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的特性,工作之余就变成了不修边幅的难民。为此唐妈给她表彰,说她是蟑螂和大白眼儿狼的综合体。
民生购书城内,唐晓随意地翻动着新出的书籍,指腹划过书架上散发着油墨异香的新品,找了好半天都没挑到中意的书。
用指腹划书籍的习惯是跟江楠学的。所以当她看到一个穿白色体恤的家伙也做着这个动作时立马调头走人。可当她往反方向走时,却仓促顿住了,因为江楠就站在了她的面前。唐晓抽了抽嘴角,居然厚脸皮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准备走人。
“唐晓!”
她停顿了一秒,转瞬立马倒了回来,露出一脸热情恭维的憨笑,“江大经理,好久不见,幸会幸会。”
江楠斜睨她,不屑道:“笑得多勉强。”
唐晓干笑一声,为了表示出她与他碰面非常意外,当即从书架上取了一本书。看颜色是粉红的,封面包装还不错,二话没说便夹在腋下,伸手摸钱包往柜台走去,充分表现出她时间紧迫的样子。
江楠盯着她腋下的那本书,似乎觉得饶有趣味,故意问:“老朋友见面也不聚一聚?”
唐晓随口敷衍,“我有些累了,不如就到外面的广场上坐坐吧。”
广场上人流穿梭,鸽子咕咕地叫着,空气显得异常躁热,就如同人的心境那样,莫名慌乱烦躁。一条三人坐的古式长椅上,两人分别坐在椅子的边缘,男左女右,中间还留着一个大大的空位。
唐晓往右看,江楠往左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顿时尴尬诡异。在这尴尬的氛围里唐晓默数着时间的分分秒秒,琢磨着如何脱身。
一对争吵的夫妻吸引了她的视线,显然那男人是妻管严,妻子怒气冲冲地走了他立马追了上去,连哄带骗。而江楠的视线则定格在一对争吵的情侣身上,显然那女孩是小鸟依人型,男友不快时她立马撒娇讨好。
那一刻,他们的脑中忽然都在想,想当年……
这时,一个老太太牵着她的曾孙儿往他们这边走来,目的地是两人中间的空位。那老太太非常自然地坐到了他们中间,她的曾孙儿说:“祖祖,我去喂鸽子。”老太太点头,叮嘱他小心,那孩子像旋风似的跑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一个老太婆,场景似乎有点诡异。
唐晓忍不住开始猜测老太太曾经的职业,她肯定是居委会大妈中的一员。因为她正眯起眼来近距离地打量她,然后又偏向左边打量江楠,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小两口吵架了?”
两人同时愣住,都非常有默契地同时扭过头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后又同时别过头去,沉默是金。老太太开始唠叨了:“哎呀,小两口嘛,床头打架床尾合,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好闹的?”
唐晓怕她越扯越远,对她尴尬地笑了笑,纠正道:“婆婆,我不是他老婆。”
“那就是情侣啰?哎呀,现在的情侣跟夫妻没什么区别,都老夫老妻了还闹什么别扭……”
她若再说下去唐晓恐怕就得闹别扭了,她仓促看了看表,适当地表示出听众对演讲者的尊重,指了指时间,又指了指公交车站的方向,拔腿而逃。
老太太见她走了不禁有些纳闷,疑惑地看向江楠,他起身幽默道:“我去追老婆!”说完往反方向逃了。
年龄大了老太太的反应有些迟钝,思索了半天才发现他们离开的方向不一样。她猛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一定是刚离婚的!”
另一边的唐晓心有余悸地躲在公交车站牌的后面等501路车,说实话她还真有些感谢那老太婆,若非她来搅局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江楠。转念一想,倘若他们真是小两口吵架的话,就不会闹得九年没有见面了。
视线落到手腕上的表上,她怔怔地望着那时针,心底一闪而逝的黯然。逝去的,终究不复当初了,人依旧在,可情,终究不在了。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她又意外地看到了江楠,他拿着两盘DVD,她唐突问:“你等车?”江楠“嗯”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平静回答:“105路。”
唐晓狠狠地松了口气,但转瞬他又说:“501,兰心园站。”
唐晓的大脑顿时短路,这会是巧合?
江楠似已看穿她心中所想,露出一脸鄙视。那表情分明在说,谁说我就不能挤公车打游戏,非得西装革履地板着棺材脸充大佬?
