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今天到永远”快餐店的大门，忽然之间有点头晕目眩。我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看到了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似曾相识。让我仔细回味一下，是不是呢？她长得的确很像李悦。这可真奇怪。哪里像？五官上跟我记忆中的李悦毫无二致。我想李悦到了四十岁一定就是这样子的吧。我正想上去说句话，甚至问她：“请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李悦？”可是转眼之间，这个妇人又不见了。
难道是我看香港电视剧看多了的缘故？很简单，问问王东生。
我找到一个服务员，让他帮忙把他们的老板请出来。
“往那边走，先生，老板应该在。”这声音我熟悉。
没等我找到王东生，王东生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嗨。小饭。你怎么来了？来之前也不通知我？我也可以准备准备。”王东生显得很高兴，忽然又好像忘记了什么，四处张望寻找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到了王东生，那个长相酷似李悦的女人也随即出现了。
我没跟王东生打招呼，先进行求证。我问王东生：“你看那个女人，像不像李悦？”我把手指向王东生背后。
王东生回头一看，哈哈大笑。
“你看没看过《情书》？”他问我。
“日本人岩井俊二的片子，看过。那是很久以前看过的，我都不知道那个片子到底讲了些什么。怎么了？”我想马上得到答案。
“你看过就应该明白啊。我就像藤井树。哦，不，我就像柏原崇。是我找了一个很像李悦的人结婚了，她是我太太。”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疑惑。但是我的确想不起来那个片子到底是讲什么的。
王东生突然紧张：“也许我没告诉过你，那时候其实我也喜欢李悦。”
“是的，你从没告诉过我。”我神情严肃，我记忆中并不是这样，我记得是李悦喜欢他。
“好在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应该不会生气了吧。”王东生轻松地说。
我更加晕眩了。我这回仔细地看了看王东生的太太，哦，老天，让我马上镇静下来。怎么会这么像？更可笑的是，王东生真的会因为这个女人长得像李悦而娶她做太太，就真的像《情书》里那样？我半信半疑。王东生向来都是一个不可以完全信任的人，这一点我还记得住。可王东生表现得很轻松，于是我想我也应该如此。王东生带我到了一个类似“雅座”的小包间，他的妻子也一起陪伴我们。小包间在紫色的窗帘遮掩下就如同一些声色场所那样，每一个角落都散发出颇为奇怪的气息。
有服务员给我们上了两壶上好的茶水。身材高大的王东生此时已经坐在我的面前，而我把玩着茶壶，那茶壶还非常烫手，但我心不在焉。
“其实，”王东生有意思地做了一次必要的停顿，“其实李悦根本就没死。她只是羞于见人。”说完他乐呵呵地笑了。
“啊？可我怎么就记得她死了呢。”我有点糊涂了，“但我也不是很肯定。你怎么知道她没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完看了看正依偎在王东生身旁的他的妻子。王东生的妻子也在看我，面带着十分友好客气的微笑。
“你就是老糊涂。其实是我当年骗了你。”王东生说。
“你总是骗我。”我呆了半天，最后还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
“可是当年也是她要我骗你。”
“她是谁？”我紧张地问。
“当然是李悦啊。还有谁？”王东生很奇怪我的问题。
“没有这个必要吧。”我好像还没有把事情弄清楚，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王东生就好像知道一切，而我，对那些关键的情节一无所知，总是被蒙在鼓里。
“她那时候付出的代价也挺大。她也是为了不让你难受。”王东生开始认真起来，说完这一句，他看了看他的妻子。妻子用一种令人温暖的笑容正在默认王东生的发言。
“是吗？”我其实不明白。我还怀疑王东生在他的妻子面前跟我讨论李悦是否合适。我看了看王东生，又看了看他的妻子，表示是否应该不让他的妻子参与到我们的探讨中来。可是王东生笑容可掬，似乎毫不在意。既然他不在意了，我好像也没有理由在意。我又看了看他的妻子，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悦，她还让我总是陪着你。”王东生又说，他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在为李悦辩护。
“陪我？你陪我干什么了？”我越发奇怪了。
“我陪你偷女生内衣裤啊。哈哈。难道你忘记了？”
“嗯？”让我好好想一想。有这么一回事情吗？关于校园女生宿舍衣裤偷窃案，我记得是我一个人干的。再想想。再想想。
“你再想想。”王东生也这么劝我。
