马头墙犬牙交错而蔚为大观。
我国史书于历史的记载,其内容偏重于帝王将相,其风格惯常于简约粗略。虽然民间事件有大量明清笔记传世,但往往是零打碎敲,挂一漏万。而且,似是而非的道听途说,大量糅杂其间。因为找不到一丁点有关思诚堂的史料,只得复述当地胡姓老人的口口相传:明末其太祖琅山公在汉口做茶叶及桐油生意,用鸡公车推了钱回故乡建思诚堂千柱落地。
目今这座古民居建筑群已颓败大半,但仍有三门三巷的七处分宅保存完好。其麻石门框、花砖门墙、方形石磉、白石踢脚坊、一字“四水归堂”天井,以及刻有蝙蝠、万字等图案的厢房遮羞板,均毫无损坏;而其高墙、巷道、排水沟和马头墙,亦俨然如初。正在水泥晒场上忙碌的一位驼背老人提醒我:从这边晒场到那边小河,以前全是房子。专家认为,思诚堂内部现存的梭形柱构件,是典型的明末清初建筑特征,这多少印证了当地传说中的某些真实成分。
其实,我在意的不是思诚堂的庞大规模,而是它所散发出来的那种浓郁的民间气息。庞大古民居建筑群于泾县不止西阳乡周村一处,黄田乡马冲就有太史第遗址,俗称“九门十三巷”遐迩闻名。传说其前墙九门后屋五进,因当年有人要告房主触犯皇家的“九五之尊”,吓得房主于慌乱中不但堵了前面的两个门,而且拦腰砌一道高墙,将宏大规模的五进房屋一分为二,以此消弭灭门之祸。
黄田的太史第已不复存在,但那儿的笃诚堂却完好无损。那是一个四进五间的对称格局,占地面积为四千二百平方米,建筑面积为三千七百平方米。奇特的是,这座建筑群模仿外国邮轮建造,故当地人称它为“洋船屋”。溪水从貌似船头的围墙尖分流,两边的石板桥如上船的跳板,院墙上的雕花漏窗,则无疑是邮轮的舷窗,而它的最高一座房屋“梅村家塾”,自然是驾驶舱。因为孝心,也因为常年在上海经商,无法亲自侍奉不愿离开故乡的老母,主人朱一乔于清朝道光年间,责令其长子朱宗怀回家建造“洋船屋”,令母亲要见一见外国邮轮的念头如愿以偿。
跟周村思诚堂隔溪相望的是式穀堂[2]。泾县明清古民居多以“堂第阁厅”而取名,其名称或典范而雅致,或明志而达意,或吉利而顺口,散发着浓郁的文人气息。式穀堂的精细和大气,乃浑然一体令人讶异。其堂屋木柱角撑上的狮鹿松鹤木雕,青石踢脚坊上的渔樵耕读石雕(原有二十二块,现存十七块),均刻工细腻而富有韵律。其屋内的过海梁长达十米,屋外两边的青石墙裙各长达八米,且均为整块巨石砌就,其气势之恢宏,于此可见一斑。
屋主人胡家任老先生,特地叫我看堂屋中木柱与柱础间的一圈凹槽。于古建筑几近一无所知的我,自然是一脸的茫然。原来这座房屋建成时,凹槽内有铜箍镶嵌。也就在建成之际,来了一队太平军,不但把所有木柱上的铜箍当黄金撬走,而且一把火烧了这座新屋以及新屋落成庆典时的欢喜场面。
式穀堂前院门前有一座L型照壁,用以砌照壁的是水磨花砖。泾县宣纸的独一无二乃举世皆知,在最具中国文化特质的“文房四宝”中,宣纸与湖笔、歙墨、端砚并驾齐驱数百年,至今仍各领风骚,长盛不衰。而泾县的花砖,却如同一个被冷落的美丽女子,默然沉寂于偏远乡村,这不免令人扼腕叹息。
泾县民间有“千年不粘灰”之说。这是讲,泾县花砖即使砌于外墙,常年风吹日晒,但不会有半点灰尘粘身。在泾县我曾屡次不由自主地伸手掌,抚一下花砖墙面,验证其民间说法的可信程度,其结果是,一次也不曾抚脏了手。
花砖的奇特之处,是它的花纹及颜色变幻无穷。其花纹的抽象形态,是用多色泥土揉合而成,若山水人物,若飞禽走兽,若行云流水,仿佛出自画家之手,呈现后现代画派的先锋特色。
