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是喜欢花的,他的诗里,十有六七都会提到花,是偶然路过的也罢,是专门宴客于花下的也罢,还是行走在花下,一抬头就出了诗的也罢,或者干脆就在缠绵的春睡中,懒得起来,直接就问卷帘人,花落知多少啊?
这个醒来第一句话就问花落多少的人,在很多人的诗里总有他,不是为了求他而留诗,只是因为喜欢他,而已。
李白喜欢他,喜欢这个大自己十二岁的知己,所以巴巴地写了一首诗《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说他是个迷花醉月的人,所以才会远离官场。
其实迷花是真的,但不事君是假的,至少当时,他只是失意而退,但后来,当他终于得到他想要的官场生活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要错了东西,所以急急撒手,继续他的迷花醉月的生涯。
也许孟浩然这一路辛苦的追逐功名中,他最大的收获,在于认识了一大批喜欢他的朋友,让人很诧异,那些当时的文豪,总跟他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王维,王维送他的时候要写诗,哭他的时候也写诗,最后还画他的像于郢州亭子里,题曰:“浩然亭”。后人因尊崇他,不愿直呼其名,改作“孟亭”,一时还成为了名胜古迹。皮日休也去拜谒了这个亭子,叹道:“遇思入咏,不钩奇抉异,龊龊束人口,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郢州孟亭记》)
而连一向高傲的李白,都要留下那首诗,用《诗经》的典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来夸他高山安可仰的品性。而送孟浩然的时候,更是万般不舍,所以到《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无尽地寄托他送人难的情: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刘昚虚,这个写过“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的人,把落花叹得真正唯美而悠远的他,看到扬子江时,也想起了老友孟浩然,写了封信过来《暮秋扬子江寄孟浩然》:
木叶纷纷下,东南日烟霜。
林山相晚暮,天海空青苍。
暝色况复久,秋声亦何长。
孤舟兼微月,独夜仍越乡。
寒笛对京口,故人在襄阳。
咏思劳今夕,江汉遥相望。
绵绵无尽的思念之情,化在水长天阔的遥望之中。
张子容,这个看见春江花月夜,而写出“林花发岸口,气色动江新。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把江上的花写得流光溢彩的人,送孟浩然的时候,也无比地羡慕孟浩然的生活姿态:
东越相逢地,西亭送别津。
风潮看解缆,云海去愁人。
乡在桃林岸,山连枫树春。
因怀故园意,归与孟家邻。
不像王维,送人家,写一首诗,还要去戳到人家的痛处。那时王维就像现在的北漂族一样来到长安闲居,正好结识了孟浩然。孟浩然是赴长安应试,落第后滞留长安一年,正打算冬天返回襄阳,王维作了诗送别《送孟八浩然归襄阳》:
杜门不欲出,久与世情疏。
以此为长策,劝君归旧庐。
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
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
劝孟浩然回乡隐居,不必辛辛苦苦地来长安应试求官,不要再像司马相如那样献什么《子虚赋》了。但是这一招,后来却被王维自己用对了地方。
还有王昌龄,也很喜欢他,但是最后太喜欢了,还要在回京的路上,特意拐个弯去见他,让这个患病需要忌口的孟浩然一开心,什么禁忌都忘了,痛快地与之喝完酒后就去世了。
孟浩然就像一朵花的种子,遇见了,或者是又分别了,就要让人用诗开一朵花。
你不由得也跟着喜欢这个人。
他一定在诗外留下一个更恣意而可爱的人生。才能引得众诗家来到他家的花下,引吭高歌。
传记里的他,不是那么洒脱。反而有几分俗。
我想,他的可爱,大概就在于他静的时候,像一只眠于花枝上的鸟,而他俗的时候,却是俗得如处处闻啼鸟般的热闹,不由得人不想开窗来凑他的热闹。
