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名字当然在名单之首,没有其他了不起的竞选者可以与您竞争,所以您这次当选可谓毫无疑问。
虽然如此,您仍需鼓足勇气去拜访科学院所有院士。只有在您拜访的人不在家的时候,您可以留下一张折一个角的名片。您可以由下星期起开始拜访,差不多15天就可以拜访完毕。
皮埃告诉马斯卡尔,他要去瑞典一次,还谈到他不愿因申请院士而再次受辱。马斯卡尔立即写信劝告皮埃:
亲爱的居里:
请您自己做出安排,但是在6月20日之前必须再做一次牺牲,去拜访科学院在巴黎的所有院士,即使为此要论天包租汽车,也必须去拜访。
您对我说的种种理由,在原则上是很对的,但是人们对于实践上的要求也应该做适当的让步。您还应该想到,有了院士的头衔会使您更容易帮助别人。
皮埃承认马斯卡尔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于是在从瑞典回到法国后,对院士们再次做了逐个的登门拜访。
1905年7月3日,星期一。皮埃终于被选为巴黎科学院院士,但仍有22票反对,照他自己的话说,他又一次“差一点落选了”!反对他入选的人还真不少。但不论怎么说,法国的科学院总算没有再次在全世界人面前丢人现眼。这是法国科学院的幸运,还是皮埃本人的不幸呢?因为法国科学院有时总会干出一些让人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愚蠢事。
尽管如此,皮埃的内心似乎还是觉得受到了伤害,有22人反对他入选呀!
7月24日,也就是当选后3个礼拜,皮埃写信给乔治·古依说道:
我进了科学院,这并不是我的意愿,也不是科学院的意愿……大家都对我说,我可以获得50票,结果这恰好成了我差一点落选的原因。
……有什么办法呢?在这种地方如果不搞点权术,是什么也办不成的。反对我的人当中,除了一个组织得很好的小型竞选团体以外,还有某些教士和那些认为我拜访不勤的人。
1905年10月6日,皮埃又写信给乔治·古依:
星期一我到科学院去了。但我自忖我究竟要进去干些什么?置身于科学院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益处,我觉得那儿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
自获诺贝尔奖之后,居里夫妇的工作条件有了稍许改善。一方面工资收入增加了,另一方面实验室也配上了助手,他们用不着再像以前那样干那些超过自己体力的重活、粗活了。但是,实验室的设备仍然十分糟糕,皮埃为此仍然感到愤懑。居里夫人在《居里传》中,辛酸地回忆了这件事:
每次只要想到一个在20岁就已经显示出天才的一流学者,竟然会终身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实验室,真是不能不让人感到痛心。假如他能活得长一点儿的话,他一定可以享受到在满意的实验室环境下工作的欢悦。可惜他在47岁突遭厄运去世,他这一生都没有过这种满意的实验室。一位满怀热情、大公无私的科学家,终身因为经济条件和工作条件不好而不能完成他伟大的设想,他的遗恨人们能想像得出来吗?每当我想到这个国家把最大的财富(最富有天才、勇毅的人)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我们难道不感到深深的痛苦和内疚吗?
皮埃由于种种原因,仍然希望回到他以前的晶体研究课题上去。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实验设备的困扰,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他觉得人们的评论不太公平,总是把发现镭的功劳归在他一个人名下,说居里夫人如果没有居里先生,只不过是一个一名不文的移民者罢了;如果他讲一下居里夫人实际上的贡献,立即会有人说他太谦逊,把功劳都大度地让给了夫人,如此等等,使皮埃心中不能平衡。居里夫人对他的这些考虑当然是不赞同的,但皮埃并不为所动。当然,这还只是一种想法,因为皮埃完全没有想到,他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再也没有时间将它付诸实施。
1906年4月15日,这是一个星期日,而且正是复活节期间,居里夫妇一家到巴黎附近的圣雷米德舍夫罗斯去度周末,他们去年夏天在这儿买了一栋房子。他们像往日一样,牵着一个,抱着一个,到田野、树林和河边去散步。伊伦娜9岁了,艾芙才1岁半,两个女儿都发育得很好。她们的爷爷老居里医生与他们住在一起,他把自己晚年的精力、乐趣全部放在培养孙女的事情上。正是由于他的耐心教育,伊伦娜已经非常懂事,而且像她爸爸一样,不喜欢说话,善于思考。