典型的一处是在茂林,其“前分三房”的高大门墙,居然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的脸谱,当地人俗称“群英图”。如中国画墨分五色一样,花砖的颜色亦黑中有白,白里有灰,层次感很强。正如花砖研究者森林辰先生所述:“纹饰粗犷豪放,色彩过渡自然,极有中国画的水墨味道”。
据森林辰考证,生产这种花砖的古窑,应在凤村乡寒潭村的窑弯里。他认为,当年窑工是取那儿的白泥,跟茂林乡东村田湖里的黑泥一同揉合、踩熟、压实,然后制成砖坯,烧制出窑的。出窑后的花砖有别于普通砖头,以手指弹击砖面,有锵锵悦耳的金属声。因其泥料细腻致密,有人拿它当笔砚使用,发觉它“贮墨不涸,发墨益毫”。可惜的是,这种始于明而盛于清的花砖,于清朝道光年间失传。我在泾县乡村的数次行走,发觉茂林、黄田、凤村花砖最多。
请胡家任老人站在自家的花砖照壁前给他拍一张照,是我的一时兴起。老人至今仍耿耿于两年前两个美国人给他拍了照没收到照片,因此我不得不郑重承诺一定给他寄照片来。老人跟我讲,他的堂伯胡传厚经胡耐安荐举,当了台湾《中央日报》总编辑。周村的胡家叫“八家胡”,溪头都的胡家叫“六家胡”,均由古徽州婺源迁来。据老人讲,“六家胡”的胡耐安当过国民党三青团总书记,但其终生以学者身份而著名,传世之作有《边政通论》和《粤北之山排住民》等。而“六家胡”的胡朴安,其弟胡怀琛,其侄胡道静,是更为著名的学者,均被学术界公认为国学大师。
生于清朝光绪四年,即公元一八七八年的胡朴安,是泾县历代文人的典型代表。胡朴安出身于塾师世家,祖父是教书的,父亲是教书的,他自己也曾教过书;起先于本村学馆当塾师,后来于上海多所高等学府当教授。泾县文人“经世致用”的传统,“亦文亦武”的风范,于胡朴安最为鲜明。
“经世致用”的“用”字,或指修身齐家平天下,或指教书、经商、从政以及做学问;而“亦文亦武”的“武”字,或指勇武之气概,或指武术之功力。胡朴安年轻时不但懂“西法之代数……略知微积之理”,而且通奇门遁甲、星相卜算,乃至拳术武功。一九〇五年起,胡朴安曾在芜湖万春圩垦荒两年,“常与水牛相抵而眠,以米汤加盐下饭”,怀实业家筚路蓝缕之勇气。然后前往上海,做工厂会计三四年。一九〇九年结识柳亚子等人,先入南社,后入同盟会,并于同年离开商界,任职于《国粹学报》,时常编辑刘叔申、陈佩忍、章太炎、黄宾虹等人的文章。后来的胡朴安,曾于一九一一年受聘于中国公学讲授国学及历史,一九三一年出任江苏省民政厅厅长一职以“廉谨”著称。然而,他最为辉煌的时期,是一九三九年患脑溢血半身偏废以后。
胡朴安在他的《病废闭门记自序》中写道:“我自(民国)二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犯脑溢血,至二十八年十月一日恢复读书,至三十二年九月三十日止,计四周年。此四周年中,读佛书与儒书,共四万一千四百零一页,著书及作文,五十二万三千一百余言,作诗九百一十七首,作词九十四首,不仅比我未病废以前,数量为多,且比我未病废以前,质量似乎为精。他且不论,即《周易古史观》,《庄子章义》,《中庸新解》三种,古有作者,视之亦无稍愧。”
半身瘫痪以后,胡朴安自称“半边翁”。“幸右手尚能作写”,且“神识未减,不碍读书”,进书房“以臀代足,席梯而上”,每日“鸡鸣而起,鸟栖而息”。他本人曾讲过他一天的作息时间:“我每日四时起,静坐二小时,呼吸半小时,上午读佛书五小时,下午读儒书或著书四小时,又为学生讲书一小时,夜静坐半小时,九时睡。每日静坐、呼吸、读书、著书计十四小时,精神不觉疲倦,夜间自然入眠;每餐所食甚少,完全食素,毫不食滋养品,如牛奶水果之类,自信精神可以克制物质。”
