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以前,中国人皆未将葱岭(即帕米尔高原)视为西出国境之门户。如汉代史籍说西域诸国“东则接汉,扼以玉门、阳关”;《汉书》卷九六《西域传》 隋代史籍认为“伊吾、高昌、鄯善并西域之门户也。总凑敦煌,是其咽喉之地”《隋书》卷六七《裴矩传》 。故对真正门户帕米尔高原记载甚简。至今许多学者仍遵循古籍之说。笔者认为这至少是不严谨的。道理很简单,因为在历史上的大部分时期,包括帕米尔在内的西域是中国的属国和领土。因此,在研究从亚洲腹地到欧洲的古代交通或向西开放的课题时,应畀予帕米尔高原以特殊重要的地位。一、古人眼中的帕米尔
帕米尔高原素以险峻的地理条件和严酷的气候条件为世人所知。对其名号所由、整体形象及山川地貌,古人有言及之。最早当属《西河旧事》一书,可惜原书已佚。《汉书·西域传》在叙述西域范围时说:“西则限以葱岭”(《后汉书·西域传》言:“西至葱岭”)。为何将帕米尔高原称为葱岭,颜师古注曰:“《西河旧事》云葱岭其山高大,上悉生葱,故以名焉。”《汉书》卷九六《西域传》 其实帕米尔高原生长的这种葱,是我国西北高寒山坡地带野生的沙葱,茎叶很小,形似杂草,叶圆筒中空,故曰葱。至今仍是山区百姓冬季腌渍的菜齑之一。
但唐代以前因未将帕米尔高原视为门户,故正史记载则过于简略。《汉书》、《后汉书》的西域传虽指明出西域的南北两道,但涉及帕米尔高原者仅有“西逾葱岭”四字;《三国志》注者裴松之所引《魏略·西戎传》虽说出西域有南、中、新三道,但“南道”“越葱岭”,中、新道“至葱岭”,谈到帕米尔高原者也只有三字而已;《魏书·西域传》虽以葱岭为界,着重记载了葱岭内外的里数,但如何过葱岭,也只有“至葱岭”三字,仍语焉不详。到了隋代,连接亚欧内陆地区的三条商路一并清晰地出现于史籍,且明确地介绍了每条路线所经过的重要地区和国家,尤其是境外各国,非其他史书可比。但是,涉及帕米尔高原者也只有“度葱岭”三字,具体从何得度,依然不清楚。因此,国内外地理学家、历史学家和旅行家历来对帕米尔高原的范围四至说法不一,对其面积大小也各论相异。
国外最早谈到帕米尔高原者,当为公元2世纪的希腊地理学家托勒密,他在《地理志》中,根据前章所述马利努斯的记述和马埃斯商队的贩丝经历,称帕米尔高原为“伊麻奥斯山”,并说古时有两种斯基泰人,即“内伊麻奥斯人”和“外伊麻奥斯人”,以帕米尔为界岭。他以西方的视角在“伊麻奥斯山外侧(即中国一侧)的斯基泰人的情况”一节中说:“伊麻奥斯山的四至如下:在西部,与伊麻奥斯山内侧的斯基泰及塞人地区(即中国境内——笔者,下同)以沿北向山脉的弯道(指乌孜别里山口至明铁盖山口帕米尔高原东侧链山)为界;北部是一片未知之地;东部是赛里斯国(丝国,即中国),沿着一条直线而划分,其边缘地区的经纬度分别为150度和63度,160度和35度;在南部是印度河的一部分,按照上述各线边际相接处的纬度为界。”[法]戈岱司编:《希腊拉丁作家远东古文献辑录》,耿升译,中华书局,1987年,第30页。 英国探险家斯坦因认为,托勒密关于伊麻奥斯山为“内外斯基泰人之界岭说”相当于现代西方地理学中的“俄属土耳其斯坦”(即前苏联中亚地区)和“支那属土耳其斯坦”(即中国新疆)之界岭说。帕米尔高原又是阿姆河流域和塔里木河流域的分水岭。非常有趣的是,帕米尔高原的最高峰,如慕士塔格峰(海拔7546米)、公格尔峰(海拔7719米)皆位于分水岭的东侧。[英]斯坦因著:《亚洲腹地——在中亚、甘肃和伊朗东部的详细考察报告》,牛津大学出版社,1928年。