有记载说他,四十岁时,游长安,应进士举不第。曾在太学赋诗,名动公卿,一座倾服,为之搁笔。后来跟王维交谊甚笃。王维曾私邀其入内署,适逢唐玄宗至,孟浩然惊避床下。王维不敢隐瞒,据实奏闻,玄宗命出见。孟浩然自诵其诗,至“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时,玄宗不悦,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放归襄阳。
这段记载实在于孟浩然不雅,却有几分俗世的可爱。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孟浩然就与老友们结束了在长安花下纵情欢饮的生活,郁郁地归了家。
走的时候,王维还写了那首诗安慰他,说,你看看我中了状元也是日子不好过啊。
孟浩然经此一事,好生沮丧,自己叹道:
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
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
且乐杯中酒,谁论世上名。
他很清楚吴越的山水才真是他的精神家园。但还是不甘心,所以他写诗《留别王维》: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是啊,离开长安,就没有了朋友,即使再迷花的他,也是万般的不舍啊。
后来,在王维送诗给张九龄的头一年,孟浩然也送了一首诗给张九龄《临洞庭上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这就是古人的自荐书。没有下笔就到乌丝栏的功夫断然是不敢如此自荐的。
但是,张九龄帮得了王维,帮不了他。一切只因当年的那首诗,就让他再也无法回到长安。
所以,让他气道:“寄语朝廷当世人,何时重见长安道。”
也许是天意安排,芳草香花总是想要把他留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愿他进入官家失了身家。
这些花朵要让他为自己写:
从低处看时:“倾杯鱼鸟醉,联句莺花续”;
从高处看时:“云梦掌中小,武陵花处迷”;
见到春雪时:“润从河汉下,花逼艳阳开”。
行在路上的时候写:“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
行在水上的时候写:“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
宴客于花下的时候写:“竹引携琴入,花邀载酒过”;
上寺庙的时候写:“坐觉诸天近,空香送落花”;
还要让他上黄鹤楼看江的时候写:“舟人牵锦缆,浣女结罗裳。月明全见芦花白,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相忘”;
更重要的时候,睡起来就要写:“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闻一多说:“淡得看不见诗了,才是真正孟浩然的诗。”呵,我看不见淡,我满眼只见到花。
不过,当张九龄被贬到荆州的时候,将孟浩然召为府中幕僚,想以最大的努力,扶持孟浩然发挥他的才华。对张九龄的重用和信任,孟浩然感激不尽,他写下了一首感谢的诗《荆门上张丞相》:
共理分荆国,招贤愧不材。
召南风更阐,丞相阁还开。
……
日下瞻归翼,沙边厌曝鳃。
伫闻宣室召,星象列三台。
他与张九龄共事的一年里,写得最多的是《陪张丞相登荆州城》《陪张丞相登紫盖山途经玉泉寺》《陪张丞相自松滋江东泊渚宫》《陪张丞相登嵩阳楼》《从张丞相游南纪城猎》等此类诗,其实只怕连他自己也厌倦了,见不到花他自己也委自凋谢了。
所以一年后,他弃官而彻底回家,从此不再想着要踏长安路。
740年,高高兴兴地见完老友王昌龄后孟浩然高高兴兴地就去世了。
同年,张九龄也去世。而这一年,史称天下无事,海内雄富,行者虽适万里,可不持寸刃。
两个知己一同约着上了路。孟浩然他这一辈子就是不能缺朋友。连上黄泉路,也得拉着一老友的手,一路看花而去。
王维满是哀伤地《哭孟浩然》:
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
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
