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妈这段日子非常矛盾,一方面想要努力维持一二十年培养下来的“母亲的尊严”,让刘文静对她言听计从。另一方面,看着刘文静零下二十几度的脸色,又有些惴惴不安,她担心刘文静带着情绪走掉,以后想要钱就难了。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下,刘妈妈对刘文静特别好,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得知她胃不好,更是每天开胃小菜轮换着来。
至于肉麻话,更是一句紧跟一句,把她夸得像朵花儿似的。刘文静特别不习惯她妈妈这种谄媚的态度,一次次要求她不要这样,可刘妈妈根本不听,该“偏心”的时候照样“偏心”,把刘文静当女皇一样伺候着,而刘妈妈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每顿饭只吃菜汤泡白米饭,即使桌上有不少菜,即使这些菜大部分都会剩下。刘文静让刘妈妈吃菜,她也不肯,只是一句“汤泡饭这就很好了,现在的菜汤多油啊,以前咱们家连这种菜汤都吃不起呢”。
刘文静给刘妈妈夹菜,转眼她又夹到刘文静或刘根儿或爸爸的碗里,打定主意就是不吃菜,这让刘文静感觉很悲哀,而刘爸爸和刘根儿,看见肉菜,筷子基本就在盘子和嘴巴之间两点一线迅速移动了。
这是他们家的习惯,或者说,这是他们村,甚至他们县城的习惯。
之前,刘文静想着妈妈重男轻女的样子,说出对她不好的那些话,会恨她。但看见她只吃菜汤泡饭的样子,也会心疼。
刘文静知道,刘妈妈这不是苦肉计,她没有装,她一直如此,一直是个很“贤惠”的女人。如果刘文静没有走出去,没有到大上海,或许有一天也会和她妈妈一样“贤惠”,可刘文静毕竟已经走出来了。她见着了花花世界,便永远不可能像刘妈妈这样了。
4
身体稍微好一点,刘文静就提前买好了车票,并把走的日期告诉了父母。
但是在临出发的前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她哭笑不得、后悔没有更早一点离开的事情。
王山鸡跑到他们家,趾高气扬地拿了八千块钱扔在桌上,跟刘文静说:“别以为你在上海待了几年就是城里人了。我告诉你,你这种破鞋,城里人顶多就玩玩你。你那些破事儿,咱全村都知道了,你将来想嫁回来,咱村里只怕都没人肯要你。也就我不嫌弃,谁让我一开始就看上你了呢?你乖乖跟我,打我那一巴掌就不跟你计较了。这八千块钱是定礼,你过门儿了,我把彩礼钱一次性给清。要我说,书你也别念了,女人念那么多书干啥?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还不如早点回来跟我生个孩子呢!”
跟王山鸡同来的人,听见“生个孩子”这种话,起哄似的嘎嘎怪叫起来。刘文静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刘爸爸却低声下气地讨好王山鸡:“这么大的事儿,你爹怎么没来?”
王山鸡大咧咧地说:“他哪儿有空啊,陪县长喝酒呢!这事儿我说了算。”
王山鸡的话很明显是在吹牛,一个小山村的村官,哪儿有那么多机会陪县长喝酒?反正混混们吹牛吹惯了,他们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王山鸡见刘文静和她爸爸都没说话,就来拉扯刘文静,让刘文静跟他走,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洞房。刘文静挣扎,刘妈妈拦住王山鸡:“马上中午了,我去做饭,咱们边吃边谈。结婚是大事儿,要两边老人商量才能决定,你还是知会下你爹。”
刘文静看着父母低声下气的样子,觉得特别荒诞。村长家的小混混就把他们吓成这样了?她不过就是回来参加弟弟的婚礼而已,没招谁没惹谁,就闹出这么多事儿,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刘文静看着她的父母,思绪万千:是因为我走得太快,看到的世界太多,才会显得你们所在的井底太小吗?可你们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原生家庭,是我朝前走时背后的阴影。你们跟我休戚与共,此生都无法摆脱彼此。也因此,你们对我的任何伤害,都会被放大。看见你们这个样子,我真的很伤心。
混混继续说些什么,刘文静听不见了。她头疼胃也疼,而那不争气的弟弟还拉着她说:“姐,嫁给山鸡哥多好啊!他家的房子造得跟别墅一样,家里还有车,门口养两只大狼狗,嫁过去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咱村好多姑娘想嫁都没机会呢,他只喜欢你。”
刘文静气极爆发:“谁爱嫁谁嫁,别扯上我!长点脑子行吗?他这是求娶的态度吗?还真以为他看上咱家了……”刘文静转头指着王山鸡,“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打我的主意,你休想!你总说你爸陪县长喝酒,你见过县长吗?我考上大学的时候,跟县长一起坐在主席台上,我的奖金是县长亲自发的。之后我们还坐在一个桌上吃过饭,当时我爸妈都在场,县里有名的领导都来了,而你爸连参加的机会都没有!我到现在还留着县长的电话,逢年过节还会发短信拜年。你爸呢?他一个小小的村官,就那么容易巴结上县长?你让我不念书跟着你,就算我爸妈同意,只要我不同意,打个电话过去说这事儿,你以为县长他们会看着你用强?再说了,你也知道我在上海,我这几年赚了多少钱你也看到了,你就不怕我在上海结识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有想过到我家来大闹一场,将要承担的后果吗?”
