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张县长好奇地问抬担架的民夫。民夫说出了经过:半夜时从大塘子半坡滚下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从他们身边滚下箐底。民夫绕路到箐底去看,是一个中国兵抱住一个日本兵,两人都死了。因中国兵咬住日军下巴骨,撕不开尸体’没法,才将日军的头砍了一起抬来。
“好!太好了!”张问德激动地对民夫说,“有劳二位,再抬一程,到坡后部队集结处就可放下。”
“行。”民夫说着抬了就走。张县长、费秘书紧紧跟上。
翻过山坡,是一一六师预备队集结处,好几千士兵正上好刺刀坐在路边待命杀过江去。
“就斜靠在这里!”张问德说。
民夫将担架斜靠在路边岩石上。
张问德从身上拿出一块布,轻轻一抖,是一面国旗,陈旧得已经斑驳陆离,旗边上还烂了几处,碎布条披了下来。他把国旗往崖壁上一铺展,费云章拾了两截小木棍,顺石缝插进去,国旗挂好了,就在烈士尸体旁。
“拿毛笔来!”张问德喊。
费云章递上毛笔和墨盒。
来观看的士兵围了几十层。张问德提笔在手,蘸得墨饱,在青天白日旗上写了:倭寇霸我河山,杀人放火轮奸,
誓与顽敌不共天,谁不怒发冲冠!
我有雪耻志气,杀上高黎贡山。
临死噬敌咬牙关,魂如日月经天!
围观的兵们拍手叫好。费云章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烈士和他白森森的牙齿上咬着的那颗日本兵头以及被风吹动的国旗,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嘟哝着说:“这血淋淋的,而且写在国旗上,是不是不大雅观……”
“胡说!”张问德脖上青筋根根跳动起来,激怒的胡须抖动,大声说道:“中华民族时至今日,还能讲什么雅观不雅观!我们的民族就是缺乏咬住敌人死不松口的狠劲,帝国主义才把我们看得一文不值!我们要生存下去,不致亡国灭种,就要发扬这位烈士的拼劲和狠劲!弟兄们,我说的对不对?”
“对!老县长说得好!”兵们齐声回答。
“至于‘写在国旗上’,写在国旗上又有何不可!”张问德仍怒不可遏地说:“我们的国土上何处不是被日寇残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们的华夏子孙何处不在和敌人进行殊死的拼搏!为了让军民们参观、学习这位烈士的狠劲,我就将这面国旗盖在他的身上!弟兄们,你们同意吗?”
“同意!”士兵们答。
张问德又说:“在此民族生死存亡的关头,每一个中国人每时每刻考虑的,应该是报仇雪恨…杀…”
“县长息怒,我是一时脱口而出。”费云章怯怯地说。
“这是战争,没有压倒一切敌人的气慨,就休想生存!”张县长说。
“是。”
人群里挤进一个姑娘来。她一身灰布军装,腰束一根宽皮带,别一支左轮枪,脚下是绑腿、草鞋。头上军帽下露出几寸短发,一双大眼睛在闪烁顾盼,俊俏中显出几分英武,她激动地喊了一声:“老县长!”
“你来了!”张县长认出姑娘就是徐秀红激动地问。
“大理军政干部训练班解散了,我被分配到前线来搞宣传鼓动。喏,这是介绍信。”
张问德接过介绍信,草草瞅了一眼,说:
“好!你在这里设一个宣传站,向过往军民宣传这位烈士的拼搏精神和临死也要咬住敌人死不松口的狠劲!小熊,你在这里保护秀红!”