公元7世纪初,中国唐朝高僧玄奘在翻越帕米尔高原时记下了对它的整体印象:“葱岭者,据赡部洲中,南接大雪山,北至热海、千泉,西至活国,东至乌铩国,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崖岭数百重,幽谷险峻,恒积冰雪,寒风劲烈。多出葱,故谓葱岭,又以山崖葱翠,遂以名焉。”[唐]玄奘、辩机著,季羡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记校注》,中华书局,1991年,第964页。玄奘说“东西南北各数千里”,范围甚广,东起莎车绿洲(即乌铩国),西达今阿富汗昆都士附近(即活国),北起伊塞克湖(即热海),南接兴都库什山(即大雪山)。在中国古代大凡讲到地域界限时,则随当时之军事、政治势力所及,使臣、僧侣、商贾之足迹,总之是因地理知识的深广程度而有远近广狭之不同。唐代中国人眼中的帕米尔高原如此之广大,显然与唐王朝的强大不无关系。
明代陈诚奉使西域,曾翻越葱岭,赴河中撒马尔罕、布哈拉和阿富汗西部之赫拉特,他对帕米尔高原的印象在于其丰富的水资源。《西域番国志》记:“予于永乐甲子春发酒泉郡,迨夏六月约行五六千里,道经别失八里(今新疆吉木萨尔附近)之西南,即土尔番之边鄙也。度一山峡,积雪初消,人马难行,伐木填道而过。出峡,复登一山,迥无树木,遍地多葱,若栽种者,采之可食,但香味略淡,根本坚硬,料度此山必葱岭矣。岭下地多沮洳,不胜人迹,此处着脚则彼出摇动。但见遍山下雪水喷涌,如泉流出,沥沥满山,光映人目,皎如日星,四面空旷,莫知所向。由此观之,葱岭之水为河之源,信无疑矣。”[明]陈诚著,周连宽校注:《西域番国志》,中华书局,1991年,第115页。 陈诚所登之山,植被稀疏,但积雪、冰川丰富,盖天山与帕米尔高原之结合部。
二、西行求法诸僧亲践之帕米尔
魏晋以降,佛教流行于中国,大批僧人越葱岭往印度寻求佛法真谛,他们不畏艰险的精神博得后人赞叹;他们在地理学方面的贡献,尤其是在实地调查方面亦属空前。在逾百位西行求法高僧中,又以法显及其《佛国记》和玄奘及其《大唐西域记》堪称双璧。
东晋时,西行求法可考者竟达50余人,而其中驰名中外者莫过于法显。法显在其《佛国记》中所记旅程虽然只有9500余字,但言简意赅,包括往西域历程及由海道返回之经历(公元399—412年,共历13年又4个月),精确简明。法显自西域南道出于阗西行,则迫近葱岭。“法显等进向子合国。在道二十五日,便到其国。……住此十五日已,于是南行四日,入葱岭山,到于摩国安居。安居已,北行二十五日,到竭叉国……其地山寒,不生余谷,唯熟麦耳。……其国当葱岭之中,自葱岭已前,草木果实皆异,唯竹及安石榴、甘蔗三物与汉地同耳。……从此西行向北天竺,在道一月,得度葱岭。葱岭冬夏有雪,又有毒龙,若失其意,则吐毒风雨雪,飞沙砾石,遇此难者,万无一全。彼土人即名为雪山人也。度岭已,到北天竺。”法显著,郭鹏注译:《佛国记注译》,长春出版社,1995年,第12页、第16页。法显除对帕米尔地区气候物产作了逼真的描述外,涉及其中小国共计有三:子合国、于摩国和竭叉国。