如花砖冷落于乡间一样,以精湛的朴学[3]研究而著称的胡朴安,如今只是在国学界被学者提及。若胡朴安的阅历和学养、其学者之个性、抗衡命运之气概及方法,应该如徽州之胡适广为人知才是,可惜在国学界以外,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胡朴安。而知道胡朴安是从泾县出去的,更是少之又少。
细察胡朴安生于斯的这方土地,于地理的跋涉,兼及对历史的回溯,于我是饶有趣味且不无惊险的。我在野外笔记中写过这样一段话:“走厚岸到查济的路,一过青弋江就变了样。这儿的山路不但崎岖狭窄,而且临涧处不设防护石叫人心惊胆战。涧底的石头被溪水长久冲刷,没了本来的狰狞模样,可车子掉下去的话,别指望它像海绵那样柔软。蒙淞细雨把附近的每一座山都淋得透湿。路面上的水洼,被薄云处透来的天光照亮,像珍珠被穿连成串,只有开车的才知道哪个深哪个浅。相信开车的是坐车的信条,可每次看到那个年轻司机于山嘴处,掉头跟熟人答话时,心里不免紧张一番。而有惊无险的是,他会在车子就要冲出路面的时候,及时把方向盘打过来,然后又掉头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查济位于黄龙山东,许溪上游。胡朴安在他的《泾县乡土记》中写道:“由黄龙山而北趋,经黄蘖、西公、碎石、纪家岭、濯坑、石砦、马公诸山,至分界山,而丁条之山脉遂止。由南至北,横亘百里,蜿蜒奔赴,如蛇奔壑,界青阳、南陵县两县,为泾邑西北之屏藩。”这道山脉中隐藏着一条隋唐时期就有的官家驿路,人称青泾古道,即由池州的青阳,至宣州的泾县。
由老庄往万峻岭走,过鸡公鸡母石,就能看到山谷内麻石古道于草丛中时隐时现。鸡公鸡母石是一对耸立在谷口的独立石峰,均高达二三十米。右边的鸡公石凸起鹰嘴相貌凶残。据说曾有人攀援而上,由鹰嘴处往下跳,欲弃世自绝。不料事与愿违,坠入灌木中没摔死,白爬了一回悬崖绝壁。而鸡母石看上去则温厚得多,像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据说抗日战争时期,日军行至此处见山势险要,不敢走这条路犯青阳。
一千四百余年前,生于南朝陈太建年间的查文熙或骑马或坐轿,常奔波于青泾驿道。据《泾县查氏族谱》讲,查文熙儒雅温厚,睿智过人,曾被灭陈的隋帝国聘为天台宰,又被灭隋的唐帝国聘为宣州、池州刺史,同时料理这两个州的民间事务,官至四品。可能这条古道的山明水秀,给查文熙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致这位唐朝文官,后来在广东南宕州任刺史时抛官离职,扶老携幼来古道南面的震山乡[4]定居。因此之故,泾县查姓被称为震山派,有别于海宁的龙山派和休宁的仙源派。
查氏族谱上记载,文熙公“卜而居焉”。可惜其文字过于简略,不明白这位遁世者曾用何物占卜,以及如何卜课。查文熙定居之处,乃“万山环外,三水流中”,风水先生来此地见了这儿的山脉水脉,无不赞不绝口。于是,这儿被起名为查济。查是查文熙的查,济是济阳的济。查文熙的祖籍是山东济阳,他虽眷恋于南方的山明水秀,但内心的故土情结犹藕断丝连。
源自黄山的琴溪,于赤滩汇入青弋江。胡朴安在《泾县乡土记》中写道:“琴溪者,因晋高人琴高而名。世称琴高炼丹,丹成踏鲤而去,至今土人啧啧称道……其地多竹,其水多鱼,且异于他种,所以谓琴鱼琴笋者,即产于此。”
