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和情绪统治着世界。

    ——拉罗什福科《道德箴言录》

    没有生之绝望，就没有生之热爱。

    ——加缪《反与正》

    谈到群己权界，我们知道人与人之间有一种相互制衡的关系。所谓“你挥舞拳头的自由以不碰着我的鼻梁为界”。

    还有一种制衡源于我们自身，这是一种欲望对欲望的平衡，也是阿尔伯特•赫希曼在《欲望与利益——资本主义胜利之前的政治争论》中着重讨论的。

    人背负欲望生活，即使是一个清心寡欲者，维持清心寡欲的生活也是他的欲望。而这种欲望，有的客观上向好，有的客观上向坏。而为了使人的欲望中的破坏性因素得到扼制，前人想过很多办法。比如儒学以及活跃于世界各地的各种宗教。

    然而，人的破坏性欲望并没有因此被驯服。就宗教而言，很多战争便是以宗教的名义被挑动起来，甚至因此血流成河。由此，思想家们开始寄托于外在强力的束缚。比如圣奥古斯丁便是这种思路。而霍布斯也由此提出国家理由学说，在人与国家之间缔结契约，以结束“人对人是狼”的困境。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困境：如何保证国家不对内或对外作恶？当文化与政治都显得力不从心的时候，商业就成了人类最后的救命稻草。唯有商业，将人从野蛮的边缘拉回到文明的中心。这里有一个本质的东西，即商业符合人逐利的本性。而且，在此基础上，那被破坏性的欲望神奇地变形为美德。正如维柯所说：

    社会利用使全人类步入邪路的三种罪恶——残暴、贪婪和野心，创造出了国防、商业和政治，由此带来国家的强大、财富和智慧。社会利用这三种注定会把人类从地球上毁灭的大恶，引导出了公民的幸福。这个原理证明了天意的存在：通过它那智慧的律令，专心致力于追求私利的人们的欲望被转化为公共秩序，使他们能够生活在人类社会中。

    作为一种“合理的自爱”，自私自利并非必然带有不道德倾向。在为私欲正名方面，最简洁有力也最具争议性的是英国古典经济学家伯纳德•曼德维尔的《蜜蜂的寓言》。1723年，《蜜蜂的寓言》出第三版时，英国一个郡的地方法院还专门为此书立案，判定它“扰乱社会秩序”，是一种“公害”。

    《蜜蜂的寓言》的核心主张是“私人恶德即公共利益”。曼德维尔坚信人是自私自利的。无论是为了财富，还是为了荣誉，这都是出于一种自私自利。而如果想以道德说教为手段并以“公共精神”为基础来建立一个所谓充满美德的繁荣社会，那纯粹异想天开。这就是著名的曼德维尔悖论。

    尽管生前死后背负了许多骂名，但不得不说曼德维尔是位伟大的经济学家。即使他没有洞察人性的全部奥秘，至少指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环。在《蜜蜂的寓言》中，我们可以看到曼德维尔的一些经济主张，诸如人的自利促进经济繁荣、提倡社会分工、主张消费等等，这些都直接或间接启发了后来的亚当•斯密。亚当承认改善生活的欲望是人类与生俱来、至死方休的欲望：尽管一般而言它平和而冷静。此后，哈耶克也从不讳言他的“自发社会秩序理论”是因为受到了曼德维尔经济学的影响。

    “如果蜜蜂从地球上消失，那人类只能再活四年。”这段不辨真假的话据说来自爱因斯坦。背后的逻辑是，没有蜜蜂，没有授粉，没有植物，没有动物，也就没有人类。

    人类无疑受惠于蜜蜂的私欲。蜜蜂每日忙忙碌碌，并没有哺育人类的目的。如果我们承认农民种地首先是为了自己讨生活，当我们吞下他们打出来的粮食，我们也是在将自己的幸福建立于他人“私欲的延伸”。在此意义上，且不说现实中蜜蜂的消失对人类社会的存亡有多大影响，可以肯定的是，人性中私欲的蜜蜂一旦消失于天际，人类文明会在顷刻间崩塌。

    “曼德维尔悖论”洞悉了人性中幽暗的一面。它更有利于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政治与经济制度。斯宾诺莎曾经批评一些哲学家“不是按人的真实存在，而是按他们所喜欢的样子去理解人”。维柯在《新科学》中也谈到直面“真实的人”的重要性。

    哲学按照人应该有的样子看人，因此只对那些想生活在柏拉图理想国中的极少数人有用，它不想把他们放回到罗慕路斯◣注：罗慕路斯与雷穆斯是罗马城的建造者。在罗马传说与神话中他们是一对喝狼奶长大的双生子。◢的人渣堆里。立法则是按照人本来的样子看人，它力求使人在人类社会中发挥有益的作用。

    而这正是革命年代制度与人性脱节的原因。直到今天，钱理群等知识分子仍在怀着道德激情，贬低人性中的利己主义，也是忽略了利己主义光明的一面。

    阿尔伯特•赫希曼在《欲望与利益——资本主义胜利之前的政治争论》一书中对人的欲望做了深情的辩护，并承认满足某方面的欲望是阻止人类的破坏欲的有效手段。这也就是说，用一种欲望去平衡或者制止另一种欲望。

    阿马蒂亚•森打过一个比方：

    一个人被一群歹徒蓄意追杀。这时你一边逃一边扔下一些钞票。他们每个人都会盘算捡起钞票这件大事。你逃脱之后，你的好运气可能会让你觉得，歹徒的利己之心是件好事。

    类似的“赎买”桥段在好莱坞大片里司空见惯。从表面上看，这是歹徒们贪图钱财，“忘记初心”，但往深层次看，这里还有人性内部的一套平衡机制。当获取财富的欲望驯服了暴力的欲望，从本质上说，也是让人在利弊权衡中“自己制衡自己”。

    顺着这个思路，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许多先哲会赞美自私自利甚至奉其为救世主了。学会盘算自己的利益是重要的。孟德斯鸠说，人有作恶的欲望，但如果不合他的利益，他不会去做恶。其所谓“哪里有商业，哪里就有良好的风俗”同样是基于人们可以从持久的商业中获取利益的判断。甚至，在汉密尔顿为总统连选连任制辩护时还谈到“贪婪是贪婪的卫士”。他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对未来有所求，那么他就不会在当下为所欲为。同样意味深长的话来自詹姆斯•斯图亚特，他说利益是驯服专制主义蠢行的最有效的缰绳。

    中国有句古话叫“无知者无畏”，其实更可怕的是“无私者无畏”。无论是手握权柄者还是反叛者，当这些人抛弃了人性中的利益，被所谓大公的狂热所左右，实际上他们也就失去了上苍安置在他们自身的制衡。当他们奋不顾身的时候，有可能成为圣徒，有可能成为暴徒，而历史似乎并不热爱背离本性的人，因为它更倾向于成就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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