子合国,汉时即为西域一小国。《汉书·西域传》云:“西夜,王号子合王,治呼犍谷……东与皮山、西南与乌秅、北与莎车、西与蒲犁接。”《后汉书·西域传》曰:“西夜国一名漂沙……汉书中误云西夜、子合是一国,今各自有王。”又曰:“子合国居呼鞬谷,去疏勒千里。”其实,并非汉书将西夜、子合搞错,西汉时西域约有36国,东汉时分裂为55国,魏晋时天山以南诸国再度兼并,两汉书均记西夜、子合以东尚有皮山国,法显出于阗国便直奔子合,或许皮山已并入于阗,所以葱岭中相邻之西夜、子合,分分合合也是正常现象。西夜、子合王治均为呼犍(鞬)谷,按《汉书》所言四至,当在今新疆叶城南山谷一带,但其作为魏晋时一国,定向西扩张至葱岭山中。清李光廷考:子合国位于“噶勒察回博洛尔部南境”[清]李光廷著:《西域图考》卷一。 。清代博洛尔部位于巴达克山之东,相当于唐代五识匿国,其“南三百里属护密”(即瓦罕帕)《新唐书》卷二二一《西域传》。,可见子合国辖土晋时应在三百里之中,南部紧接瓦罕米尔,否则法显怎能南行四日便到于摩国呢?
于摩国,《魏书》、《北史》又称“权于摩国,故乌秅国也,其王居乌秅城”。《汉书》云:“乌秅国,王治乌秅城……北与子合、蒲犁,西与难兜接。”《后汉书》说:“自皮山西南经乌秅,涉悬度,历罽宾,六十余日行至乌弋山离国。”此外,《通典》卷192、《文献通考》卷337均载:“乌秅,汉时通焉,王治乌秅城,去长安万里……其国后魏又通,谓之于摩国。”可见,法显所说的于摩国是北魏时才有的称呼,相当于两汉的乌秅国。该国是丝路南线“罽宾—乌弋山离道”(即伊朗南道)必经之地。就其地望,《嘉庆重修一统志》考曰:“乌秅为今之巴达克山。”《嘉庆重修一统志》第531卷第1页。清李光廷定其方位为“乌秅国……在今巴达克山部南境”。[清]李光廷著:《西域图考》卷一。曾问吾则直言乌秅国为“阿富汗之巴达克山”曾问吾著:《中国经营西域史》,商务印馆,1936年,第30页。 。清代巴达克山是葱岭西南之回教国,在博洛尔部之西,相当于今阿富汗的巴达赫尚。
竭叉国,自汉至唐皆作疏勒国。《魏略》作竭石,《法显传》作竭叉,《孔雀王咒经》作迦舍,现为喀什市。[唐]玄奘、辩机著,季羡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记校注》,中华书局,1991年,第991页。唐代又称佉沙国,盖与法显所言竭叉国为同音异译。《新唐书·西域传》云:“疏勒,一曰佉沙,环五千里,距京师九千里而赢。”《新唐书》卷二二一《西域传》。此外,《魏书》、《北史》、《旧唐书》在谈到疏勒国位置及道里时,皆言其“西带葱岭”。说明竭叉国除占有喀什绿洲外,向西已扩张至帕米尔高原内,故法显言其国当葱岭之中。
以上三国地理位置若不误,则法显从于阗西行25日至子合国(该国西境接瓦罕帕),经瓦罕帕至巴达克山南之于摩国,4日行程足矣,此乃第一次穿越帕米尔;在于摩国坐夏后,北行25日到竭叉国(古疏勒,今喀什),此乃第二次穿越帕米尔,即由今巴达赫尚南部到喀什绿洲;又从竭叉国西南行一个月到北天竺,此乃第三次穿越帕米尔。总之,三次穿越帕米尔的天数基本相同,即29日、25日和一个月,遗憾的是法显没有留下三次所经帕米尔的具体路线和道里。