双方冷场,气氛顿时又尴尬起来。
唐晓浑身不自在,若完全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来面对,好像还没练到那个境界。为了掩盖她的窘迫,索性将袋子里的书拿出来翻翻。但当她把那本粉红封皮的书拿出来时她就后悔了,她吃惊地瞪大眼睛,《新婚男女必杀技》?
翻开第一页就是男女的生理构造,什么正确看待性观念,某某姿势,怀孕妈妈等等丰姿多彩。她露出一副便秘似的痛苦表情,因为江楠正盯着她笑。
也在这时501路车来了,虽没有座位但还不算太挤。上车后,也不知是习惯还是其他原因,江楠本能地把她逼到他认为的安全地带,然后用身体替她挡住了与其他人的摩擦。
那一瞬,唐晓不禁有些恍惚。因为以前他们一起上学坐公车时,江楠总喜欢把她护在他身体能保护的范围内,一直如此,除非有座位。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似乎就是一个习惯,很久时就已经养成的习惯。
车开动时她重心不稳,江楠一把扶住她的腰,唐晓没有出声,谁也没有说话。待多过几个站后车内的人越来越多,司机拼命地按喇叭,“请上车的乘客往后靠拢……”
唐晓素来没什么重心,整个人都贴到江楠的身上去了。她的鼻子几乎贴在他的胸膛上,熟悉的气息扰得她心悸,脑子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又飘到了清阳镇的藤条帮……
记得她九岁时,江楠十岁。
那时班上的座位都是男男和女女坐同一张桌子的,观念划分非常严肃。忽然在某天,钟老头说她不长进拖班上的后腿,于是他打破了上古流传下来的规则,把她和江楠编排到同一张桌上,并说得让江楠监督她。
从那一刻起,班上产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似乎终于知道了男生和女生是有区别的。就像唐晓和江楠那样,因为她毫不犹豫地在桌上画了一条三八线,并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如果你的东西超过了这条界线,那就是我的了。”
江楠的个人防护意识非常强烈,个人所有权也清楚得很,更是惊惶不安。因为她老揍他,总用武力解决一切。
他怕了。
刚开始唐晓同学规规矩矩地守着她的三八线,也老老实实地不侵占江楠的领地。但有点麻烦的是她上课一向注意力不集中,注意力不集中导致她写不出作业来,交不了作业导致她抄作业,而抄江楠的作业是最佳的选择。
有两个原因:其一,中奖率高,有质量保障;其二,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江楠的作业本在桌上,她如何才能不超过那条三八线,如何才能为所欲为?最终她花了三秒钟的时间深思熟虑,严密谨慎地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把那条三八线擦掉了。
于是她开始充分发挥藤条帮老大的丑恶嘴脸,强取豪夺。用江楠的话来说:“你这个老大就只知道欺负自己人。”
这话说得唐晓有点汗颜,不过她立马就顶了回去,“有丰富的资源可供挥霍,怎能弃之不用?另外,党和人民教育我们,要懂得利用身边的资源,绝不能浪费!”
“……”
在与江楠同学同桌的日子里,鸡飞狗跳。
许是被她压迫到了反抗的地步,他对她横眉冷对千夫指。每当他们干架时,她又抓又咬又踢,江楠打架的路线也由斯文派改成了粗鲁派。
那天他们打架时他占下风,情急之下严重警告她:“唐晓,不准咬我嘴巴!”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
后来两人被钟老头严肃地上了一顿法制教育课,钟老头说:“唐晓,你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不学好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从那以后,她的绯闻传遍了学校。
后来大小双故意拿唐晓和江楠的绯闻来刺激路小城,路小城眉毛一挑,豪气干云道:“唐晓太凶了,我怕管不住,咱家不要了!”
按理来说钟老头应该马上把唐晓和江楠分开安排座位才行,因为二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显然钟老头是非常伟大的,说要化干戈为玉帛。他认为,为人师表不但书要教好,而且还要教导他的学生友爱团结。他的反向思维把唐晓和江楠这对狗见羊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美名其曰,团结友爱。
钟老头更伟大的举动还在后头,他竟然破天荒地把班上的所有学生都以男女搭配的形式重新编排座位,说要促进交流。
此举在学校引起了轩然大波,但后来实践证明效果非常不错。也不知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还是其他原因,他们班的各科成绩平均总和在学校里是最高的。
于是乎,其他班级纷纷效仿。
啊,伟大的钟老师啊,您为促进男女关系的交流萌芽打下了重要的科学基础!