好像想起来了。但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嚯，你这家伙。你怎么都忘记了？那些夜晚我们一起等在李悦宿舍的门口，你看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你硬说那条裙子是李悦的，就把它偷了回来。一路上你跑得飞快，我根本追不上你。”
“我记得我是偷了一件裙子。但是没有偷女生内衣裤。”我强调，“而且后来这条裙子我还是还了回去。”我朝王东生的太太——也许应该直接叫王太太看了一眼，脸上突然热了起来。
“扯淡。第一次你偷了裙子，根本没有还回去。那件裙子被你一直放在你的枕头底下，嘻嘻，后来被我不小心发现了。之后我还跟你一起去偷了好几次，你把那些你所谓的李悦的衣服裤子都放在寝室里，我都觉得你疯掉了。”四十岁的王东生，说起二十年前的事情（真假难辨）非常起劲，甚至比我还起劲。说起这些事情，我觉得他简直就不像四十岁的人了。
我很专注地看着他，希望他继续说下去。这些事情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还有呢，还有呢？说实话，东生，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完全不记得了。”
“偷了那么多次，后来引起了女生们的警觉，都不把衣服裤子晾在宿舍外面啦。当然，我觉得她们一定还把衣物失窃的情况反映给学校了。”
“这你怎么知道？”我问。
“呀，你这小子。后来我们就被抓起来啦。”
“啊。我们被学校抓起来过？”我几乎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这件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因为这么重要的事件，我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是啊，我们被学校巡逻的保安抓住了。那时候可尴尬了，你的手里拿着女生的吊带衫，我的手里是你刚刚交给我的连衣裙。手电筒从小树林里射出，照在我们的脸上，当时我们完全傻掉了。”
“接下来呢？接下来呢？”我很兴奋，这么激动人心的往事，我都没有想起来，我真是罪该万死。这些往事要比我热爱收听的世界奇闻逸事更能让我激动呢。
“最后不还是我顶的吗？”
“你被警告处分了。”我说。其实我是直觉（并不是因为我想起来了），因为这种事情一旦东窗事发，学校方面的警告处分肯定免不了。但是王东生以为我失去的记忆被挽救了回来。
“啊哈，你终于想起来了。对吧？无所谓，反正我当时就要出国。你又是我十多年的好兄弟，帮你担着也是应该的。”王东生高兴起来，他一定觉得这些事情都是他个人光辉史的一部分，为兄弟两肋插刀，诸如此类。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香烟，又看了看他的太太，腼腆地笑了笑，“就抽一根，难得的。”王太太点头允诺了他的要求。
我正按照王东生给我的提示，把我二十年前的事情“再想想”。也许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在我二十岁生日聚餐那个晚上，李悦跟我闹分手之后，她一直躲着我（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按照王东生的说法，实际上他们两个人“两情相悦”，她躲着我，却跟王东生一直有联系，还让王东生一直“陪着我”。之前他们其实早就有那么一点关系了，只是一直瞒着我。在我生日那天晚上，先是王东生在我面前发泄一通，最后李悦看不下去跟我正式说拜拜——可能两个人都因为我，互相之间还有一点误会和不理解，到那天晚上真相大白，反而破釜沉舟？天哪，到底是不是这样？我为什么总是被蒙在鼓里？但是后来王东生要出国了，李悦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东生，可是你都出国了，李悦还不肯跟我重新好吗？”我问。
“事实上，李悦她后来跟我一起出了国。我想这个你应该不会知道。”
“嗯，我当然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可太多了。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啊？谁告诉你我跟李悦结婚了？”王东生张大了嘴巴。
“噢，原来你们一起出国没有结婚啊？我只是瞎猜的。呵呵。”我突然莫名其妙得意起来，“事情都过了那么久，就算你们那时候真是一起出国结婚我也不会在意。”
王东生听我说完之后突然“嘿嘿嘿”笑了起来，又看了看王太太。我真不明白他，本来这些事情就都不应该让他老婆听到，被他老婆听到了他居然还在他老婆面前这么得意。
反正这件事情我觉得很荒唐，简直荒谬。因为这件事情跟我想象（或者记忆中）的不完全一样，甚至，有很大的区别。当一件事情跟我的记忆产生很大区别的时候，我会有轻微的怒。
王东生抽烟的姿势不知是不是特别练习过，很酷，跟他一贯的形象还是很吻合的，即使我多年不见他，依然能想象他，如果我想到他抽烟，一定是这样。他一边抽烟一边乐呵呵，那些烟从他的鼻子，嘴巴纷纷逃逸，污染了整间包厢。