法显归国百年后,公元516年宋云、慧生等受北魏政府派遣赴西域朝佛。这也是中国佛教史和中外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归国后曾有《宋云家纪》、《慧生行纪》、《道荣传》等使西域之书问世,但皆失传。北魏学者杨衒之曾将三书合一,并载备缺,在其所著《洛阳伽蓝记》卷五“闻义里·宋云家纪”中保存了这份珍贵史料的梗概。宋云、慧生等西行踪迹是:由洛阳出发,历经丝路东段,直西横穿今青海省,达罗布泊东南之鄯善;循汉魏南道,经于阗,越葱岭,历中亚,达印度。关于葱岭有以下记载:“……八月初入汉盘陀国界。西行六日,登葱岭山。复西行三日,至钵盂城,三日至不可依山,其处甚寒,冬夏积雪。山中有池,毒龙居之。……葱岭山,去此池二十余里。……自此以西,山路欹侧,长坂千里,悬崖万仞,极天之阻,实在于斯。……自发葱岭,步步渐高。如此四日,乃得至岭;依约中夏,实半天矣!汉盘陀国正在山顶。自葱岭已西,水皆西流。世人云是天地之中。人民决水以种,闻中国田待雨而种,笑曰:‘天何有可共期也?’城东有孟津河,东北流向沙勒;葱岭高峻,不生草木。是时八月,天气已冷,北风驱雁,飞雪千里。九月中旬,入钵和国。高山深谷,崄道如常。国王所在,因山为城,人民服饰,惟有毡衣。地土甚寒,窟穴而居。风雪劲切,人畜相依。国之南界,有大雪山,朝融夕结,望若玉峰。……”范祥雍校注:《洛阳伽蓝记校注》卷五“城北·闻义里·宋云家纪”,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278—298页。
汉盘陀国,《魏书》作渴槃陁,即汉代蒲犁国,位于今塔什库尔干一带。但北魏时其国范围要大得多,西跨葱岭正脊,包括塔克敦巴什帕、大小帕,南接瓦罕帕。有岭东“决水(孟津河)以种”的可耕地,也有岭西“不生草木”的高寒地。宋云自八月初至九月中旬用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才横穿汉盘陀全境。
钵和国,位于瓦罕帕。《魏书》言其“在渴槃陁西。……有二道,一道西行向哒,一道西南趣乌苌”,盖一道西行经巴达克山向昆都士,一道西南越兴都库什山赴乌苌。宋云则取第二道,即先由塔什库尔干出发,到瓦罕地区的钵和国,然后沿瓦罕河西行,折向南出葱岭,越兴都库什山至乌苌国。是时,宋云已到达北印度。
7世纪中叶以后,唐朝成为世界强国,不仅在帕米尔高原,而且在中亚南北皆设置了羁縻府州。西越葱岭的使者、僧人不下数百。其中,最著名者为唐初高僧玄奘。他经丝路北南两道往返之艰辛,周历中亚印度130余国,奔波17载,归来后口授《大唐西域记》一书(由其弟子辩机整理),在佛学上的贡献蜚声中外;在史地学上的贡献也可谓空前。
玄奘归程与帕米尔高原相关,据《大唐西域记》,其所经路线大致是,出印度后自阿姆河上游支流都士河与塔卢坎河交汇处起即东向进入广义葱岭;然后沿阿姆河南岸东行,抵喷赤河向北转弯处(今伊什卡希姆附近)入狭义葱岭,沿瓦罕谷地行至喀喇喷赤附近趋东北,溯帕米尔河横越大小帕,经郎库里湖(大龙池)到塔什库尔干,下葱岭东岗至莎车绿洲(即乌铩国)。
百年之后,即公元8世纪初又有慧超西行求法,回国后著《往五天竺国传》,但该书佚失已久。上世纪初法国探险家伯希和在敦煌石窟藏经洞密室中发现楮纸书卷,首尾残缺,仅存6000余字。后罗振玉检知系此书。故该书佚失千余年,至是复得。罗振玉有校录,日本人藤田丰八有笺释,高楠顺次郎有考订,王仲荦有考释,等等。