同吕洞宾一样,琴高是民间传说中的一位著名道家神仙。有关琴高的传说,出入最大的是他“踏鲤而去”的时间及地点。《搜神记》中讲:“琴高,赵人也,能鼓琴,为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术,浮游冀州涿郡间二百余年。后辞入涿水中,取龙子,与诸弟子期之曰:‘明日皆洁斋候,于水旁设祠屋。’果乘赤鲤鱼出,来坐祠中,且有万人观之。留一月,乃复入水去。”其时间是春秋时代,其地点是河北的怀来。
而苏州人的说法是:“古代有二贤者,一法海,一琴高。一日,两人路过桥头,见绿水河中有鲤鱼丈许,头角,腹足,鼓翼蹁跹。琴高奇之,入河跃鲤背,谁知大鲤竟腾然飞去……琴高由此羽化而仙。”其时间是白蛇传时代,其地点是苏州的乘渔桥。
有琴溪及琴高山为证的泾县人,自然有另一种说法。泾县琴高山“独峰突兀,高壁嶙峋”,山上有隐雨岩、炼丹洞被指认为神仙遗迹,这似乎较怀来、苏州更为可信。况且岩石上有南宋的林淳题“琴高台”三字,有清朝的陈孝题“仙峰”二字。而历代诗文中,有李白的“赤鲤涌琴高”之句,欧阳修的“琴高一去不复见”之句,袁枚的“我笑琴高子,毕竟非仙才,但骑鲤鱼去,不骑鲤鱼来”之句。故其时间是胡朴安所说的晋朝,其地点是河边有琴高山的泾县琴溪。
林淳于南宋乾道年间任泾县令。传说他不但篆书写得好,而且体恤百姓,曾经写《琴鱼诗上魏王》,请魏王上朝替“竭泽穷溪难供应”的琴溪人说项,除去一年一度的琴鱼贡赋。县志记载:“琴鱼身不满寸,用以佐茶。”其茶,名之曰“琴鱼茶”。
清明前后,执竹篓于琴溪捕得“重腮细鳞,龙头凤尾”的银白琴鱼,跟茶叶、茴香同煮,加糖与盐少许,煮沸后捞出,用炭火焙干,得琴鱼干。其形状如茶叶的琴鱼干,跟茶叶一样用以冲饮。沸水冲入水杯,鱼干便“龙须”拂动,上下浮游,好像活了过来。琴鱼茶清香醇美,又甜又咸的琴鱼干亦鲜香可口。据说远自唐朝起,就是著名贡品之一。在民间,亦历来被视为罕见的珍稀礼品,用以馈赠亲朋好友。
琴鱼的得名,因惟有泾县琴溪有这种鱼,而琴溪因琴高而得名,所以当地人讲琴鱼跟琴高有关,当不足为奇。流传最广的一种附会说法是,早年琴高炼丹时,弃丹渣于溪水中,而这种理应污染水土的化学物,却得了仙气化而为鱼。
历代文人游泾县以李白最为著名。胡朴安在《泾县乡土记》中写道:“(舒溪)自罗浮(潭)而下,北至桃花潭,昔李白尝游于此。上有踏歌古岸,所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者此也。今潭上为翟氏村,烟火万家,而汪氏式微焉。”
想象中的桃花潭,应该是山林间的一潭深水,四周古木葳蕤,因为“潭”在字典上的字义是水池或水坑,可实地并非如此。源自黄山的东西两端、其源头直线距离有一百五十公里之遥的舒溪与麻川两河,在崇山峻岭中“随山旋绕,湍激清折”,于小河口[5]相合,名之以舒溪继而奔流,至徽水合流处才更名为青弋江。舒溪于陈村[6]东冲出山岭,因冲击左岸的垒玉墩突然受阻,于是在峭壁下回旋捣腾,直到折腾出一湾深水才罢休。而这湾深水,被当地人称之为潭,连李白也入乡随俗这么叫它。
问摆渡的艄公,这潭水有多深,答曰六七米左右,船篙能撑到底。一九五〇年代,上游造了一座水库,结果水位大跌,要走过一段如海滩一样宽阔的溪石地,方可走到停船处。遥想李白时代肯定江水浩荡蔚为壮观,但那时的江面,最多比现在高两三米。言“桃花潭水深千尺”,于诗歌是夸张之辞,于实际乃无稽之谈。但此一无稽之谈,后来竟成了一桩民事官司的法律依据。
翟姓和万姓是此地的两个大族。桃花潭归谁所有,数百年来是翟家与万家明争暗斗的主题之一。桃花潭怕是文人墨客的叫法,当地人只叫它万村潭或万寸潭。在泾县方言中,“村”与“寸”同音,只是写起来不一样。万村人自然写万村潭,翟村人却写万寸潭。据说民国时期,万翟两姓打官司打到县里,县官据李白诗句,口算“水深千尺”合一万寸,也不管此潭离翟村有多远,离万村有多近,判定桃花潭归翟姓所有。于是翟姓人家欢呼雀跃,万姓人家垂头丧气。在他们看来,所得所失的脸面,远比那段水面重要得多。