这几天天气晴朗,柔和的阳光正慢慢地把罩在山谷的雾气驱散。艳丽的蝴蝶在花间欢乐地飞舞,美妙的、无法抑制的乐曲在小溪里鸣奏,田野里的土地正在为万千花草的出生而爆裂……啊,一切健康的、美妙的新生命正在所有的角落里舞动!伊伦娜挥动一个绿色小网追捕蝴蝶,大声欢笑;艾芙坐在毯子上不满地乱喊乱叫。皮埃被这种宇宙中至美的景象所陶醉,来之前内心的种种骚动已经被大自然永恒的和谐渐渐抚平……
他低声柔和地对玛丽说:“在你身边,生活是多么美好、迷人啊。”
星期一晚上,皮埃带着一身春天的气息乘火车回巴黎去了,而玛丽和两个女孩子要继续在乡间享受两天春天明媚的阳光和原野的清新气息。
4月18日,星期三晚上,玛丽带着孩子们也回到了家。法国春天多雨,几天明媚的天气又被雨天所代替,万紫千红的美景都大煞风景地付诸流水,暖和的日子一下子又被寒冷驱赶走了。风掀动着门窗,雨敲打着屋顶;阴霾四布、街道泥泞,路上行人很容易打滑摔倒。
4月19日是星期四,雨还在不断地下,真让人扫兴。这天皮埃要到法约特饭店参加理学院教授联会的午间聚餐;聚餐过后,他还要见出版商高吉耶·威雅尔,看一篇论文的清样,然后到科学院……
皮埃在楼下向楼上的玛丽高声问了一声:
“玛丽,你今天还去实验室吗?”
玛丽正在为艾芙穿衣服,边穿边回答说:
“今天恐怕没有时间去……”
她的话也不知道皮埃听见没有,她也没在意。天天如此,又有谁会把今天早上临别的话特别放在心上呢?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问一答竟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交谈。这么简单,这么匆忙!甚至还不知道皮埃听清没有呢。
下午两点半,皮埃起身向同事们告辞,还和佩兰握了握手。在他们聚餐时,雨曾经停过,但是等他出门时,雨又在迷迷蒙蒙地淅沥着。皮埃出门后撑开雨伞,走上圣热尔曼大街向塞纳区走去。走到出版商那儿时,大门关闭着:工人们罢工了。他转身去道芬街,取道码头向科学院走去。
这是巴黎的旧区,狭窄而又泥泞的路上拥挤着肩擦肩的人群,还有出租马车拼命地在泥泞的道路上向前急驶,人们身上被溅来一拨又一拨的泥浆。为了躲避这随时会溅到身上的泥浆,道路上显得更加拥挤和混乱。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吆喝声,这儿简直让皮埃感到头晕目眩。
皮埃可能是想抄近路吧,他突然离开与他并排前进的马车,试图穿过马路;正在这时,他没提防另一辆马车从对面冲了过来,马车夫虽然想立即停住马车,但由于惯性的作用无法实现。皮埃这时似乎刚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见一辆马车向他直闯过来,惊恐地想赶快停住脚步,但泥泞的地却使他滑倒了……结果,一场人类的悲剧出现了:一位天才的头瞬间被马车的后轮辗碎了,刚才还在思考人类最深邃问题的大脑组织现在竟突然与泥浆混在一起,成为一滩红色的渣滓……
后来,警察让人用担架把皮埃的尸体抬到附近警察局,从衣袋里发现了死者的名片。
“啊!原来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还是一位院士!天哪!”
他们立即用电话通知索尔本大学理学院。皮埃的助手克莱克立即赶到警察局,当他见到敬爱的教授那可怕的伤口,失声痛哭!他不能相信,一个如此有活力的科学家怎么突然之间成了一具可怕的残骸?这怎么可能呢?这是为什么?上天为什么如此残酷,如此不公?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呀!
理学院院长保罗·阿佩尔和皮埃的好友、刚才还和他握了手的佩兰到居里家去通知这个噩耗时,居里夫人还没有回来。老居里医生知道儿子不幸惨死于车轮之下后,他那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禁不住老泪纵横。他什么话也不会说了,只是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儿子呀,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居里夫人6点钟才回家,阿佩尔又一次承担把悲痛消息传达给她的痛苦。
“皮埃死了?真的吗?”居里夫人僵住了,不断低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根本不相信这个消息。接着她转身进房,把自己锁在里面,不搭理任何人,默不作声地一个人去理解什么叫死亡,什么叫残酷的不幸……
当皮埃的尸体被抬回家时,她似乎异常镇定地看着人们为死去了的亲人梳洗、换衣,……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皮埃身边,默默地看着他那双闭上眼的脸,心中似乎还不甘心地念叨着:“我果真就此失去了你?你真的就一去不复返了吗?你的音调,你的言辞,还依然在我耳边盘旋。你最后和我说的是一句什么话?啊,是的,早上你临走时问我还去不去实验室……我真笨,为什么不下楼来和你多说几句话?难道就这样永别了吗?”
