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精卫第五卷:遗臭万年-陈璧君的监狱生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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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过三巡,陈璧君说:“向苏先生请教个问题,老蒋与共党这一仗谁胜谁负?”

    苏健生一怔,忙说:“我没有想过,也没有这个分析能力,不敢瞎说。”

    “老蒋已在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中彻底失败,长江以北已控制在共党手里,每个中国人面临这种局势,谁不认真地想一想谁胜谁负?”陈璧君淡淡一笑,“苏先生是害怕掉脑袋吧!”

    “好,我说。共党不可能在中国获胜。”苏健生说。

    “这绝不是苏先生的心里话。当然,我理解你。”陈璧君说,“我恨老蒋,也恨共党,我希望蒋介石垮台,但不希望国民党失败。然而,国民党非失败不可!国父孙先生等一批元老打出来的江山,很快会被老蒋葬送,他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呢!”

    时局在急剧变化。十二天后的二月五日,代理总统李宗仁主持召开行政院特别会议,会后由行政院长孙科宣布国民政府迁往广州。第二天,行政院做出一项特殊决定,凡是被判处有期徒刑的囚犯一律释放,判处无期徒刑的一律押送上海提篮桥监狱继续羁禁。六日上午十点,在狮子口第一监狱被释放的李圣五、陈君慧、何炳贤、徐良、赵尊岳、赵毓松、董道宁、周隆庠等人,携带自己的行李来到二○四号囚室与陈璧君告别。他们有的叫着“璧君姐”,有的叫着“汪夫人”,要她“多多保重”。

    陈璧君与他们一一握手,放声大哭,过了好一阵才说出一句话:“我什么也不怕,就怕自己落在共党手里!”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苏健生也来与陈璧君告别。他说:“我已经接到被任命为广东省高等法院推事的委任状,下午三点就启程去广州。提篮桥监狱的新任典狱长王刚明先生,与我是上海政法学校的同班同学,我已与他通了电话,将孙院长同意汪夫人的七个要求告诉了他,他答应汪夫人去那里之后的待遇不变。”

    “谢谢苏先生,谢谢苏先生的关照。”陈璧君又重复那句话,“我什么也不怕,就怕自己落在共党手里!”

    “汪夫人不必担心,听说政府准备将定为无期徒刑的人送往广州。”苏健生说,“这里有三十四人,上海、南京、武汉、长沙那边还有一批,可能在上海提篮桥监狱集中,再送你们去广州。”

    “但愿如此。”陈璧君说,“苏先生也是广东新会人,我们是同乡,我把你视为亲人。我身居囹圄,没什么感谢你,就将我书写汪先生诗篇的墨迹送给你。”她将一捆手抄件递给苏健生,“你今年才三十岁,也许再过三十年,只要国民党不彻底垮台,这手稿会成为历史文物,将会由汪先生和我的特殊政治生涯决定它的价值。”

    果然,三十年后,台湾一家出版公司出版了陈璧君的手抄件,书名为:《陈璧君书汪精卫〈双照楼诗词稿〉真迹》,苏健生因而获得一笔数字可观的收入。

    眼下,陈璧君继续说:“还有件事相托,请苏先生马上给我在香港的子女拍个加急电报,要我的长子汪孟晋速来与我见面。汪孟晋去上海好,还是去广州好?苏先生!”

    “现在拿不准。”苏健生说,“要令郎先去广东省高等法院找我好了。”五天后,汪孟晋来到提篮桥监狱。母子俩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都百感交集,难免痛哭一场。汪孟晋哭罢,将汪文彬从美国纽约修道院写给陈璧君的第三封信递给母亲。汪文彬在信中说:

    我每天研读《圣经》,也就是《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越研读越感到自己的超脱,不断地在忘却自己的痛苦和烦恼,不断地在更新自己的精神世界。同时,我每天祈祷,愿父亲愉快地生活在天堂,愿母亲平安而健康地度过晚年,愿兄弟姐妹们万事如意。但这是暂时的,当我彻底超脱时,就会忘却人间的一切,也会忘却一切亲人,也请你们永远忘却我。

    “叫我怎么能忘却你呀,我的心肝女儿啊!”陈璧君边哭边说,“要不是一场厄运降临在我们这样家庭,一个如花似锦年华的姑娘,怎么会舍弃人间乐趣,去做清心寡欲孤守青灯的修女呢!”