“是!”徐秀红和小熊同时回答。
突然,高黎贡山东坡大塘子一带枪炮炸响,杀声震天。怒山西坡的军民抬头望去,旭光正照在高黎贡山上,山顶的凝云泛着耀眼的银光。只见山腰上一大股中国兵,山崩地裂般地滚退下来。后面是紧紧追赶而来的日寇。山腰以下黄压压一片中国兵,眼看日寇快追到面前了,即发起冲锋,舍死忘生地冲上去。一时间吼声如雷,刀光如电,双方厮杀在一起。怒山上千万军民发出呐喊助威声,和怒江的狂涛声交织起来,天塌地陷似的。
日寇败退上山去了,局势又开始稳定下来。
原先败退下来的那股中国兵是三十六师的。那个正被宣传着的有咬敌狠劲的烈士,也是三十六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夜渡江后分数路摸到大塘子山坡下的三十六师,在黎明时被日寇原森大佐的部队抵住,再不能前进一步。昨晚后半夜,原森大佐的前哨部队打了几枪后便再听不到枪声,他认为这是中国的小股游击部队骚扰,并不十分介意。虽然如此,他还是命令南斋公房古道各隘口的日军全部进入阵地,以防不测。
昨天以前,原森大佐每天都接到由腾冲城里传来的敌情通报和指示:“重庆军在滇西调动频繁,欲有攻击怒江西岸之势,望我江防部队严加防范。”
“美国飞虎队活动猖狂,我江防阵地应加强伪装!”
“判断重庆军可能有小股部队渡江,作试探性进攻,为秋后大规模攻势积累经验。我应放其进入西岸,力求全歼,不使漏网,更不可半渡而击!”等等。
原森大佐感到奇怪的是:近几个月来,天上只有陈纳德的飞虎队横冲直闯,而日军威震东南亚的第五飞行师团几乎没了踪影;而且五天来,派往怒江东岸,伙同重庆军江防部队做红糖、盐巴、布匹生易的汉奸,过江去后就再不见回来,致使怒山以东的。隋况一概不知,尤其是昨天与城中联系的电话线,数次被什么“黑杀队”剪掉,这一切不祥之兆,给原森的心情罩上一层阴影。
原森大佐清楚:虽然南方军自攻占缅北和滇西的腾、龙以来,由于兵力拮据,已成了强弩之末,各战场都转入守势。但一来帝国大本营正在利用最后的时机诱导重庆方面坐到桌边来,言归于好,共同携手完成大东亚“共存共荣”的伟业;二来,已被打得精疲力尽的重庆军纵然被美国又装备了十几个军,但在雨季到来的情况下,决不会用他们几十万人的尸体和美造枪炮来填塞汹涌澎湃的怒江。即使有几个挣扎着爬上高黎贡山来,也不过只是给在堑壕中烤火的大和武士看电影似的欣赏他们慢慢冻死饿死的惨境。其次,重庆政府的所谓中央军、远征军,大多是北方部队,这些部队在从长江的败退中侥幸而没有喂了扬子鳄,至少也吓掉了魂。这里怒江狂涛和恐怖的漩涡会使他们“惊魂未定忆长江”。
“对没有胆子的中国兵用不着花多大精力!”昨天白天,他的部下在高黎贡山打了一条野牛弄到大塘子来又烧又煮,在大和武士们生吞活咽中,原森大佐激昂地对他的同类说:“一个民族最先进的意识,就是永无休止的进攻意识。先进的民族孕育的先进军队,它总是无坚不摧,战无不胜的。在当今世界上,只有希特勒元首的日尔曼民族和天皇陛下的大和民族具有这种积极的进攻精神和意志,从而使全世界望而生畏,不得不退避三舍!可怜可笑的是,我们的敌人,即被我们的进攻打得肢离破碎的中国,也日渐听其侈谈‘进攻’、‘反攻’之类的梦呓。当然,我们很同情、很理解中国高唱‘反攻’狂言的心情。但他们的国力,军队的素质,只会把屁股转向我们的士兵。是‘进攻,的材料吗?固然,我们也确实碰到过中国个别的硬骨头,如二OO师。但他们是防御。而中国发动的任何战役的进攻,都只是全面溃败的序幕。我们帝国是很喜欢这种序幕的,因为它具有强烈的喜剧性。
“一句话,中国如果真的反攻,也只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其结果必然是死啦死啦的!”