其实算下来,他们两个相识相知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就一年、两年,但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孟浩然却能留给朋友无尽的念想,看见花落,总想要问花落知多少啊。
人面桃花,凄美了离别
桃花,桃花总是诗里最艳的词。读到含有桃花的诗词时,那书上总宛若见到滟出的一朵绯红。
《诗经》里说:“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说那要出嫁的姑娘,既有桃花般艳丽的容颜,又有着很好的内涵和品性。这个女孩子嫁过去了,一定很合适这个家庭。所以他的家里就会发达了,因为娶了一个好媳妇。
那时候诗经里的桃花意像不似后来的桃花蘸水般的浅,光有着“岸夹桃花锦浪生”的艳,而是暗暗地带着“桃花春浸一篙深”的深,是用来居家过日子的。
艳的深度,恰在这种一心一意地居家过日子的淡泊里。美人的美,是要蓦地轻寒一阵,才能上得了桃花的颜色。不是一层胭脂一层胭脂的覆盖就做出了桃花色。
所以,桃花的美恰在于不是上了胭脂却似上了胭脂的美里。
所以,曾经一度,当桃花形容女子的时候,那女子真正是美。
所以王家卫《东邪西毒》里的桃花,是一个女人:“他和她在姑苏城外的桃花林一见如故。那天黄历上写着,初四、立春,东风解冻,就是说是一个新的开始……”在这个故事里,桃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们再回到唐朝,看一青春少年郎崔护,正在长安的街上往南走着,走着,路过一人家,偶然的一瞥,便见到了一门旖旎的风光——《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第二年,他又往南走着走着,又见到了这户人家,门依然开着,他想起了去年那个女子,便使劲地往里张望,可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唐朝的长安啊,每一处人家微开的门里,就像是春水溢花光般,总有一段诗,诗里其实总是一个故事,只是想说却没说出来而已。
崔护留下的诗,让人知道他肯定遇见了一个故事,一个有着淡淡的惆怅的故事,一切还没开始了,就已经结了尾,那惆怅渐行渐远地消失在一个绵绵无尽的省略号里。
可是后来一个无聊的宋人抑或是元人总之肯定不是唐人——唐人只会浪漫地写《霍小玉传》——硬是要写出来,写他如何遇见一女子,这女子如何见他墙上的题诗,而思念至死,正好被崔护赶上了,救醒了她,成了婚。这出剧本,大部分总算是遗失了,看来大家亦都不喜。
——平生最恨有人要为天下最美丽的省略号里加个句号!
桃花总是形容女子的。
似乎只有女子才可配桃花。
可是,当刘禹锡喜欢上桃花的时候,就变成了两个男人的故事。
无关脂粉,只有桃花月上那般淡雅的情谊,茶煮桃花水般的相遇和鳜鱼吹起桃花浪般的相知。
刘禹锡太喜欢桃花了,他为之著诗的甘棠馆简直就是他的桃花源:
……
门前洛阳道,门里桃花路。
尘土与烟霞,其间十余步。
门里门外人间天上的风光,只在十余步间就能做得了一个进退。
只是,这种进退是留给桃花用的,对于刘禹锡,他总是身不由己,所以只能做个看花客。
刘禹锡大半辈子,总是被贬,第一次被贬后又重回长安,已经是离开长安有十年的风光,那长安的桃花开得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日,他约的是好友柳宗元一起去玄都看的桃花。
柳宗元十年前,就跟他一起被贬,十年后,亦是跟他一起被召回长安。他们是共进退的鳜鱼和桃花浪。
回来后刘禹锡写了一首《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有些人看到这诗,心里很不爽,所以跟皇帝说刘禹锡“挟邪乱政,不宜在朝”。
所以刘禹锡再次被贬,被贬到了更远更苦的播州也就是现在的遵义一带。连同柳宗元也被贬到了柳州。
柳宗元得知自己被贬至柳州而刘禹锡远谪播州时,不禁大哭起来……
他哭不是为了自己又被贬了,只是因为:“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说刘禹锡也就是梦得应该好好去照顾母亲。
于是,柳宗元向朝廷请示,希望跟刘禹锡换一换:“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总算后来有人帮着说话,刘禹锡才得以改贬到连州。
柳宗元还比刘禹锡小一岁,但他却是这样地勇于担待。