在钟老头的荼毒下,唐晓和江楠依旧是同桌。她跟他一样打打闹闹,一样跟藤条帮的兄弟伙们勾肩搭背。不过他们玩的游戏似乎更上了一个层次,他们不会去偷玉米,而是更可恶地炸别人种的白菜,大白菜。
有一种鞭炮叫擦炮,像火柴盒似的,只须把红的那头在火柴盒的外皮上摩擦,待点燃了后丢进大白菜中。“啪”地一声,那含苞待放的白菜就被炸开了花,然后白菜的主人拎着一根竹竿子向藤条帮们追杀而来,嘴里直骂咧:“悖时坎脑壳的死兔崽子!”
不逃的就是傻子。
处于这个年龄阶层的孩子们都是祖国的花朵,都具有钻研天资。藤条帮除了有钻研精神外,还懂得男女观念。
在十三岁时江楠似乎已经非常清楚地明白女生跟男生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看唐晓的眼神很古怪,有时他会说:“唐晓,你怎么还没发育?”
唐晓一脚踹了出去,然后他们又扭到地上打了一架。
其实她还不明白,他是在提示她男女有别了。
二人之间的转折是在一次她英雄救美下萌芽的。那天螃蟹帮的兄弟伙欺负三班的阳子,江楠看不过去拔刀相助,结果被群殴。北平风火雷霆地奔到一班来,对唐晓叫嚣:“唐晓啊,你的那口子快出人命了哇!”
唐晓呆了呆,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吃惊问:“哪口子?”
北平又是跳脚又是比划,“江楠啊!”
唐晓翻了个大白眼儿,“关我屁事。”
北平瞪了她一眼,脱口道:“黑寡妇!”说完便跑了。这话气得唐晓胃疼,怒发冲冠,像河东狮似的冲了出去。
在学校背后的操场上,螃蟹帮的兄弟伙还在打斗,唐晓扯开破嗓门,大声疾呼:“钟良召来啦!”
那帮螃蟹一听“钟良召”三个字,横着竖着爬得飞快。但回过神儿才发现她骗他们的,哪有钟老头子,又准备围了过来,她迅速冲进战局把江楠和阳子拉到身后,挽起袖子,叉腰道:“螃蟹兄,给我个面子。”
“凭什么给你面子?”
“好男不跟女斗。”
“他们又不是女的。”
唐晓眼珠一转,一把抓住江楠,她是霸王,他是美人,来招美人投怀。她涎着脸,又想起了前几天去刘家坝看的电影,嬉皮笑脸地捏住江楠的下巴,学太监的声音慎重宣布:“此乃咱家的妾,现扶为正室,乃藤条帮老大的内人!”
大螃蟹噗嗤一声,被逗乐了,居然向江楠拱了拱手,尖声道:“藤条嫂,小生这厢有礼了。”
江楠两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于是乎,小学快毕业时他有一个非常不一样的雅号——藤条嫂,唐晓的内人。不过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跟她打架了,似乎长大了,有时候会盯着她发半天呆……
正当唐晓还在继续神游时,公交车紧急刹车。她站不稳脚,顺手环住了江楠的腰。突听那司机咒骂的声音,似乎是某人乱穿人行道差点出事故。
唐晓把放在江楠腰上的手松开,却没料到司机开车,重心不稳又本能地抓住。也不知怎么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居然想起了藤条嫂。
突听“噗哧”一声,江楠低头看她,问:“你笑什么?”
唐晓赶紧敛容,抬起头道:“没什么。”
江楠不信,那疑惑的模样真像小时候的藤条嫂啊,她实在忍不住,干脆咧嘴道:“藤条嫂!”
江楠的脸顿时就变黑了,另一只手忽然收紧她的腰。两人的举动很是亲密,而他们中间就隔着那本破天荒的《新婚男女必杀技》。
“你结婚了没有?”
唐晓怔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老实摇头。江楠没有出声,只是看向窗外。也在这时兰心园站到了,可她却还环住他的腰,他道:“我到站了。”
唐晓猛地回过神儿,赶紧松开。到现在她才觉得尴尬,甚至连他下车都不敢偏过头看。直到车门关了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扭过头往窗外看去。
兰心园那区域是高级白领阶层出入的地方,光物业管理费就得把人给撑着,不过她始终都想不明白,江楠也会挤公交车?
一回到家唐晓就把那本《新婚男女必杀技》藏得非常严实,就怕被老妈看到,若不然铁定又得逼她去相亲。而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结婚其实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的行为。
晚饭的气氛有些不大对头,因为老妈古怪地盯着她看,看了老半天,才试探问:“你今天去了民生广场?”
唐晓扒了口饭,“早上不跟你说过的吗?”