慧超往程所取路线,似经海道。王仲荦著:《敦煌石室地志残卷考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15—216页,292页。遍游天竺后,更游阿富汗、波斯、中亚,越葱岭,历疏勒,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抵安西大都护府所在地龟兹(今库车)。王仲荦著:《敦煌石室地志残卷考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15—216页,292页。
慧超记唐代葱岭诸国甚详,对胡蜜、识匿等国的地理位置、气候条件、风土人情之记述,超过元魏宋云和唐初玄奘。如讲到位于瓦罕走廊的护蜜国曰“兵马少弱,不能自护,见属大寔(食)所管,每年输税绢三千匹”王仲荦著:《敦煌石室地志残卷考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第215—216页,292页。。说明此时护蜜已隶属于大食,每年向阿拉伯帝国所输的三千匹丝绢,在蛮荒之地肯定不能自产,必定得自中原。可见护蜜人对瓦罕走廊的丝绸交流起到了“中介”作用。慧超在护蜜王都(瓦罕城)曾遇到唐政府派往吐火罗地区的使者,并赋五言诗曰:“君恨西蕃远,予嗟东路长。道荒宏雪岭,险涧贼途倡。鸟飞惊峭嶷,人去偏梁虽。平生不扪泪,今日洒千行。”唐使往返也可证明瓦罕走廊是葱岭交通之要道。再如讲到识匿人风俗犷勇、务于盗窃时说:“彼王常遣三二百人于大播蜜川(帕米尔河),劫彼商胡及于使命,纵劫得绢,积在库中,听从坏烂,亦不解作衣著也。”说明丝织品只是识匿人谋利的中介和手段,对游牧人来说是不适于穿着的。
唐代越葱岭西行求法者,尚有贞观间的玄照、天宝间的悟空等。仅义净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和道宣的《续高僧传》就列举了250人之多。国外涉葱岭的旅行家尚有马可·波罗、伊本·白图泰、鄂本笃等,不一而足。
三、西方探险者亲践之帕米尔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学者对亚洲腹地的古丝路及湮没于大漠流沙中的绿洲城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英、俄、瑞典、法、日诸国纷纷派出探险队(如本书第三章所述)赴中国西北考察,帕米尔高原自然是他们必经之地和关注的中心。在外国探险者中,著名的有瑞典人斯文赫定、英国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日本人大谷光瑞和橘瑞超等,其他游历帕米尔者还有英国人伍德、戈登、寇松、赛克斯等。他们大都是经帕米尔北麓进入中国的。
斯文赫定是李希霍芬的学生,是著名的地理学家兼旅行家。据聂崇歧对斯文赫定行程的记载,1894年他从中亚费尔干纳盆地前往罗布泊时,穿越的便是帕米尔高原北部的阿赖峡谷。他说:“自费尔干纳至帕米尔,越阿赖岭,凡有五道:曰陶里迭克梁,曰吉卜帖克梁,曰撒雷克莫古尔梁,曰腾吉思拜梁,曰喀喇巴什克梁。其中以陶里迭克稍为平坦,近更修治,可行大车;惟冬日为冰雪所封,交通阻塞。吉卜帖克及撒雷克莫古尔二梁,风暴时起,至为险恶。腾吉思拜为冬季邮路,然每年二月中,亦间有风暴,积雪塞途,有时年仅十余日,有时至六七十日。途中马骨人骨,络绎不绝,夏日旅客,常资之为路标焉。”聂崇歧著:《斯文赫定穿行亚洲述要》二《自玛尔噶朗至帕米尔砦》,《地学杂志》第一卷,1929年。以下引文同。