汪伦邀李白来他家做客时,万姓人家的万晏,早在唐朝贞观年间因家风淳厚名扬朝野。万晏的五世孙万巨与李白相善,李白曾写下《扶风豪士歌》赠万巨,谢万巨酒肉款待。汪伦称此地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李白欣然而来,结果来了才知道上当受骗。原来汪伦所言的桃花,远在十里之外;所言的万家酒店,只是万姓人家所开的一爿坊间小肆,而不是一万家酒店,或酒店林立以万虚指。所以,李白在《访巨公吟》[7]中悲叹“曾到街头无酒卖”,并直言“汪伦说话甚奢华”。李白一生重情重义,他来桃花潭的目的,怕主要是来探访万巨的家乡和家人,与汪伦见面倒是其次。故虽有“漫行陌下崎岖路”的种种不便,却因“遥望扶风豪士家”而欢喜。
据《万氏宗谱》记载,万姓始祖万修助东汉光武帝刘秀讨伐王莽,平定河北有功,封扶风郡槐里侯,故万氏家族有“扶风世家”之称,今万村尚有“扶风会馆”以志其古。汉时扶风郡辖岐山、陈仓、五丈原,即今日之宝鸡、陇县、眉县一带。南北朝时期,万修十七世孙万鹏举宦游丹阳,及至宛陵泾县,见此地有“麻川桃潭之流碧,丹峰石壁之环翠,遂爱此而家焉”,为万村始迁祖。而李白所称“扶风豪士”的“豪”字,是指来自北方的万氏其性情之粗犷之豪放。
据说汪氏别业[8]在古渡西岸,李白乘舟处应该在万村一边,可令人费解的是,用来记念汪伦走踢踏舞步,且走且歌送李白的踏歌岸阁,却在东岸翟村。这座古代渡口建筑,重建于清朝乾隆辛酉十三年,而它的初建年份则无从稽考。
汪伦可能死在李白之前,当地人于光绪十一年重立汪伦的墓碑时,称墓碑上“史官之墓汪伦也”七字,是李白手书。史官是主管文书典籍的政府官员,县志上只有汪伦当过泾县令的记载,称汪伦为史官,是李白信手写来还是另有缘故,后人不得而知。
汪伦墓原本在翟村蟹子坑翟氏祖坟左近,那儿曾经是古松蔽日的一块风水宝地,可惜现在树坟全无,杂草丛生,一派荒凉。仅存的那块汪伦墓碑,后被移至万村彩虹岗,立在一座空坟前。我走过没膝的深草,登上狰狞的露岩,于晚风暮色中看远山近水,默然于万籁俱寂的宁静。自古至今,因豪爽待客而名留千古且妇孺皆知的,只有这个汪伦。而眼前的这座汪伦墓,却低矮孤单,勉强从杂草中伸出头来。
水东翟村的翟氏宗祠,有中国文物学会会长、国家文物局古建筑专家组组长罗哲文于一九九七年所题的正门匾额:“中华第一祠”。该祠三进五楹,仅建筑面积就有三千五百二十四平方米。据当地人讲,昔日翟氏人家祭祖,于祠内同时摆一百零八桌酒;而祠内所挂的各种匾额,亦多达一百零八块。
胡朴安在《泾县乡土记》中写道:“翟氏世居水东,后有沔阳张氏者,为汉王大将。汉灭,其子自鄱阳避难于水东。依翟氏以居,冒其姓,后年远日深,支裔蕃衍,遂别号翟氏曰老翟。今则老翟式微,所谓翟氏者,悉张氏之后裔。”
翟氏族谱的记载则更为详备。元末陈友谅为朱元璋所败,陈友谅的太尉官张定边拒不受封,改名为张宗道,即“宗留定字之首,道留边字之旁”,携其兄张定畿之子张佑保,来此地隐居,并将张佑保过继给老翟家的翟老汉,取名翟敬六,为新翟家一世祖,受翟氏后代数百年香火供奉。
张定畿、张定边兄弟是湖北沔阳人。发难前张定畿与陈友谅同为县吏。龙湾战役中,张定畿为掩护“汉王”陈友谅突围而战死。鄱阳湖战役中,张定边差点杀了朱元璋。《明史·世纪·太祖》中写道:“友谅骁将张定边直犯太祖舟,舟胶于沙,不得退,危甚,常遇春从旁射中定边,通海复来援,舟骤进,水涌太祖舟,乃得脱。”