老妈诡异地看了老爸一眼,一脸暧昧。凭唐晓多年的实战经验,有问题,而且还非常严重。果不其然,老妈露出一脸妩媚的表情,问:“就你一个人?”
唐晓点头。
“放屁,你敢说就你一个人?!”
“你跟踪我?”
老爸唱起双簧来,认真解释:“没有,我们今儿去了趟家乐福,恰巧看到你跟一男的……”他露出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唐晓翻白眼,懒得理他们,但要命的是,老妈“啪”地一声,一本粉红色的新书令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老爸推了推眼镜,非常严肃认真地解读:“新婚男女必杀技?”他一脸沉重,就像他教数学时用最严谨最慎重的研讨精神来理解这几个字的深刻含义。
六只眼睛都望着她,一脸刺探的意味。
唐晓嘴一歪,整个脑袋就抽了过去,彻底无语了。为什么每次她藏东西时老妈都是第一个能找到的人?再看老妈那表情分明在说,小样儿,跟老娘斗你还嫩了点。
“你打算跟谁结婚?”
唐晓揉太阳穴,“我没打算结婚。”
老妈挑了挑眉,问老爸:“老头子,你信吗?”
老爸摇头。
唐晓像被针扎的气球般,焉了,打死她都不会把江楠的事说出来。老妈见她嘴硬,赶紧采取迂回政策,涎着老脸问:“今儿那男的怎回事,我怎看起来面熟?”
唐晓扒了口饭,夹着尾巴逃得飞快。
礼拜一上班听老顾说江楠去B市工厂进行实地考察,估计要过几天才回来。唐晓微微松了口气,开始干着她的本职工作。
中午用餐时各部门老大私下里闲聊江楠这人。他们一致认为,大佬看起来深沉得很,似乎很难琢磨。财务部的余佳霖问:“欸,唐晓,听老顾说江总曾找你去谈过话,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向唐晓扫去,她仓促抬头,赶紧把嘴里的青菜咽了下去,望着他们,喝了口水,正儿八经地说:“看不出来。”
众人不禁露出一副郁闷的表情。
唐晓垂下眼睑,心想:如果我说江楠同学小时候特别爱哭,而且声音还非常嘹亮的话,他们又会怎样?
直到礼拜四时江楠才回来了,老顾给唐晓打内线叫她去经理室,并告诫说:“唐晓,得把皮绷紧点,大佬的脸色不好看。”
老顾比她大两岁,在恒源也算老江湖了。当初的总经理秘书一职就是唐晓带她的,她顶替那个职位后她就成了行政经理。换句话来说,她们之间的关系比较和谐良好,属于同一阵线。
总经理室。
唐晓有些局促不安,因为江楠的脸色真的不大好,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他的坏脾气。
在她的印象里,他们除了打架外,他似乎从来不会这个样子,脸好黑。
直到许久之时,江楠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示意她坐下。他盯着她,双手抱胸问:“工厂那边的行政老大王莲是你的人?”
唐晓如实回答:“公司和工厂的行政都是我负责的。”
江楠点了点头,“很好。”顿了顿,别有用心问,“公司内部的6S和员工培训都是你监督的,你认为你做得如何?”
唐晓一脸无辜,大咧道:“很正常。”
江楠盯着她,眼里暗藏着杀机。他缓缓起身,修长挺拔的身躯拖着一条阴影,带着逼迫。
“老顾!”
当唐晓看到那些图片时差点晕厥过去,她罪责难逃。
何谓6S?
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哪一项达标了?
她的脑中不由得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江楠,好一只狡猾的狐狸,他竟然搞突袭!不禁暗自磨牙,他也真会挑时间,居然挑星期一去搞突击检查。
江楠挑剔地问:“唐经理准备如何替自己辩护?”
唐晓抽了抽嘴角,一脸认命,“老大,罪名成立,我检讨。”
旁边的老顾强忍笑意,因为她窘迫的样子就跟蜡笔小新似的滑稽搞笑,那张脸绿得像大苍蝇,而江楠就是苍蝇拍。
“不准备翻案?”
唐晓摇头,一脸视死如归。
江楠严肃说:“我看过公司的员工准则,还有很多漏洞,得重新整理加补条款。”话锋一转,开始对她上法制教育课,“一个公司若没有整洁规律的操作环境和员工基本的安全素质,如何能产生效率,提高质量?”