然而,当黎明时大塘子前沿阵地和满山满谷炒豆般的枪声炸响后,原森从地堡中冲出来一看,中国兵已如蝗虫般的爬满了高黎贡山的山山凹凹,那气势汹汹、勇往直前的冲劲,正如怒江的狂涛突然升高、扩大了几千公尺,要淹没高黎贡山似的。
面对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原森先是一怔:“飞过江来的么?!”一言末了,中国兵一声咆哮,雷鸣也似的吼叫着:“杀——杀——杀——”狂卷上来。
大塘子的地形虽不十分险峻,然而它是自双虹桥进入南斋公房古道的第一个隘口。在这个制高点上可以控制这一段怒江西岸的大片梯田、丘陵地和村寨。失掉大塘子,也就等于失掉高黎贡山的门口。失掉高黎贡山,不仅腾北许多广阔的大坝子不可保,就是腾冲城也将危在旦夕。所以,南、北斋公房古道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万万失之不得的。
一四八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帝国太君,他迅速判断出中国兵的进攻不是试探性的、闹着玩的。他不仅见高黎贡山东坡的各道山梁和深沟大箐爬满了中国兵,而且怒山上的人山人海正滚到江边,蔽江而来。这种疯狂劲,他平生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突然想起当年八国联军说的“黄祸”,不是没有道理。“中国人疯了!来真格的啦!”他说。所以,他一面传令大风包、黄心树的二线部队迅速赶到前沿来,一面唰地抽出战刀掂了掂,迎风一晃,牛一般的狂嗥一声,令前沿部队端着刺刀,跃出堑壕,恶狠狠的反击下来。
进攻大塘子的三十六师一O八团和进攻唐习山、大巅山的一O七团,由山神庙迂回大平子的一O六团,几乎同时投入战斗。只是一O八团先头搜索部队夜间摸到大塘子以东一里处的日军前哨阵地,被日寇哨兵发现,立即开枪射击,中国兵并不还手,以闪电之势冲入日军阵地,恰逢几个日军睡眼惺忪地冲出来,中国兵举刀就戳,双方撕咬滚打,三五成团的滚入箐底。被张问德送去路边展览,如今被徐秀红做为宣传楷模的,就是其中之一。
一O八团摸了日军的前哨,火速前进,在大塘子坡下碰上了鹿砦和铁丝网,兵们在剪铁丝和撕扯鹿砦中遭到日军射击,双方交起火来。此时东方已发白。一O八团的一、二营在弹雨中撕开鹿砦,剪断几处铁丝网分数路涌进去,迅即展开成冲锋队形扑向日军阵地。距日军四五十公尺时,正欲将手榴弹甩进日军阵地而后趁着硝烟冲进去,不提防日军忽地一下跃出战壕,端着刺刀就扑下来。日寇是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中国兵穷摸一夜,衣裤湿透,又冷又饿。只几个回合,就将中国兵捅死不少,其余的狼狈败退下来。幸而天已大亮,几十挺轻重机枪一齐开火,才将日寇的气焰打下去。这时团长李定陆把担任预备队的第三营调上来,组织全团的火力压制大塘子,而后发起第二次冲击。
原森大佐方面,此时从大风包、黄心树飞一般的赶来了五六百日寇,立即进入阵地,只待中国兵一发起冲锋,就近距离反击下去。只要双方粘在一起,中国兵的火力就失去作用。在中国的机枪子弹啾瞅啾越过头顶,六O炮、八二炮咣咣咣地在阵地上爆炸时,日寇都坐在地堡中养精蓄锐。一俟中国兵的炮火延伸、机枪超越射击,中国兵进入铁丝网内时,日寇立即冲出地堡,在第一道堑壕里全面展开,提着枪刺瞪着眼,虎视眈眈地看着气喘吁吁的中国兵冲上来。中国兵吸取上次左手提枪右手拿手榴弹,日军一冲下来就手忙脚乱的教训,这次干脆不甩手榴弹,全端着刺刀冲杀。谁知距敌壕只二十来公尺时,还不见日军动静,正自狐疑之时,忽地里蹿出四五百日军,如虎狼般地冲下来,一时间刀枪并举,血肉横飞。中国兵立脚不住,败下阵来。一个大翻身,大败而逃。日军趁胜追击,枪炮齐鸣,把一〇八团打得人仰马翻。败兵们退至冲击出发阵地,带动担任掩护的部队拔腿就跑。日军穷追不舍,直向江边赶来。可怜替三十六师一〇八团背枪运子弹的保山县三百多名民夫,看着这兵败如山倒的场面,竟忘了逃,被冲下来的日军全数挑死。
日军冲过他们的前哨阵地,正欲杀向江边夺取远征军工兵的舟桥部队刚刚搭起的浮桥,而后一举夺下怒山,幸而被渡过怒江西岸的一三〇师和一一六师拼命抵住,才使怒江东岸的上万军民把已跳到口中的心放下来,好险!