王山鸡被刘文静的这些话说愣住了。刘文静又跟她的亲人们说:“你们就向着外人吧!这些年没有我,你们还住在半山腰上那又黑又破的房子里呢!用脑子想想清楚,将来这个家你们能靠谁?靠我就对我好点儿,我要真被他给糟蹋了,你们还会有好日子过?一群没脑子的东西!”
刘文静说完,直接回房,拿起行李,起身走掉,而屋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她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强势是做给人看的,一出门,刘文静的眼泪就汩汩流淌,止也止不住。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回到上海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我曾经和刘文静讨论过一个问题,关于信仰的问题。我问她:“你的信仰是什么?”
刘文静说:“我没有信仰,如果非要给自己加个信仰,那应该是金钱。”
“当你的收入能维持较好生活的时候,你已经没那么缺钱了。如果这时候还拿金钱做信仰的话,要么是没有安全感或者欲望驱使,要么是有一定的使命感,想要更多的钱达到什么目的。”我这样分析。
刘文静想一想说:“我想要更多的钱,改善家人的生活状况,最好能带他们走出来,走出那个封闭的小山村,让他们过上每天都有肉吃,不必再过不知道下一顿饭怎么解决而发愁的日子。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带他们出去旅游,让他们看看这世上其他人是怎样生活的,从而让他们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不再那么贫瘠,能真正地从内心深处挺直腰杆做人。”
“那么,你所谓金钱的信仰,其实是为了改善家人的物质和精神状况。你的信仰是家人,而不是外在的金钱喽?”我这样问她。
“我想是的。”这一次,刘文静回答得特别肯定。
我不知道她的家人曾经怎样给她洗脑的,才会让她以家人为信仰。只知道这次她的家人这样对她,给她的伤害特别深,而这种伤害,将直接导致她信仰的崩塌。
刘文静得了抑郁症,最早发现的是我。
那段时间,她很少更新微博,偶尔更新一次,也是一些厌世的言论。有一次她甚至在微博上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看了下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这个时间点,让我很警惕。
因为花花跟她走得最近,我跟花花打招呼,让她注意刘文静的动向,不行的话,先接到花花那儿住一段时间,不要一个人住学生宿舍了。
花花去看望刘文静的时候,发现她抽烟抽得厉害。人瘦成了皮包骨,床边放着胃舒平。
这时候,正好是学生放假期间,整个宿舍只有刘文静一个人。花花跟刘文静聊了半天,该劝的也劝了,该吼的也吼了,刘文静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说多了还会说:“我就这样子了,你让我自生自灭吧!”
