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叫徐笑。
弋之只觉得双耳里嗡嗡作响,连带整个身体都轻轻颤抖起来,她仰头看着这个叫做徐笑的女鬼,双目怔怔,半晌忽地落下两行泪。
“……你说你叫徐笑……你说你是徐倾和木云湮的女儿……”弋之茫然无措,连眼神都空洞起来,“……那我呢……我又是谁……”
这两千年,父是父,母是母,女儿是女儿,她尽管知道自己不是徐倾和木云湮亲生的骨肉,可也从不记得他们夫妇有过什么孩子,于是这独一份的子嗣便只寄托在自己身上,好像她就是独生女,独独的那点唯一。
可现在,徐倾和木云湮的亲生女儿找上门了,不仅拆毁了她心中父母恩爱的憧憬,还堂而皇之要剥夺走她的那点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真的是自以为是啊。
弋之想笑,可想到“笑”这个字,她又想哭。
徐笑在弋之面前站直身,居高临下再无怜悯,抬起一脚,将她狠狠踹倒在地,“你是只妖怪,不像我,我过去可是人,堂堂正正的人。”
那边言二冒着被凌迟的痛苦穿透风阵,来到弋之身后,托住她柔软的身体,“弋之,坚持住,我带你离开这里!”
小崂山也赶过来,一面护着言二和弋之后退,一面质问徐笑,“你说你是徐家女儿,有什么证据?如果真是徐家女儿,你又为什么和弋之做对?你说木云湮是奸细,盗窃机密害死徐倾,你恨木云湮,那不也是你母亲吗?你又为什么要把对她的恨转嫁到弋之身上?难不成就因为你不认可她的身份吗?”
大概是弋之的模样实在凄惨,徐笑心情大好,耐心解释道:“我虽然喊木云湮母亲,可她不是我生母!我生母早在我儿时便去世,木云湮是我父亲续弦之妻,不过是我名义上的母亲罢了。”
小崂山一时结舌,没想到这关系越理越复杂,可他隐隐又似找到了这团乱麻的绳头,“徐家覆灭,你也是当时死的吗?”
徐笑哂笑,“徐家遭灭门时,我父亲暗中将我送出,想救我一命,可我逃到河边,还是没躲过追兵,最后惨死在河里,成了这抹冤魂。”
她说得简单,脸上笑容也简单,可小崂山清楚,徐笑要变成这等厉鬼,非含恨而死不可成。
她死前,一定经历了什么非同寻常的折磨。
可现在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好时机,小崂山清清楚楚地看见,徐笑眼里亮光一闪,视线又转向了弋之。
他心里暗暗骂了声娘。
“弋之,你手疼吗?”徐笑问。
弋之抬起眼皮,木讷地看向她。
“还有更痛苦的折磨,我也想让你尝尝。”徐笑巧笑倩兮,“所以,你还不能走。”
她话音落下,身后河神踏步而出,黑袍只在众人眼中留下残影,原先托扶着弋之的言二就被一股无形外力震荡出去,重重跌在防空洞的石壁上。
言二闷哼一声,有几秒时间里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感觉自己前不久刚接上的几根骨头又集体散架了。
苍老的河神一晃身便站在弋之身前,他身上的玄黑袍子厚重的就像乌鸦的羽披,一举一动都能带来不祥的征兆,他俯下身,枯骨似的手掌抓住弋之被折断的那边胳膊,将瘦小的她轻而易举提了起来。
弋之惨叫,断掉的骨头由内往外刺破皮肉,血涌了出来,让她全身痛到痉挛。
她的痛苦叫喊让言二头皮一阵发麻,自己身体里的疼痛瞬间消失,他扶着墙站起身,猛地冲向河神,河神长袖一挥,又是刮面风刀扑簌簌袭来。
言二下意识伸手护眼,以为又是一顿周身凌迟,结果预计中的伤害没有发生,他挪开手,就见小崂山挡在了他身前,几道黄符悬空飘成阵型,横隔在他们与河神之间。
小崂山驱策黄符组成护盾,抵挡住河神的风刀,同时对言二说:“我护着你,你去救弋之。”
言二点头,继续往前突围,他的身前总有两道黄符挡着,黄符在风刀中急速颤抖,坚持几秒后,边沿便被割出几道裂口。
小崂山憋着劲,似乎面前正站着位巨人与他推手,他的脸很快胀成猪肝色,嘴唇上的两小撇胡子簌簌抽搐,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嘶,挡在言二身前的一道黄符被风刀割成两半,左右散开,软绵绵飘落在地,化为黄烟。
同时,言二左边脸颊也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下来,他却不觉得疼。
他身上有太多伤,添这一道,也已经麻木。
乌鸦似的河神就要把弋之拽走,弋之似乎也无心抵抗,言二急了,在第二道黄符被撕烂前猛地抽出后腰里别着的令旗,扑向河神。
河神近身有一层结界,言二借助自己跳跃之力,将令旗的木杆狠狠插向他的后背。
木杆碰到结界,顿时火星四射,就像电钻钻墙,哐哐哐震得言二手麻,可他没有停手,更没有松开手指,哪怕废了他这只手,他也要带回弋之。
木杆在火星闪耀里急速削短,最终坚持不住,只余下一面破烂的旗面,委顿地落在地上。可言二还是不放弃,他把手指探进木杆钻出的那点小洞,抠着这唯一的破口,身体拼尽全力往两边掰,“啊啊啊啊啊!”