聂祟歧叙述的五道,是由西北向东南方向横越阿赖岭的五道。后来斯坦因所到之达拉乌特库尔干就在腾吉思拜梁南约10英里处。聂崇歧说:“赫氏自达尔劳特库尔干沿吉自尔河(克孜勒苏河)东行,经吉自尔安库尔(克孜勒库尔)、克什克苏,吉卜贴克渡河而至阿赖岭北麓。……自阿赖岭北麓沿喀喇苏河东南行,于往波尔都巴途中,数遇狼群。……波尔都巴之南为吉自尔阿尔特梁,高一万零一十英尺,其顶有回教圣者吉自尔阿尔特墓。……过梁后,行抵喀克塞……喀克塞之南为喀喇库里湖。自喀喇库里湖南行经穆兹库以至阿克白塔梁……过梁东行而南,遂抵帕米尔寨(塔什库尔干);时三月十九日也(1894年)。自玛尔噶朗(马尔吉兰)至此,凡二十六日。……吉尔吉斯人之由鄂什(奥什)至帕米尔者,皆取道陶里迭克及吉卜贴克二梁;而浩罕、玛尔噶朗人则多取道腾吉思拜梁;后者亦为大笈克(塔吉克)人夏季往费尔干谋生者之路。阿赖谷为东土耳其斯坦及布哈拉间交通枢纽,回教徒之往麦加及麦地那参谒圣地者,率于夏季结侣过此而西焉。”
斯坦因是探险家,也是一位史地学家和造诣较深的考古学家。上述斯文赫定由费尔干纳到中国新疆所经行之阿赖峡谷,后来他也自东徂西作过数次实地调查。斯坦因于1924年11月3日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例行年会上发表演说,当涉及帕米尔高原北部的交通时,说:“翻越帕米尔通向塔里木盆地的道路,早在古代就是连接阿姆河流域各地和塔里木盆地南北各绿洲的贸易和文化动脉。帕米尔高原中间的谷地,一般皆取东西走向,可能有许多人认为这些谷地都可以作为贸易和文化的通道。其实,从地理条件讲,仅有两条路线才能承担起东西交流之重任的。第一条是位于帕米尔高原南部的交通线。由巴达克山出发,通过瓦罕峡谷,出阿姆河源头,由此或南行通过瓦罕吉尔岭,或北行穿越小帕米尔,到达慕士塔格山以南的塔什库尔干,由此再通过极其难行的峡谷路,经塔里木盆地西缘不毛之地,即丘陵般的山地,到达喀什噶尔绿洲和牙儿干特(叶尔羌,今莎车)绿洲。……第二条是通过帕米尔高原北部的路线。这条路对西方人来说显得尤为重要。首先由巴克特拉——相当于近代的巴尔赫出发,然后从奎兹尔苏或苏尔克阿布登上阿赖山谷,越过伊克什坦木鞍形山腰,进入喀什噶尔峡谷,最后到达喀什噶尔绿洲。我曾于1915年亲自走过这条道路的绝大部分段落。对于从事中亚史地研究的人来说,这是让他们特别感兴趣的一条路。正像两位大学者罗林森和玉尔所确认的那样:托勒密在其《地理志》中讲到的古代希腊商队,运着‘赛里斯’(即中国丝绸),正是经帕米尔北部的这条商路自东徂西穿越高原,然后进入阿姆河流域的盆地,走向巴克特拉这个国际商业大都会的。”A.Stein: lnnermost Asia-Detailed Report of Explorations in Central Asia,Kan- Su and Eastern lran. Oxford 1928.(参见下页所附地图Ⅷ—1:穿越帕米尔高原到达塔里木盆地之古代交通路线图) 演说中,斯坦因说他于1915年亲自走过的这条路,据其后来的著作,所经主要地区如下:
图Ⅷ—1:穿越帕米尔高原到达塔里木盆地之古代交通路线图
1.从疏勒(喀什)经乌恰到乌鲁克恰提关口。
2.伊克什坦木。1901年斯坦因已到过此地,曾发现了一些垦殖