这件事,是韩愈为柳宗元写《柳子厚墓志铭》时提起来的。
柳宗元和刘禹锡,是桃花浪暖春风的相亲相扶。
所以,柳宗元是刘禹锡的桃花。
他们一起离开了长安,一直相送送到了衡阳,衡阳一别,刘禹锡越过五岭,南下连州,而柳宗元沿湘江而上,到达柳州。
从此,柳宗元和刘禹锡只能凭窗眺望,以书信往来聊寄相思——才明白,原来很多唐诗宋词的相思诗原来是男人写给男人的。而相思的情调竟也如爱情般婉转婀娜。
柳宗元到达柳州后,身体日趋恶化,临终前,写下遗嘱,要仆人在他死后将书稿交与刘禹锡,信中说:“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
819年,柳宗元去世。
而此时的刘禹锡正扶着母亲的灵柩行走在去衡阳的路上,当他得知柳宗元病故后……我写到这里,竟然为刘禹锡泪如雨下,写两个男人的事情,竟然让我一小女子情如此难堪沉重。
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痛很痛,而我更难知道刘禹锡的心到底有多痛。他的桃花已经不见了。
后来刘禹锡给韩愈写信,让韩愈为柳宗元撰写了墓志铭,那件以柳州换播州的事情也就被记在了石碑上。而后的刘禹锡花毕生之力,整理柳宗元的遗作,又全力筹资刊印,使其得以问世。
柳宗元去世后,刘禹锡还独自活过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他步步高升地回到了长安。
回长安的头一年,返回洛阳,途经扬州时,遇到白居易,在筵席上白居易算算他连着被贬了二十三年,为他不痛快,写了一首诗赠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说他竟然被才名折磨了二十三年,被折磨得也太长了。
遇见了知己,这半辈子都不痛快的刘禹锡回赠道《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一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已经知道,他的春天就要来了。
第二年,他就回到了长安,迎接他的春天。
从上次离开长安后的,这已经是十四年,十四年,一个女孩已经可以开花,而一个男孩也可以发芽,而刘禹锡却因此失去了最美的颜色。
当长安的桃花还在开的时候,他的桃花已经不见了。
刘禹锡再次来到玄都观,发现观中“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中耳,因再题二十八字”,即《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种桃花的和与他一起看桃花的人都已经不见了。他今天又来到这里,有人说他掩饰不了的得意,可我只看到他的悲,也许,他一直不想说出下面的结局,我今天已经来了。那个看花的柳郎你在哪呢?
一首桃花诗,写了十四年,一朵桃花,纠缠了两个男人的大半生。
我想,十四年后的这首桃花诗,一定是刘禹锡送给柳宗元的。
刘禹锡与柳宗元用这人间最艳的桃花,照亮了唐朝的长安城,和男人与男人之间那相遇相知相恩的桃花逐春水的情谊。
碧桃花,春婉娩。
春天,总有桃花。连北京短得只像半阕残诗的春天,也能让桃花逮住那么几天,依然如诗句里最潋滟最放肆的那两个字,在北京薄寒的春里,狠命斗出一点桃花的颜色。
这样开着桃花的春天。
有人只想到了吃。
西塞山边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春江细雨不须归。
也许正因为写这个诗的吃货张志和只会在春天看见桃花而想到了吃,所以他才一生的知足常乐。
就在刘禹锡与柳宗元落花流水般开始随着政治风云而漂泊不安的时候,张志和正把自己的渔翁日子过到了桃花最艳的境界,而留下了人间最美的这二十七个字。
他曾经也被贬过,自己也懒得去,干脆,就做起了“烟波钓徒”,著《玄真子》十二卷三万言。他的哥哥叫张鹤龄,恐他遁世不归,为之在越州(今绍兴)城东筑茅屋一所。
张志和就住在那,门隔流水,十年无桥。
好喜欢这重“门隔流水,十年无桥”的隐居境界,一点与俗世相连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他隐居隐得如是彻底和清澄,所以常常有人去看他。看他实际上更像是在乱世里看自己的桃花源。
有人还出资给他造了桥,还起个名字叫回轩巷、大夫桥。可我在纳闷一个人的世界为什么要有桥呢?只怕是这些想要去桃花源的人为了给自己图个方便吧?