与此同时,进攻唐习山、大巅山、大坪子的三十六师各部也败退下来,正往各渡口抢夺渡筏,准备逃命。此时怒山上大炮齐发,一一六师的几个团迎着狂卷而来的日寇挺枪而上,旋即发起反击,才挽救了这场危局。
江边,三十六师师长李志鹏,举起手枪对着一个仓皇逃命的连长连发数枪。余怒不息,又夺过身边一个护兵的汤姆式,对着已上筏划到江心的五个败兵一梭子扣到底,全打下江去。“败类!”他牙缝间迸出两个字,大滴的泪珠点点洒在岩石上……
三十六师的任务由一一六师接替了。
张问德受卫立煌委托整顿三十六师军纪。
张问德带着徐秀红,冒着不断飞啸着的流弹,走到凹子寨三十六师驻地,见到李志鹏说:“我奉卫长官电谕和腾、保民众之托,前来慰问贵师。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过,此次反攻战役乃蒋委员长和美国盟友精密策划二载,倾注了很多心血,它不仅关系到我国抗战成败,也关系到世界反法西斯战局的进程,故而此战决不能等闲视之。”
“因此,请张老多多赐教。”李志鹏说。
“老夫此来,就是协助三十六师严肃军纪、重振军威,把惠通桥阻击战的光荣战旗重竖起来,把它在硝烟烈火中插上高黎贡山顶和腾冲城头。”
“有张老的声望和帮助,我相信三十六师能重振旗鼓,裹伤再战,决不会辜负党国信托。”
“当然,当然!战斗才刚打响,就发现问题,这也好,只要及时整顿,就有前途。三十六师战功不少,磨难也多。光荣不可磨灭,斗志不能减低。保卫惠通桥打得很勇猛,腾北游击战中也有过出色的表现。这次却轻易败了,值得深思。部队大起大落,要从领导上找原因。”
“谢谢张老的提醒,我要检讨。”李志鹏深思起来。三十六师一上场就败,确实有原因的。
原来,三十六师许多忠勇之士,已在惠通桥西岸和腾北游击战中英勇牺牲,剩下的许多刁钻狡猾之徒在撤到永平整训中自恃劳苦功高,老子天下第一,认为这条命是从枪林弹雨中拣来的,既然活着,就应该好穿好吃,自由自在的享享福。于是在整训中赌钱嫖妓,偷鸡摸狗,在狭窄的永平大街上横冲直闯,连宪兵也不放在眼里。后来从四川、贵州绑来了许多骨瘦如柴、拖疾带病的新兵。他们在操场上连稍息、立正的队列条令都还不懂时,就被调到前线来了。
从师长到团长,都是满腹牢骚:中国这么多部队,远征军这么多师,为什么老把他们三十六师往前线搡(推)!看着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在江边大发横财,许多连、排干部都已腰缠万贯而不受什么惊吓,“越能打的部队越背时!”因而放松了对部队的管教和训练。上梁不正下梁歪,兵们见当官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更加放纵,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违法乱纪。
前几天三十六师往怒江前线开拨时,兵们把自己的大枪和子弹带挂在随队前进的民夫的脖子上,使那几百又抬担架、又背弹药箱,又背大米包的民夫重上加重!虽然如此,保山的民夫们还是乐意干。认为兵大爷们离乡背井,从老远的地方来保家卫国、消灭日寇,到了战场上枪声一响就有人死亡,如今翻山越岭为他们扛扛枪、背背子弹,让他们在血战之前轻松轻松,也算尽到了一点心意。所以,虽然人人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心里也还是甜的。