的遗迹。该地亦为许多西方人所熟知。如自1893年起受英国政府派遣先后在伊朗、阿富汗和中国新疆任外交官20余年的珀西·赛克斯就曾于20世纪初两次到过伊克什坦木,他称该地是罗马帝国与中国之间“半道上的
屋子”[英]珀西·赛克斯A著:《阿富汗史》,商务印书馆,1975年,第201—202页。, 到伊克什坦木后道分两岔:一道进入阿赖峡谷,一道西北行赴费尔干纳。
3.大阿赖峡谷的丝路故道。斯坦因说:“从东到西蜿蜒于帕米尔北部高耸的边缘,接下去就是称为红水河(Surkh·Ab)的肥
沃的克孜勒苏河河谷,这便是天然贯通的大阿赖山谷
,古代从中国内地及塔里木盆地来的丝商即沿这条山谷而下,以达妫水中部。这个结论,无论就地形、气候的情形,还是就当地所流行的材料而言,都可以充分证明。”阿赖山谷东起桃木伦山口(Taun-Murun),从喀什西进阿赖山谷的大路即发轫于此,然后沿克孜勒苏河谷前行,一直下到达拉乌特库尔干,长约70英里。山谷底部的宽度在6—11英里之间。不但易行,而且气候也比帕米尔高原南部湿润,有良好的牧场。
4.达拉乌特库尔干。这是位于哈喇特斤(Karategin)山区向阿赖谷西口展开处的一个小镇。“……这地点最适宜于在路旁设一个大驿站,托勒密书中所云古代希腊商人从大夏往上入哈喇特斤山谷所遇到的有名的‘石塔’,我们以为应即在此地附近。”但达拉乌特库尔干并非北部古丝道的终点,它在横贯阿赖山谷后,还继续向西延伸,至阿姆河中游、大夏……。
四、穿越帕米尔的三条主要通道
综上所述,中国汉唐间古籍记葱岭范围,各家所说,广狭不一;凡记载帕米尔高原内部交通者,皆过于简略,或曰“逾葱岭”,或曰“度葱岭”,甚至仅曰“至葱岭”,究竟从何处而逾不甚明了,无法知晓帕米尔高原内部之交通状况。西行求法高僧舍身求法的精神和向精力、体力极限的挑战,也博得中外学者的赞扬。鲁迅先生在谈到中国的脊梁时,提出过连官撰正史都不能掩其光耀的四种人: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鲁迅著:《中国人失去自信力了吗》,《鲁迅全集》卷六《且介亭杂文》。季羡林先生认为鲁迅所说的第四种人无可怀疑地当包括玄奘等在内的所有西行求法高僧。从地理学的角度看,法显、宋云、玄奘、慧超等人遗留给后代的游记,对中国乃至世界的贡献也是巨大的。但是,就本章论述的帕米尔高原内部交通来看,仍有缺憾:一是中国僧人赴西域的目的明确单一,皆为寻求佛经佛具及佛教真谛,而不是去进行地理考察,大都经帕米尔高原南部的通道“瓦罕走廊”,越葱岭,经悬度,历罽宾,南下印度,至于帕米尔高原北部和中部的交通状况则很少涉及;二是中国僧人与古代希腊地理学家犯同一通病,往往以沿途所见所闻之“国”即民族、部落、部族或人种取代地理概念,缺少山川地貌的总体描述;三是中国古代高僧更注目佛教圣迹,对浮屠、伽蓝等,则不惜纸墨篇幅尽力描述,所记更详。因此关于帕米尔高原的地理及交通,仍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留下许多需要考证的课题。西方探险家、旅行家对帕米尔高原的实际勘察和考证,对弄清其古代交通至关重要。由于他们的努力,不但使帕米尔的古代交通干线更为明确,而且新发现之古道与新开辟之路线也越来越多。实际上,各个历史时期帕米尔高原内部交通并非一样。