    “妈!别哭了。”汪孟晋有意分散母亲的痛苦,“告诉您老人家一个好消息,我和文悌经商很顺利,文惺、文杰和文恂从事教育收入也不错。我们的生活不比父亲在世时差。”他将一叠港币递给母亲,“这是两万元港币,您想买点什么,就兑换成大陆货币用。”

    “你们都混得不错,妈就放心了。”陈璧君满脸泪痕,“妈现在担心的,是怕自己落在共党手里。我和你爸爸一辈子反共,他们不会饶恕我的。”

    “妈不用担心。我在广州听苏先生说,政府计划在近半个月内,将定为无期徒刑的人送往广州白云山临时监狱呢!”汪孟晋说,“下次,我去白云山看望妈。”

    国民党政府的确有这个打算。后来,因前方战事吃紧而把这件事搁在一边了。五月十二日,解放军发动淞沪战役。十二天之后,监狱的工作人员眼看上海即将成为共产党的天下,用棕绳将在押囚犯一个个捆绑在各自的囚室里,又将各囚室的门锁着,再用砖头堵死监狱的大门,然后一齐翻越高墙,随同一支溃败的军队逃跑了。

    两天后,进驻上海的解放军派一个排的部队,接管提篮桥监狱。这时,囚犯们都已经饿昏了。排长何士诚和一个士兵给陈璧君解除身上的棕绳时,她已经不省人事,给她喂点开水才苏醒过来。她满脸敌对情绪,有气无力地对何士诚说:“你们也与蒋介石一样,说汪先生是头号汉奸,我就是头号汉奸的妻子陈璧君。希望你们现在就处决我,我一死为快。”

    何士诚一阵愣怔,没想到这个半死半活坐在墙角里的矮胖老太婆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璧君!他沉思一会,说道:“共产党对你们这些人的政策是既往不咎,希望陈先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共产党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生活上不会低于过去,有病及时给予医治。”使陈璧君感到意外的,解放军是这样和气,还称她为“陈先生”,但又对“痛改前非”一句话很反感。她说:“我做一辈子正直人,从不为非作歹,无非可痛改!”

    何士诚不与她争辩,说道:“暂不说这些了,请陈先生休息,你身体很虚弱,请少说话。等会就向部队首长报告,说你们已经饿了两天多了,应派医生给你们检查身体,并给你们注射葡萄糖。”他俯下身子伸出两只手,“陈先生能同意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吗?”

    陈璧君浑身无劲,实在站不起来,只好点点头。

    从此,陈璧君沉默寡言,默默地用冷眼观察周围的一切。她感到自己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与自己无缘的世界,举目无亲,落落寞寞,空空寂寂,如同一株荒野里的枯草,孤苦地在寒风里颤抖,整个世界早已忘记她的存在。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竟有两个著名人物在为她说情。

    一九四九年九月,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在北京举行。著名社会活动家宋庆龄与何香凝作为特邀代表出席会议。宋庆龄与陈璧君曾经共事多年,有较深的私人感情。何香凝与陈璧君的交往更深一步,她还是陈璧君与汪精卫结婚时的陪娘呢!因此,她们决定找毛泽东、周恩来为陈璧君说情。有天会议休息时,他们见到了共产党的这两位领袖。

    宋庆龄说:“我与何大姐相约来见毛主席和周副主席,想为陈璧君进一言。我们认为,她的问题与她丈夫不同,是否在适当时候对她实行特赦?请两位主席定夺。”

    何香凝紧接着说:“汪兆铭叛国投敌,陈璧君是支持者,参与者,但毕竟不是决策者。”