但兵们又有自己的看法:“老子们为你龟儿们卖命,而这条命是人生父母养的,不值五百也值三百,打下江山来归龟儿们所有,老子们仍一无所得。到战场上打不死日本鬼子,也要拉个中国老百姓做替代!”所以,昨夜渡过怒江,民夫们随队前进,战斗打响后,也不许民夫们撤退到安全地带。后来日军一个反冲锋,部队垮下来,几百民夫被日军戳死,造成大塘子瞩目惊心的惨案,国人能不咬牙切齿!
李志鹏感到羞愧。虽然他当时采取了果断措施,枪杀了逃跑的连长、士兵,并审问了一个自以为负了伤就有理带头撤退的排长,当场毙了。接着组织督战队,控制了局面。但已洗不掉三十六师初战即败的奇耻大辱了。
当李志鹏把部队撤到凹子寨,修筑好工事,住定后,张问德建议:“整顿立即开始,把连以上干部都叫来,并选一部分士兵代表参加。上梁不正下梁歪,强将手下无弱兵,军纪松弛,兵无斗志,责任全在干部。据我所知,贵师的一些连、营干部也确实不像话,克扣军响,打骂士兵,贩毒经商。试想:腰上缠满银元和法币的人,还有什么心思打仗!李师长以为如何?”
“张老说的完全正确。我对一些营连干部管不严,认为他们随我转战多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对他们捞一把的行为,就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结果弄成一堆烂泥,不可收拾。这个责任,我是推托不了的。”
“我理解李师长的清白和好心。但反攻战斗才开始,我们的民族国家,正需要她的忠诚儿女去为她的独立和生存浴血拼搏。只有各级干部以国家民族利益为重,才能完成党国交给的重任。对那些不顾民族存亡,只顾发国难财、违法乱纪、临阵脱逃的干部,不得不实行严厉制裁。不然,兵们咽不下这口气。谁愿意冲锋陷阵,舍身卖命?今后的仗怎么打?”
“张老的意思是——”
“我受卫长官之托,以军法官的资格,对克扣军响、又作战不力的干部,按军法从事!”
“正合我意!不杀掉一些军队和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我们这个民族永远不能振兴起来。我的这个三十六师也只能取消番号,我李某也将是千古罪人。”
“好,李师长不愧为蒋委员长的爱将。有你这棵顶梁柱,三十六师就有救了。”
“干部何时集中?”
“明天吧。我们今天了解一下实情。”
凹子寨西边半坡上临时挖掘的堑壕内,一些三十六师的士兵一面仰视着一一六师向高黎贡山冲杀,一面与徐秀红交谈。
一个十八九岁的贵州兵说:“我们头一回就打败仗,真害羞。我吃了一个半月的粮,临离家时老父老母千叮万嘱咐一定打败小日本,莫让他龟儿的杀进贵州来。我们贵州穷,如果被日本鬼子来了再一烧、杀、抢,大家就更死得快了。过怒江时,当兵的本想狠冲狠杀的,但在大坪子枪声一响,战火正紧,班长找不到了排长,排长找不到了连长,我们回头一看,这些当官的早退到了山下。我们当新兵的无人指挥,谁知道仗怎么打?日本人一冲,就垮下来。真妈个匹的丢人现眼。”
另一个入伍两年的四川兵说:“妈个匹!老子们的粮饷都叫军需官伙同着连长贪污了。给老子们十颗大米搀三颗沙子,叫老子们嚼在嘴里咯嘣咯嘣乱响,咋过咽得下?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头晕眼花,还有啥力气拼刺刀?”