花花那段时间正好处于职业的上升期,经常全国各地飞来飞去,非常忙,她没有专门的时间照顾刘文静,而且,刘文静这颓废的样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跟刘文静聊一聊,劝解一下她。
朋友有了事情,我自然愿意帮忙。我让花花想办法把刘文静弄到我这儿来,不要让她一个人住学生宿舍了。花花好说歹说,总算把刘文静给我拉来了。
刘文静来了之后,我才发现,她不仅抑郁,还厌食,烟抽得格外凶。她不愿意吃抗抑郁药,也没有任何求助的意愿,她自暴自弃,我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只好买了牛奶,煮开了给她喝;煮了白粥,放点白糖让她喝;经常熬绿豆汤、打豆浆,从生活上一点点照顾她。
怕她营养不够,又去买了些维生素片,我俩一起吃。她抽烟,我陪她一起抽,我抽的少一点罢了。
周末我还会拉她出去,逛街或者去看画展、建筑展。我们去看轻松搞笑的话剧、电影,我甚至还带她到我的工作场合去过。我想,别人每一句“你朋友可真漂亮”或许会让她开心不少。
她不想说话,那么我来说。我知道她这次回家不仅没有疗伤,反而还受了很大的刺激。本着“谁不是在伤痛中长大”的原则,我断断续续跟她讲我童年的事情,讲那些受过的伤,流过的眼泪,以及后来是怎样想通的。我告诉她,当年看来天大的事情,现在想想只觉得好笑。每次想通一件事,我都觉得自己成长了。那么,现在看起来很大的事情,觉得天都塌了,将来再想想,只怕也会觉得好笑吧!
我说了很多话,她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就像我从来不曾跟她说过任何话,就像她没有跟我住在一起一样。
她对我始终不冷不热,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小世界里,直到有一天我谈起了我的妈妈。
我妈这辈子挺不容易的。她五岁的时候外婆就过世了。十来岁的时候,外公入赘到现在的外婆家,新外婆自己还有好几个孩子。妈妈这辈子像个孤儿一样长大,后来我妈跟我爸结了婚,过得也不好。但无论遇到任何事情,她都不肯离婚。她从小没有家,对家的渴望太过于强烈,家庭给予的任何苦难都可以忍受。她的忍耐力让我觉得恐怖。
我跟刘文静说,很多年之后,我才发现我妈有公主病。她似乎很希望所有人都围着她转,猜测她的心思,而她也总是会为了我们不经意的一句话生气。她为家庭付出了很多,给我的感觉却像是圣母。一开始我不理解她,总发脾气,她又太容易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让我很崩溃。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她只是太没安全感而已。丈夫不够贴心,儿女逐渐长大,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很孤独,也很害怕,她希望用大家都围着她转的方式来获取安全感。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她这样做,给我们造成了困扰。
我想明白之后,就开始宠着她。毕竟,她要的真不多,买盒巧克力、买件新衣服就足以暂时取悦她,那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她莫名其妙跟我发火的时候,我即使当时因为生气跟她吵起来,背后还是会心疼她。我有时候恨不得能做她的母亲,让她做我的女儿,我好好疼她,以补偿她缺失的童年。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刘文静突然说了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这时候,我知道,她的心里话愿意跟我说了。
5
我不知道一个家,得把孩子伤成什么样,才能让她说出“再也不回去”的话。仿佛一经说出,就真的割裂了。
刘文静愿意跟我敞开心扉,我就有意识地引导她讲童年的事情。其实这些事情在我们平时聊天中,她不经意间也讲了不少,但像现在这样系统地讲述,撕开血淋淋的伤口再回顾,却是仅有的一次,之前没有过,之后也不会再有。
刘文静的童年,怎么说呢?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一个“悲惨”来形容。她出生的那个年代,计划生育管得非常严,刘妈妈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被她奶奶讽刺为“不会下蛋的鸡”。后来她又怀了一个,整日的嗜酸,都以为这下得生儿子了,哪知道居然又是个女儿。这个女儿是刘文静三姐,刚满月就被邻村不孕不育的夫妻抱走了。过了一年,刘文静出生了,又是个姑娘,这次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家人打听了很久,快满月了都没有人愿意收养。刘爸爸狠狠心,天不亮就把还是婴儿的刘文静装襁褓里,背到山上,放在地上,丝毫不管孩子会不会喂了狼。
中午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家里看家护院的狗狗“大黄”哼哧哼哧叼着刘文静的襁褓放在刘爸爸脚边,咬着刘爸爸的裤腿,一脸哀求。刘爸爸打它,也不肯走。
第二天,刘爸爸把襁褓带到河边,挖了个坑,埋在沙土地里。埋好之后,左右看看,没人,大黄也没跟着,才放心地走了。到家刚坐下,大黄又叼着襁褓放在刘爸爸脚边,襁褓里,小刘文静满脸泥沙,哭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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