河神终于转向他,浑浊的眼珠子几不可察地微闪,苍老声音也道:“没用的。”
言二根本不理他,他手上青筋暴起,一张脸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狰狞扭曲。
他的手指很快磨出血,那血珠顺着无形的结界往下滑,延展出一条血色的痕迹。
河神又说:“你只是个凡人。”
言二闭上眼,心里只想着带弋之离开这里。
更多的血从他的手指里流出来,在河神结界上染出绯红的线条。
“你的血……”河神突然开口,伸手就要把言二流出的血抹掉,可他手指还未碰到那血痕,血光突然大炽,激得他立即收回手,再看向言二时,已是愕然不解,“这么重的阴煞之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言二脑袋里轰鸣乱响,根本没听清河神说的什么,但他也看见了血痕发出的炽热红光,且红光往下,竟有溶开结界的趋势。
言二更加用劲,配合血光,二者同时发力,最后红光银光交汇,照得防空洞里一时白亮如昼,而河神的结界,已经被破开了。
言二没有犹豫分毫,直接撞开河神,将弋之打横抱起,边往防空洞的入口跑边喊,“老道,快跑!”
“拦住他们!”徐笑急唤。
河神黑袍一抖,就要追上去,小崂山不跑反又挡上来,一手令旗一手黄符,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河神斥道:“不想死就让开!”
“我当然不想死。”小崂山拿余光偷瞥言二,见他带着弋之跑进了黑暗里,才冲河神和气一笑,“咱们打个商量,你放我们走,我也不和纠缠。”
河神冷冷瞥他一眼,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小崂山又笑,“我当然有自知之明,可河神大人你也要有自知之明啊,你看看你的脖子。”
河神不用低头也知道,自己脖子上的瘤包又胀大不少,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正热烈地奔赴他的心脏,随时等待致命一击。
“你啊,杀了人,刚刚又把言二伤得不轻,我们有几斤几两你拎得清,你自己这伤什么程度,你也一定更明白。”小崂山摆出平日和鬼怪交涉时的架势,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同理心,“如果你现在再对我们这几个人穷追不舍,别说我,言二肯定是要和你拼命的吧?你若真杀了言二,你信不信你也得当场暴毙身亡?到那时,你身后那位徐笑小姐该怎么办?她想做的那些事,未了的那些心愿又该怎么办?你死了,谁来保护她?退一万步讲,往后时光千年复千年,没了你,她一介孤魂野鬼,谁来陪伴她?”
河神皱眉,只回头看了徐笑一眼,老迈浊糊的眼里霎时浮现脉脉温情,和悲情。
小崂山收起黄符令旗,真诚道:“依我看,咱们双方今日暂且休战寝兵,你去治治你的伤,我也去救救我的人,他不死,你罪过减轻,才有来日方长。别忘了,你们都是妖魔鬼怪,什么事都不急于一时,是不是?”
河神踟蹰良久,最后长袖一挥,人已化作黑影重新伫立在徐笑身后的黑暗里。
防空洞里,只剩徐笑冷冷看着小崂山,那神情,仿若千年寒苦无处可诉,也不愿诉。
小崂山被她看得打了个冷颤,忙不迭一拱手,转头急匆匆追向言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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