一个叫岳川山的云南兵说:“这些日娘的当官的,平时克扣我们的粮饷去嫖女人,打麻将;仗打胜了,功劳还都是他们的。排长升连长,连长升营长。打死的人无人埋,负伤的弟兄无人抬。当兵的饿得没办法,只好打园抹圃,偷鸡摸狗。被当官的发现,又是军棍打,又是扁担敲,直打得肉烂屁股炸。小妹子,当兵的不如畜牲,你说可怜不可怜!”说着掉下几颗眼泪来。
徐秀红柳眉倒竖,眼圈却红红的,手握笔在小本本上刷刷地写。几个胆大的兵,还咬牙切齿地把几个死绝良心的军需官的名字指出来。
一个满脸胡茬约四十来岁的胡子兵捋起袖子,露出被棕索捆伤溃烂的两臂来给徐秀红看,忍着眼泪说:“小妹子,我从地里被捆将来,你瞧这一双全是脓血的手端得动枪么?如果不将我的手捆成这样,我用锄头也能挖死两个日本鬼子!”
徐秀红接住他的手,掏出自己洁白的手绢轻轻地把脓血搌净,又掏出半瓶雪花膏,往伤口上轻轻地抹。老兵被感动了,问:“小妹子,你是哪里人?”
“腾冲。”
“我听过到过腾北的老弟兄们说,腾冲田土肥,百姓心肠好,看你慈眉善眼的,是个好人,腾冲一定不错。”
“是不错!”秀红说,“可惜被日寇残踏了,像从我们母亲身上剜去了一块肉!”
“难道腾冲人就不拼?”
“当然拼!但赤手空拳怎么拼?我们腾冲是死不投降,宁死不当亡国奴。我妹妹徐映红和几个女同学跳江牺牲,预二师两位机枪手在被日本鬼子煮死之前还唱!”
“唱什么?”兵们大感兴趣,齐声问。
预二师机枪手杨兴田在双山战斗中,弹尽粮绝,在大量杀伤敌人后被活捉,绑在天子宫石标杆上英勇就义前唱的那一段“苏武骂毛延寿”,徐秀红在大理军训班已演唱过多次,收到了巨大的效果。李根源和卫立煌还派警卫护送她到各部队连说带唱。所以,现在兵们请她唱时,她便跃出战壕,在高黎贡山密集的枪声和硝烟中,拉开把式,放开嗓门,高唱起来:今日里在南国纵然丧了命,
为国家一死方显我是忠臣。
死是汉家的鬼!
活是汉家的臣。
落一个青史名标万古美名存。
你这等烂贪官岂有不报应,
到时候千刀万剐一旦化灰尘。
“好!”突然背后一人大声叫好。
徐秀红回头一看,是李志鹏师长和张县长等人带着一队卫兵,捆着四个被剥光衣服,腰间还用褡裢捆着半开银元的一个连长、一个副营长、两个军需官,正往各处战壕示众过来。
“感谢你!”李志鹏握住秀红的手说,“我们部队目前需要的是赤胆忠心和满腔愤怒,只有忠心和愤怒,才能压倒一切不满和软弱。望你在三十六师每个官兵的心中燃起对国忠诚,对敌愤怒的熊熊烈火!”
“是!”
这时,副师长熊正诗急急跑来,递给李志鹏一纸电文:十万火急!令你部火速增援北斋公房。
霍揆彰
即日
“执行!”李志鹏一语双关,在枪毙这四个吸噬土兵脑髓的贪官的同时,部队箭一般地直插北斋公房。
“走!我们到栗柴坝渡口去!”张问德看着急速隐去的部队,对徐秀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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