张定边隐居于桃花潭时,抑或有东山再起之念想,抑或只缘于习武习性,在翟村设上、中、下三座骑马楼拱卫村庄,并假借五月端午划龙船为名训练水兵。其龙船歌的歌词是:“上练场,上练场,哈哈咳,孩蛋儿笑嗳唷吭咳!”这歌声铿锵有力,代代流传至今。而张定边所设的中骑马楼,就是李白踏歌岸阁的前身。
关乎张定边的神秘去向,民间有多种传言。福建泉州有座山叫灵源山。山上有座庙叫灵源禅寺。据福建人讲,陈友谅举事兵败,其骁将张定边遁于此山削发为僧,号沐讲禅师(或释大迦)。且言其武功高强,曾一禅杖打死一头凶猛的华南虎。据说是张定边炮制的、具有调胃健脾功能的“菩提丸茶”,如今已变成“灵源万应茶饼”为人称道。
四川彭州有座山叫九峰山,山上有座庙叫雷音寺。据四川人讲,张定边弃戎出家,于九峰山之火焰峰之山顶建雷音寺,其海拔高度为三千三百一十五米。
张定边在民间的著名,一是骁勇善战,二是精懂武术,三是深谙堪舆。民间称堪舆为风水。有人给历代风水大师排名,将他排在刘伯温前面,号目讲师。清末沈竹祁著《沈氏玄空学》称,“友谅兵败,(目讲师)遂出家为僧,本为宜兴储氏之子”,曾撰写风水书《目讲金口诀》及《平地元言》传世。假如目讲师就是张定边,那么称他为“宜兴储氏之子”显然有问题。也将张定边与刘伯温相提并论的泾县民间,称张定边为江西龙虎山张天师家族成员,亦有附会之嫌。
明朝洪武八年的汹涌洪水,毁灭了水西的“老翟”人家,其幸存者寥寥无几。而张定边的侄子张佑保改名为翟敬六之后,其子孙繁衍为“水东翟家”,反客为主成了翟姓旺族。旧时水东翟家的翟氏宗祠里,有一块特殊的祖宗牌位,其正面写的是“敬六公”,背面写的是“张公佑保”。年终祭祖时,头一天关上祠堂门奠祭张公,第二天则开了门,里面摆一百零八桌酒,合族公祭翟氏列宗列祖,是谓“先祭张公后祭祖”。
传说翟氏祠堂内原有一百零八块匾额,多数为文化大革命时期所毁坏。二〇〇〇年五月第一次来桃花潭时,我只数到十四块。其中有“鹗荐蜚声”、“江南名族”、“江浙名儒”等。当时祠堂内搁着两艘端午龙船,它们被倒扣着蒙了灰尘,尚不知端午将至。其寝堂有楼,楼梯上也蒙了厚厚的灰尘,可以踩出清晰脚印来。楼上空无一物,只有林林总总的木柱,像森林似的冷然寂然。
青弋江流经水西山一段,文人称之为赏溪,此处以“唐寺宋塔”而著名。胡朴安在《泾县乡土记》中写道:“水西山在县治西南五里,林壑邃密,下临赏溪。上有寺,最清幽可观。相传唐宣宗微时曾游于此,有‘报道风光在水西’之句。风光宣宗小字也。”
水西“唐寺”,是指建造于唐朝的五松院,宋朝重建,元朝改名为宝胜禅寺,亦称水西寺。清朝乾隆年间曾修缮其正殿、斋堂、藏经阁。据当地老人讲,水西寺从前有一座砖砌门坊,颓断于一九四〇年代,其石额书“帝子潜宫”四字。
据《泾县志》记载,唐宣宗李忱曾在泾县水西寺做过和尚,一日因“坐而不起”得罪县令,被无辜“收禁”入狱,民间亦有对应之传说叙述详备。《泾县志》言李忱被封为光王,其小名为风光。入狱后,李忱拿笔在一个扇面上给监狱长写了两行诗句,叫他托人拿到长安去卖,要价一千钱。那两行诗句是:“长安若问江南事,报道风光在水西。”据此,朝中元老得知光王流落江南,唐武宗李炎驾崩时,皇族扶李忱继位,称唐宣宗。
可惜《泾县志》此说只是一例孤证,且民间色彩较为浓重,故史学界并未予以采信。但李忱继位前做过和尚,学界似无异议。唐朝尉迟握在《中朝故事》中写道:“(李忱)寻请为僧,游行江表间。”其后有孙光宪的《北梦琐言》、南宋陆游的《避暑漫抄》,复述李忱受李炎迫害,潜逃为僧。