他唧唧歪歪地说了一大通道理,而且还非常有理。但是,大道理唐晓不怕,骂她也不怕。可江楠一脚踩到她的死穴上,“你这个月的评分得扣掉两分。”
恒源公司是以评分制来发放年底分红的,每个员工每个月有四分,而年底分红的标准就是按积分制和薪水综合来发放的。
唐晓瞪大眼睛,仿佛看到那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大洋长着两条腿跑了,任她五百米冲刺,它还是跑了。
她不服,他公报私仇针对她!
江楠偏过头,挑眉问:“怎么?唐经理不服?”
唐晓面色一僵,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内心挣扎了好半天,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服!”
江楠满意地点头,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片,下达命令,“这个月内得达到我的要求,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
那一瞬,唐晓死瞪着他,如果她还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单挑下黑手的话,肯定会把他一脚踹到太平洋去喂鲨鱼!
刚回到行政部,工厂那边的王莲就给她电话过来哭诉了。唐晓沉默不语,隔了许久后,才不冷不热说:“我会亲自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的王莲不敢说话了,已明显察觉到她的阴沉不快。
挂掉电话后,唐晓立马召集行政部的所有人员开会,把以前的员工准则和培训内容重新研究,按照江楠的意思重做一份出来。
手底下的老油条们哀叹连连,有的说要做上个月的报表,抽不出时间,有的说——反正就一个目的,不想加班。
唐晓暗自冷笑,这点小把戏,怎逃得过她的火眼金睛?
当各部门老大知道她被江楠一下子扣掉两分时都不禁绷紧了皮,生怕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但江楠显然是杀鸡给猴看,并未打算大动干戈。
近段时日唐晓忙得焦头烂额,要命的是助理小刘发高烧又请病假,故她一人顶俩,像陀螺似的成了多功能用品。
办公大楼晚上十点时保安会准时锁门下班,差不多九点四十时,她才腰酸背痛地从办公大楼里爬了出来。狠狠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再看了看车水马龙的灯火辉煌,甩了甩手臂,胡乱招手,饭也不想吃了,就想睡觉,好累。
没过多久,车来了,一辆黑色宝马停靠到她旁边,玻璃窗滑落,是江楠那张俊逸的脸庞。
唐晓愣住。
江楠朝她偏头,示意她上车。
唐晓迟疑了阵儿,才期期艾艾地往后座去了。哪晓得打开车门时,江楠朝她勾食指,示意到副驾驶。下属执行上司的命令是义务,她屁颠颠地坐到副驾驶上,困惑问:“去哪里?”
江楠没有出声,自顾发动引擎。
总不会把我卖了——如此一想,唐晓歪着头,在五十九秒内睡了过去。
她的警惕性一向很强,但每当她在江楠的面前时就会反应慢半拍,这似乎是一种习惯,从小到大就养成的习惯。因为一直以来,只要在他的面前她就知道她是最安全的。江楠,无论时隔多少年,他给她的感觉就是体贴安全,从未变过质。
二十分钟后,车停到了南粤风情,是一家颇具特色的粤菜餐厅,他们的拿手菜是老火煲汤,味道一流。
唐晓还在睡,江楠也没打算叫她,就盯着她的侧面打量。
良久,他垂下眼睑,准备伸手来摇醒她,却忽然顿住,手僵愣在半空中,有些尴尬。他不自在地整理整理思绪,平静地喊了声:“唐晓。”
唐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江楠径自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她这才看到南粤风情四个烫金大字。猛地回过神儿来,不禁有些犯糊涂,粤菜?煲汤?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以前经常去江楠家蹭饭吃,他妈妈最擅长煲汤。一想起江楠妈妈心底一抽,疼得厉害。江楠在外面敲了敲玻璃窗,她这才回过神儿,心底憋了一个疑问,不知他老妈现在怎样了。
南粤风情的设计布局颇为和谐别致。墙上端庄地贴着简单素净的壁画,角落里摆放着细腻精致的青花瓷。灯光柔和而惬意,格调尽显朴实无华的优雅大方,看似简单,却又蕴藏着无限韵味。
待他们上了二楼后,在最边上的角落里有一张预留的二人餐桌。两旁有植物把座位挡住,不会显得喧闹嘈杂,用四十五度斜角往外看去,一切尽收眼底。
唐晓直觉认为这显然是有预谋的,只可惜,她是吃货,很快就被色诱了,冬菇玉米煲的美味鸡汤?