第二天,雅克·居里来了。这时,玛丽的悲伤才从沉默中不可遏制地爆发出来,她终于在酷似皮埃的哥哥面前痛哭出来。但哭完了以后,她立即将悲伤紧锁在心中,她还要处理许多事情,尤其是两个女儿并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躺下。
她对女儿们说:“爸爸受了重伤,要好好休息。你们乖乖地到阿丽娜家去玩吧。听话,啊?”
皮埃·居里去世的消息立即传开了。门铃不断地响,来悼念的,来采访的……接踵而至;国王、总统、世界著名科学家……接连不断地拍来电报,写来慰问信,堆积如山。
这时大家十分关心的是什么时候举行葬礼?谁来致悼词?谁代表政府?谁代表科学院……居里夫人深知她的丈夫厌恶这种表面热闹而实则劳民伤财的仪式,毅然决定在皮埃去世后的第三天,也就是4月14日(星期六)的上午下葬,坚持不举行任何仪式,只有不多的几位亲人和生前好友参加。教育部长白里安不顾居里夫人的推辞,仍然悄悄地加入了送葬者的行列。
4月22日,法国《新闻报》写了一篇报道:
居里夫人和她的公公挽着胳膊,走在棺木后面,直到墓地挖好的墓穴旁。墓穴四周有几棵栗树。她伫立在墓穴旁,目光凝滞而严峻。当有人把一束花送到墓穴旁时,她把花接过来,一朵一朵地撒在棺木上。
她的动作缓慢而从容,似乎世界一切都不存在似的。旁边的人深受感动,悲戚无声地看着她。
葬礼主持人提醒居里夫人,她应该接受送葬人的慰问。于是她将花全都扔到棺木上,离开墓穴,默默地站到公公身边。
那天晚上,居里夫人又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默默而又痛心地想着与她一同合作和奋斗的朋友、丈夫。他们结为伴侣已经快11年了,现在她失去了他,啊,不仅失去了他,而且也失去了她自己,她和他一起消失了,没有他也就没有了她。
她后悔,后悔自己以前对丈夫的关心太少,一心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对丈夫的关照。
想着想着,她突然抓起笔,在日记上急急地写着,似乎害怕把刚才想到的又忘记,而那忘记似乎是一种可怕的背叛。
皮埃,我的皮埃,你像一个可怜的伤员一样躺在那儿,头上缠着纱布,平静地睡着。
……你的嘴唇,我过去曾说过那是贪吃的嘴唇,现在因失色而显得分外苍白。你的小胡子是灰色的,你的头发只能看到一点点,因为伤口正从发际开始,在额头右上方,断裂了的骨头在那儿露了出来。唉!你受了多少的痛呀!流了多少血呀!你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过去我常常用双手抚摩的头,受到了多么可怕的撞击啊!以前我吻你的眼皮时,你总会用我十分熟悉的动作抬起你的头,让我去吻,而今……
我们在星期六上午入殓。抬你入殓时我们最后一次吻了你冰冷的脸孔,接着在棺材里放进了一些从花园里摘来的长春花,和一张我的照片,这是你最喜爱的一张,你称为“很聪明的小女大学生”的那一张。
……你的棺木盖上了,我将再也看不见你了。我不愿意他们用那可怕的黑布蒙在棺材上,我在上面撒满了鲜花,然后在旁边坐下。
……我们把你送进西奥镇,看着人们把你放在墓坑里。然后,人们庄严肃穆地列队上前默哀。真可怕!他们想让我和雅克先走,我们都不肯,我们要看到一切都办妥了才走。人们把墓穴填上,摆好花圈,一切都结束了。皮埃在地下长眠,而一切从此都结束了,一切,一切……
第二天,居里夫人到佩兰家去,这两天两个孩子一直住在他们家里,他们两家关系非常亲密,相处无间。现在伊伦娜9岁了,玛丽觉得应该把她爸爸去世的事情告诉她。她有权利知道。
伊伦娜正在和佩兰的女儿阿丽娜玩耍,当她妈妈把爸爸去世的事情告诉她时,她似乎并没注意听,继续和阿丽娜玩。居里夫人有点失望地对佩兰夫人说:
“她还太小,不懂事。”
居里夫人错了,伊伦娜并不是“太小”,她非常懂事。等妈妈回家后,伊伦娜立即停止玩耍,痛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把阿丽娜和佩兰夫人吓坏了,怎么劝都没有用。等她哭够了,她要求佩兰夫人把她送回家去,她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待在家里,她要陪伴妈妈。
居里夫人那天晚上在日记本上写道:
伊伦娜在家中哭了好大一阵子,然后又找小朋友们玩了,好像要把这件事忘掉……
这么小的孩子也要与大人一起承受人世间的不幸!居里夫人面对懂事的、年仅9岁的伊伦娜,心中感到无比地凄惶、内疚。这残酷的不幸,搅乱了她的家庭、工作,而她正好处在这不幸风暴的中心。人们忧虑地发现居里夫人神情恍惚、眼光呆滞、缄口无声。雅克和老居里医生为她担心,从波兰赶来的约瑟夫和布罗妮娅也为她焦急不安。他们都深知玛丽和皮埃两人感情太深,要想玛丽那么快就从悲痛中解脱出来,又谈何容易?但长久这么下去,玛丽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呢?怎样才能让她尽快从悲痛的思念中解脱出来呢?