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李忱最早落脚于浙江海宁海昌院。其当家方丈齐安,亦系唐室宗亲。《海宁州志》转引宋朝窦思永《铜僧伽瑞像记》道:“宣宗逃难出奔,落发为比邱,遍参诸方,独器许于盐官和尚(指齐安)。”齐安圆寂时,已经继位的李忱为齐安写追悼诗,并“敕葬安国寺,谥悟空禅师”。
据说李忱继位之前,与黄檗禅师也相从甚密。传说黄檗已经看出李忱的帝王之相,邀请他同游江西、湖南诸地,最后隐居于安徽水西山。而高僧黄檗,正是水西五松院的当家方丈,寺中有“黄檗道场”门额留存至今。有人认为,《旧唐书》称李忱“器识深远,久历艰难,备知民间疾苦”,乃暗示其“微时”曾当过和尚。
水西“宋塔”,是指宝胜禅寺南北两端的大观塔和小方塔。大观塔建于北宋大观年间,距今有九百年历史;其形制为七层八面,宏伟典雅。小方塔建于南宋绍兴年间,又名绍兴塔,距今亦有八百七十年历史;其形制为七层四面,亭亭玉立。当年它们的建筑费用是,大观塔一层一面耗资一百二十五贯,小方塔一层一面耗资三十贯。
清朝诗人胡光殷赋《水西双塔》诗曰:“两两浮屠耸碧空,青冥如洗矗长虹。光连梵宇昙花洁,彩散诸天贝叶红。只有轻鸢摩绝顶,想多古佛居当中。凌虚欲陟恣遐瞩,藓蚀苔封怅不穷。”
现今水西大观塔已修缮一新,巍峨于山林间,道貌而岸然,不见“藓蚀苔封”。水西小方塔则依旧临风于荒草中,古雅而清秀,孤独而沉静。
一九四一年一月四日,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主席蒋介石命令,驻扎于皖南泾县云岭的新四军军部教导团及直属部队共九千余人启程北移,六日绕路南行至茂林地区,遭国民党七个师八万余人军事包围,激战七天七夜,军长叶挺被扣押,副军长项英遇难,大半将士或牺牲或被俘,突围者仅两千余人,这就是发生在泾县境内,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十八日,时任中国共产党南方局书记的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江南一叶”言泾县之轻微,“千古奇冤”言蒙难之深重,这种强烈的对比,凸显题词者内心之悲愤。然而就军事而言,“一叶”之泾县并非无足轻重,因为这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泾县的崇山峻岭,既是进攻南京的跳板,又是固守徽州的屏障。元末战乱时期,陈友谅与朱元璋在这里打得难分难解。太平天国时期,太平军与清军在这里打拉锯战,持续十年之久。抗日战争时间,共产党、国民党、日本人三方军事力量在这里犬牙交错,此消彼长,形成错综复杂的政治、军事局面;而新四军叶挺军长,将其军部从徽州歙县岩寺[9]迁至泾县云岭,自然有其战略上的慎重考虑。
注释:
[1]泾县方言,读zi。泾县学者认为此字从山从兑,以示山峰尖耸。
[2]式穀:《诗经·小雅·小宛》中有“教诲尔子,式穀似之”之句,意指用善道教子,使之为善。
[3]朴学:汉时称经学为朴学。清代考据之学亦称朴学。
[4]震山乡:古代泾县乡名,辖查济等村。
[5]小河口:因建陈村水库被淹没。
[6]陈村:即翟村和万村,现改名为桃花潭镇。
[7]摘自翟光逵编著的《泾川桃花潭》一书,查《李白诗全集》无此诗。
[8]别业:古代别墅。
[9]岩寺:现属黄山市徽州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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