她细细尝了一口,非常熟悉的味道,浓郁中带着浅香,令她爱不释手。要知道煲汤可是有讲究的,火候拿捏颇有一定的技巧,又忍不住想起了江楠老妈,心底一阵酸涩难过。
菜上齐后,两人都不说话,她边喝汤,边偷偷地看江楠。他垂下眼睑,睫毛依旧如小时候般浓密卷长。
大佬依旧走斯文优雅派路线,举止随意自如,看他用餐简直是种享受。她好像又开始神游了。江楠猛地抬起头来,微微蹙眉,“唐晓。”
唐晓回过神儿,嘴里塞着一只大冬菇,“嘛事?”
江楠盯着她,神情有些不快,似乎很是厌恶她老在他面前西游记,逛到大观园去了。唐晓干咳两声,赶紧把冬菇咽下。
双方又一阵沉默,气氛顿时显得尴尬。在这尴尬的氛围里,唐晓又开始做思想斗争了,隔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试探问:“你妈妈还好吧?”
这个问题憋得她难受,终于问了出来。
只可惜,答案很糟糕。
江楠面无表情回答:“早死了。”
唐晓怔住,手中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她呆呆地望着他,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什么时候的事?”
“车祸后。”
江楠的声音平静,却令人莫名心寒。
唐晓的脸一青一白,手足无措。
双方就这么对望,就这么直直地看到对方的心底深处。那一瞬,他们仿佛都相互明白,双方的盔甲又臭又硬,却又格外懦弱苦涩。她忽然后悔了,她今晚不该来这里,更不该问这个问题。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仓促站起身来,小声道:“对不起,我去趟洗手间。”说完像见鬼似的逃了。
江楠平静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不屑地冷哼一声。
唐晓在洗手间内望着镜中的自己愣神儿,她总算明白了他们为何九年没有再见面的原因。
可江楠,他来恒源有何目的?
她茫然地望着手腕上戴了九年的表,它依旧如昔,银白在灯光下闪动着诡谲的光芒,它仿佛在告诉她,天蝎座的男人是非常爱记仇的,而且心思阴险得可怕,还固执得可怕。一想到此,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像吃了只苍蝇似的,浑身不自在。
待心情彻底平静了后,唐晓才又回到座位上去,耷拉着头,不言不语。江楠把玩着手机,问:“你的员工培训内容准备得怎样了?”
“差不多了。”
“我刚用手机发了一封Email给你,可以参考参考。”顿了顿,又问,“你为何不敢直视我?”
唐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迅速垂头说:“因为你是老大。”
江楠笑了,眼底闪动着恶作剧的戏谑,“可你是藤条帮的大佬。”
“藤条帮”三字撞击进唐晓的心底,猛然抬头,他们的目光狠狠地碰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暧昧。
她直愣愣地望着他,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可她现在不会嫉妒了,只觉得可怕。用余光瞥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了。
江楠显然已明白了她的意图,缓缓站起身道:“我送你。”他不容分说地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出了南粤风情,动作非常自然娴熟,似乎他拉她的手都是理所当然,符合自然规律,而且她还不可以拒绝。
之后两人在车上继续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大约十五分钟左右,江楠把她送到了离心花园的小区大门。就在她开门下车时,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唐晓,我恨你。”
唐晓浑身一僵,全身都凉了。
江楠点燃一支香烟,看着她失措逃离。突听“哎呀”一声,她跌了个狗吃屎,他冷声道:“活该。”
她赶紧爬起来迅消失。
在小区门口停留了许久后,江楠才发动引擎,消失在夜色中。方才他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既然九年都不能打开心结,又忘不掉她,那就吃回头草,慢慢折腾她。
唐晓回到家后,看了看膝盖,还好,没破皮。她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打开热水器,任温水流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阵阵流水声撕裂了她埋藏在心底的旧伤口,又开始恍惚了。因为她想起了江楠刚说过的话,他说他恨她。
不禁暗自一嘲,她是可恨,当初若非她任性,他妈妈就不会因为推开她而出事故。可她一直都以为他妈妈还活着,一直以为!
十二点时,唐晓躺在床上,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她的右手拿着一张照片,江楠的照片。
那是十岁时的江楠,清秀漂亮的脸蛋,明亮的眸子,笑容像绽放的樱花般灿烂得令人窒息。可他们都已经长大了,在曾经的挫伤中倔强地长大了,他的笑靥再也不会回到儿时那般天真无邪了。
每过三十秒她就看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又看天花板,依次反反复复,直到被周公招去伺寝为止。
但麻烦的是,她并未看到周公,而是见到了江楠,十四岁的江楠。她十三岁,他十四岁,他们在另外一个叫做新龙镇的学校读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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