“说实话，小饭，你觉得我老婆跟李悦到底像不像？”王东生突然来问我。
“像，太像了。东生，我几乎不相信她不是李悦。”我肯定地说。我宁可相信王东生是在编一个《情书》一样的故事来骗我，也不相信这个王太太不是李悦。我突然把《情书》的故事想起来了，柏原崇并不是找了另外一个“藤井树”，而是找了一个跟藤井树很相像的女孩儿结的婚。
“看来不要跟他开玩笑了吧，告诉他吧。”王东生忽然温文尔雅地跟他老婆这么说了一句。
“小饭，不好意思，东生他跟你闹着玩呢。你也知道他是这么个人。”王太太终于跟我说话了，声音都那么似曾相识。
“你真的是李悦啊。”我大叫一声。我就像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一样激动不已。
“是啊，我是李悦啊。你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够气人的。”王太太噘了噘嘴。我看到她噘嘴的样子，突然间要崩溃了似的。
“他妈的，你个王东生。又来耍我。”我站起来，冲着王东生大骂。
可是骂完之后，又觉得后悔。都四十几岁的人了，为什么还对二十年前的事情如此耿耿于怀。
主要是，王东生今天又来编故事给我听算什么意思啊？
就像二十年前他总是在我的呼机上留言一样幼稚。这是年轻人互相开玩笑吗？但四十岁的他，还能对四十岁的我开这样一个玩笑，真是令人又生气又好笑。
“哈哈哈哈哈……你居然才意识到？要不是我问你这个问题，我估计你真以为她不是李悦了呢。”他笑得前俯后仰，一只手始终挽着王太太——李悦。我看到这个场景，完全泄气了。我没有想到时隔二十年，王东生居然一点儿也没变。上一次在我家见他的时候，我都以为时间让一个男孩儿变成一个男人了呢。
李悦拍了拍王东生的背，呵斥他不要太过分了。“二十年没见人家了，也不能跟人家好好谈谈。你真是的。”
“看上去你们挺幸福的。”我由衷地说了一句。我看到李悦听了我这句话，看着我幸福地笑了。
她为什么不感到一点儿羞愧呢？当初可是她跟着我又爱上别人的啊。我站在一个受害者的立场希望他们两个人正正经经安慰我一下。
在王东生小饭店的包间，我们聊了一个下午，当然有很多东西说。王东生听李悦的话，跟我“好好谈”了很多，也表示了相当的愧疚（这时候我才觉得舒坦一些）。之后，在非常友好的氛围下，我们一起共用晚餐。服务生一个接着一个上来，让我们的桌前堆满了各种菜肴。还有美酒。这么一个愉快的时间，一起聊天回顾我们二十年前的花样年华，当然需要美酒做伴。当我们说到最为惊心动魄的“校园盗窃案”，我们都哈哈大笑，非常爽朗。我说：
“这么小儿科的事情，我到现在都不相信是我干的。至少是你的主意吧，东生？”
“是啊，我也这么猜想。”李悦说。
“这么刺激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回真不是我的主意。你别忘了，我就是因为那件荒唐的事儿才被学校处分的啊。我不会自讨没趣啊。是你那时候，什么事情都往李悦身上靠。过了之后我还把这件事情告诉过她呢，你说是不是？”王东生说到最后还找李悦做人证。
“嗯，那时候啊，我觉得，东生这样做，多多少少也很仗义，因为我们两个，一直都觉得亏了你。”
“亏什么啊？其实你们那时候跟我说说清楚，直接一点，坦白一点，说不定根本就没这个事儿。”
“对，对。”两口子都肯定了我，让我很舒服。我的好朋友跟我的女朋友结了婚，我居然二十年后才知道，我居然还会觉得舒服。
“呵呵，那时候，小饭，我觉得你真是疯掉了。要是正常人，都不会那么干。”李悦挖苦我说。
“其实只要小心点，事情未必会那么糟糕。”王东生嘿嘿嘿笑。
“是啊，至少前面几次都没有被抓住。”我附和。
“而且，我们都是连续‘作案’，犯了大忌。”
我们喝了很多，可能有四五瓶葡萄酒。一直在干杯，为了友谊啦，为了赔罪啦，为了在一起干的荒唐事情啦，还有我和李悦似是而非的爱情和他们真正的两情相悦、青眼相垂……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尽兴了，我说我要不醉不归。可是醉了怎么归呢？
我简直就不想结束这个迟到的聚会。
“不如……”我试探性地说，同时对王东生挤眉弄眼。
“好啊。”王东生兴高采烈地明白了我的意思，看看，我们还是很有默契。
“就今天晚上吧，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已经很愉快了，就让我们再愉快一些。”
“刺激得很啊。”
“你们疯了啊？要去你们去，我不去。”李悦说。
“你一起去吧，难得的。高兴嘛。”王东生说。
“对啊，李悦，你应该去，你觉得呢？”我说。我的言外之意太明显了，当年我们，或者我，就是为了她才干的这件蠢事情。何况，因为这件蠢事，被处分的还是她现在的丈夫。
“好吧，我去。我帮你们把风，这样你们还更安全些。”
看来我们三个都疯了。在我二十岁之后，我都正经了二十年了，能不疯吗？其他两个人，我觉得，他们早就应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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