在古代,因路况和交通工具、气候条件的限制,穿越高原的道路则较少,道路也较单一,少有复线和支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条件的改善,人们战胜自然的能力也在增强,干线之旁渐渐增加了一些复线和支线;原来的羊肠小道可能被开辟得越来越宽;原来只有当地土著人才得以通行的道路,可能变成外来人及其牲畜、车辆、所载货物通过的大道。这样,位于阿姆河、印度河和塔里木河各上游间的这个高山地区,不再成为亚洲古代文明交流的障碍;帕米尔高原各帕、各山系、河流、湖泊,对于行进者来说,并不都是天然屏障,可以利用为标志;许多沿纬度方向,沿峡谷、河流的交通线被开辟出来;横贯中国和中亚、西亚、欧洲的古代丝绸之路,尤其是丝路的东段和西段就是在帕米尔地区被连接在一起的。这条穿过“世界屋脊”连接东西世界的道路不但早在公元前2世纪以后就为中国人所熟悉,而且在两百年后也被希腊罗马的商人和地理学家所了解。在此后的许多世纪中,帕米尔这个“亚洲心脏”既是中国人西出国境的门户,也是横贯亚欧大陆交通线的连接处,曾经在国际联系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中介”作用。
扼而言之,顺纬度方向穿越帕米尔高原的道路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1.穿越帕米尔高原南部的西行求法之路。 如本章第二部分所述,是法显、宋云、玄奘、慧超诸高僧所经之路,也是后来外国旅行家马可波罗、鄂本笃西来之路。中国古代之钵和国、达摩悉铁帝国、护蜜国皆当此道。顺此道西行还有许多支线,其中最主要的两条:一是沿瓦罕河西至喀喇喷赤;一是经塔克敦巴什帕米尔,沿帕米尔河西南行,过小帕米尔、大帕米尔,至瓦罕河与帕米尔河交会处,折向南行,入罽宾之路。
2.穿越帕米尔高原中部诸河谷的古代军事探险之路。 由中国新疆的叶城、莎车、喀什诸绿洲西越葱岭正脊,沿阿克苏河、穆尔加布河、巴尔唐河一线西下鲁尚(罗善、洛山);或沿阿尔楚尔河、叶什库里湖一线西下什克南。两道皆渡喷赤河到巴达克山。乾隆年间,清军追剿大小和卓叛乱,一战于和什库珠,再战于阿尔楚尔,三战于叶什库里湖畔,最后追至巴达克山,大体上即是沿此线西进的。[清]王树楠等撰、清新疆巡抚袁大化首署:《新疆图志》国界一。民族文化宫图书馆据志局本复印,1983年。
3.穿越帕米尔高原北部的古代商贸之路。 此道为欧洲商贾和探险家所重视。由喀什绿洲出发,登山至伊克什坦木,由此分道,趋西北经古里察、奥什入费尔干纳盆地。公元前104—前101年西汉李广利伐大宛,大军所经便是此道;或趋西南入阿赖山谷,沿克孜勒苏河、瓦赫什河直达阿姆河中游。罗林森、玉尔、斯坦因皆认为这条路线便是古希腊地理学家马利努斯、托勒密所说的“大夏—石塔—赛里斯”的古代丝路。
上述道路只表示大致走向,主线之外尚有复线并行或斜插,南北亦有襟带。如1915年斯坦因经阿赖谷地至达拉乌特库尔干后,就是沿着由北向南的支线到达阿尔楚尔帕米尔,然后又游历了瓦罕帕米尔的。向达译:《斯坦因西域考古记》第十九、二十章,商务印书馆,1935年,第203—226页。以上三类之中,尤以高原北部和南部边缘的通道最为重要,因为北部之阿赖峡谷、南部之瓦罕走廊是最便捷的天然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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