法国政府似乎也为这次突然袭来的悲剧所感动,主动向居里夫人提出,政府可以为皮埃·居里的遗孀和遗孤发放一笔国家抚恤金,像对待11年前去世的伟大生物学家巴斯德的未亡人一样。当雅克征询玛丽的意见时,玛丽断然拒绝:
“我不需要抚恤金。我还年轻,才38岁,能够挣钱养活我和我的两个女儿。”
从这件事中大家又看到了希望。后来,索尔本大学当局想让居里夫人继续留在大学工作,但是以什么样的职位、头衔留下她呢?皮埃去世了,他的讲座按理应当取消,与讲座同时设立的实验室(居里夫人是该实验室主任)也将同样撤消。那么,居里夫人如此高的学术地位,如何安排才能让她和大家都满意,而且也能让大学当局可以顺利通过呢?
人们询问居里夫人,虽然居里夫人茫然地回答说“她不知道”,但人们立即醒悟出治疗她的悲痛的妙方。
皮埃生前的一些亲朋好友,如雅克、约瑟夫、古依、佩兰……开始替玛丽向大学提出建议,说居里夫人是惟一能够继续主持皮埃讲座的法国物理学家,她肯定有资格接下和完成皮埃未完成的事业。索尔本大学应该乘此机会打破古已有之的传统,任命居里夫人为教授。
任命一位女性为世界著名学府的教授?这不仅在法国,就是在整个欧洲也是一件稀罕事。但相比较而言,法国还算比较开放的!居里夫人几年前就到实验室工作了。但让女性上教授的课,法国教学史上还无此先例。这事惊动了教育部长白里安,惊动了理学院和大学当局。后来,幸亏在贝特洛、阿佩尔和副校长李亚尔等人的极力支持下,法国终于决定打破守旧的传统,采取了开明的行动。1906年5月13日,理学院会议一致决定保留为皮埃·居里开设的教席,让居里夫人以“代课”的名义继续授课。决议如下:
聘请巴黎大学理学院实验室主任、理学博士皮埃·居里夫人代授该学院物理学课程。
居里夫人此职年薪1万法郎,由1906年5月1日开始付薪。
这是法国,恐怕也是欧洲,第一次把最高教职委任给一位女性。居里夫人知道了这一任命后,说:
“我试试看。”
亲朋们放心了,她答应试试看就说明她已不再需要人们为她担心了。于是约瑟夫、布罗妮娅和雅克都先后回了家。
居里夫人虽身心交瘁,但即将承担的重任使她逐渐平静下来。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我的皮埃,我想告诉你,花园里的金雀花已经开放了,紫藤、山楂、鸢尾也都先后绽出了花朵。你如果还活着,看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我还要告诉你,我已被任命代替你的职位,继续讲你的课程,并且继续领导你的实验室。我答应了,但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以前常说,希望我到索尔本去讲课,因此我这么决定不会违背你的意愿,而且我愿意努力把你没做完的工作干好。有时候我似乎觉得这样我会比较容易活下去,但有时我又觉得承担这项工作简直是发疯!
5月22日,她在日记上写道:
我开始在实验室里整天整天地干着,这是我惟一能做的事,因为在实验室里我会觉得比任何地方都好受一点。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使我高兴,或许科学研究可以……不,还是不能,因为如果我取得了成就,而你不能知道,我一想到这就又受不了啦。
夏天来了。灼热的阳光将逐渐把春天凝聚的悲痛晒融、蒸发。居里夫人开始在皮埃离开她以后,第一次勇敢地挺立起来。此后,她不仅战胜了刻骨铭心的痛苦,还取得了再次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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