    毛泽东从政治影响考虑了片刻,微笑着说:“在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我见过汪兆铭和陈璧君,她可是个泼辣能干的女性,可惜她后来走错了路。我们尊重二位先生的意见。这样吧!要陈璧君发个简短的认罪声明,即将成立的中央人民政府就下令释放她。”他面向周恩来,“周副主席的意见呢?过几天你就是政府总理,最后由你定。”

    “同意主席的意见。”周恩来说,“请宋先生、何先生给陈璧君写个信,我们派专人送往上海提篮桥监狱。”当天晚上,宋庆龄与何香凝对信的措辞立意研究了一会,然后由宋庆龄执笔,何香凝在信上签名。

    陈璧君先生大鉴:

    我们曾经在国父孙先生身边相处共事多年,彼此都很了解。你是位倔强能干的女性,我们十分尊重你。对你抗战胜利后的痛苦处境,一直持同情态度。过去,因为我们与蒋先生领导的政权势不两立,不可能为你进言。现在,时代不同了。今天上午,我们晋见共产党的两位领袖。他们明确表示,只要陈先生发个简短的悔过声明,马上恢复你的自由。我们知道你的性格,一定感到难于接受。能屈能伸大丈夫,恳望你接受我们意见,好姐妹!

    殷切期待你早日在上海庆龄寓所,在北京香凝寓所畅叙离别之情。谨此敬颂大安!

    宋庆龄(执笔)何香凝

    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夜于北京

    一个星期后,这封信由何士诚交给陈璧君。她看完信,在囚室里踱来踱去好一阵。她脚步沉重,皱眉蹙额,说明她做出抉择的艰难。她坐下来,又将信看了一遍,然后毅然拒绝接受共产党的意见,拒绝宋庆龄与何香凝的劝告。她在给宋庆龄与何香凝的复信中写道:

    共党要我悔过,无非还是持蒋政权的老观点,认为我是汉奸。汪先生和我都没有卖国,真正的卖国贼是蒋介石。这不用我历数事实,二位先生心中有数,共党心中有数。正由于二位知道我的性格,我愿意在监狱里送走我的最后岁月。衷心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陈璧君对汪孟晋说:“英国与共党是对头,一旦中国成了共党的天下,你和弟妹们不可能来大陆看望我了。我死后,你们要设法将我的骨灰运去香港,把我们家的亲戚朋友请来,你给妈写个悼词念一念,就把骨灰撒到大海里。”她又哭将起来,“我多次与你爸爸漂洋过海,我喜欢大海啊!”

    “妈!我记住了,一定遵嘱照办。”汪孟晋呜呜咽咽地说。后来,由于何士诚等看守人员严肃耐心的对陈璧君进行批评教育,她一再表示要好好进行思想改造。一九五五年七月,她在一份交代书上写道:

    男女看守员都对人和善。每天上午九点,女看守准时送报纸给我时,总是满面笑容的要和我交谈几句。

    前不久,我自己订了一份《解放日报》,我很用心地从报纸上学习理论和了解人民政府的措施和政策,渐渐地信服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下的人民政府的正确。

    尤其是我借得《论人民民主专政》一书,读了八遍还感到不够,因为要还给人家,我便将全书抄写下来。从此,我日日地看,使我完全了解了,共产党为什么胜利,国民党为什么失败,是一个历史的铁一般的规律。

    一九五八年上半年,她几次要求去苏北劳改农场接受劳动改造,但考虑她年岁已高,身体虚弱,心脏病严重而未获准。一九五九年三月上旬,陈璧君的病情日趋严重,被移送到监狱医院住院治疗。经过三个月的医治,病情没有好转,终于六月十七日下午三时病逝。由于上海没有她的直系亲属,尸体由她的一个远房亲戚收殓。火化后,骨灰送往广州深圳,由汪孟晋和汪文惺认领去香港。

    现在,再回到一九四九年二月。汪孟晋对母亲说:“也许是爸爸生前与蒋先生交恶太深,而不能原谅妈。我在香港看报,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已宣布冈村宁次先生无罪释放了。”

    “什么?冈村宁次被无罪释放了?”陈璧君大惑不解,“冈村是攻打中国的日军总司令,他被无罪释放,为什么还把我关押在这里?这是什么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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