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打电话来,说他今天要到清水河里放鱼鹰。
我很高兴,有阵子没看见儿子了,不过我又有点不解:“水生,你那么忙,今天怎么有空闲了?”
儿子说今天是周日,他抽空来半天,一来看我,二来看鱼鹰。这小子!,让鱼鹰和我平起平坐了。
我早早地带着鱼鹰来到清水河,河面不宽也不窄,淙淙的流水声像是千百年的絮语,反反复复地讲述着一个古老的故事。竹篙一点,小船像一尾小白鲢,犁开水面向前划去。鱼鹰站在船舷上,扇动着黑色的翅膀,为下河捕鱼做起了热身。这家伙可真是个机灵鬼,难怪儿子那么喜欢它呢。
看着鱼鹰,我就不能不想到老黑。30年前,老黑常和我一起捕鱼,那时,我们的小船上除了鱼鹰,还有两个调皮的孩子,一个是水生,一个是老黑的儿子家贵。两个孩子水里生,水里长,我和老黑都觉得,我们这渔猎为生的衣钵算是有人继承了。可想不到,多年以后,两个孩子竟都离开了水,还都做了官。老黑死得早,没看到这一天,可我看到了,欣慰是不必说的,心中也不免感叹:人这辈子,是贵是贱,是成是败,可真说不准呢。
有一次,我和老黑在岸上抽烟,两个孩子下河放鱼鹰。鱼鹰潜入水,停了阵钻出来,嘴里叼着条大鱼,可脖子一仰把鱼吃了。孩子们就呆了,水生转过头来叫:“爹,鱼鹰不吐鱼,它自己给吃了!”
我笑了,问:“生娃子,你们把鱼鹰的脖子扎起来了吗?”
孩子们摇摇头,一脸不解的样子。我让他们把船摇过来,然后抱过鱼鹰,用绳子扎起了它的脖子。
“这是为啥呀?”水生问,“不会把它勒死吗?”
我抚摩着鱼鹰的翅羽,说:“不会。给它扎起脖子,它就只能吃小鱼,捉到的大鱼咽不下去了,所以才会吐出来。要不然,这家伙可贪着呢,那我们吃什么呢?”
两个孩子点点头,似乎明白了这个在渔人眼里最简单最朴素的道理。
……
日头升起一竿子高了,江面上跳跃着无数条小银鱼,闪闪烁烁的像一个美丽的梦。我立在船头,向岸上张望,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闯进了我的眼帘,那可不是水生嘛。自从这些年孩子在城里当了领导后,就很少有时间到乡下来玩了。偶尔来,也是和家贵约好一起来。家贵当上了区长,和永生一个官级,不过,两个孩子还像小时侯一样好。这是我最高兴的事了。
我把小船靠了岸,迎上了水生。水生看上去有些憔悴,眼神好像有点忧郁。我问:“生娃,家贵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水生的脸色更凝重了,眼神里也多了层伤感。许久,水生叹了口气,说:“家贵进去了。”
“为啥?”我的心一沉,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
水生沉默了,眼望着天际,半晌才说:“他忘了扎上自己的脖子。”
我愣了,心底漫过一丝凄怆,为老黑,也为清水河。我突然明白水生今天来放鱼鹰的心思了,这孩子,是想再温习一下那个最简单最朴素的道理啊。我的喉咙一热,定定地看着他。在清清亮亮的河面上,水生蹲下身,认真地为鱼鹰扎上脖子,而后轻轻地拍拍它的头,于是,鱼鹰欢快地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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