唐肃宗挺聪明,赏赐奴婢男女各一,表示对他的生活方式的支持与赞赏。张志和让这奴婢结为夫妇,一取名“渔童”、一叫“樵青”。
人问其故,答道:“渔童使捧钧收纶,芦中鼓泄,樵青使苏兰薪桂,竹里煎茶。”
去看他的朋友陆羽、裴休问有何人往来?答称:“太虚作室而共居,夜月为灯以同照。与四海诸公未尝离别,何有往来?!”
所以根本就不用桥嘛,只有这些闲人来了才会硬要造桥。
也只有“白天在烟雨中垂钓,夜晚宿于芦花处抱月而眠”的张志和才能用二十七个字,就创造出所有文人心里的那块桃花源,从唐代始,到现代,人人都在他的诗中见着最清雅的桃花境界。
所以刘禹锡与柳宗元身上的苦,是因为想要的太多,所以需要他们的心去承担。所以他们永远都只是看花客。
而张志和身上的苦,是因为要的不多,所以他无须去担待。他只要做一朵桃花。
桃花的词不能配梨花、杏花,配上,人们就只觉得梨花和杏花较之贞静,而桃花竟有些轻薄了。
所以桃花只能独自成诗。也只喜欢独自成诗的桃花。
也喜欢独自成画的桃花。
1888年,梵·高的表兄也是他的启蒙老师莫佛去世了,梵·高心很痛,无以表达,就画了一株《盛开桃花》:画里的桃花绽开得那么旺盛,让人欣喜若狂。
画的左下角写着几个字:“怀念莫佛”,并附有一首诗在画的背面:不要以为死去的人死了,只要活人还活着,死人总还是活着。
其时,莫佛刚去世,梵·高这幅画是送给莫佛的太太。
一千多年前,一朵桃花,是两个男人的情谊。
一千多年后,一株桃花,也还是两个男人的情谊。
我要为这桃花而肃然起敬了。
我不要茶花,
不要梅花,
不要白色的花。
桃花的颜色
不会问我的罪。
很喜欢与谢野晶子的俳句。翻译的也挺美,看到了桃花那娇嗔的美。
人面桃花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是对人常带三分笑
桃花也盈盈含笑舞春风
烽火忽然连天起
无端惊破鸳鸯梦
一霎时流亡载道庐舍空
不见了卖酒人家旧芳容
一处一处问行踪
指望着劫后重相逢
谁知道人面漂泊何处去
只有那桃花依旧笑春风
——邓丽君
邓丽君,最像那个崔护头一年见着第二年又见不着了的桃花旁的女子。而如今,是由我们这些人来相询问: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天,一个男孩路过一扇门,门开着,看见了一个女孩和一树桃花,他回家想了一年那个女孩的美丽,又来到了门前,不偏不倚赶巧桃花还未开放,而女孩还站在桃花旁,男孩没有进去,他回家想了一辈子想那株桃花的美丽。
有天一个男人又路过了一扇门,门开着,看见了一树桃花和一个女孩,过了一年,琢磨了一年、鼓起勇气想要诉诵衷肠的男人又来到了门前,却只见到一树桃花,女孩已经出嫁,出嫁时人们形容她新娘的美丽:桃之夭夭。
杜鹃踯躅,一路山花不负侬
杜鹃又叫踯躅,很喜欢这个词,一种花徘徊不去,多美的一种意象。
因为羊食其叶,踯躅而死,所以才取了这个踯躅的名字。
当年起这个名字的人心里一定有一首诗,说那羊大概非常爱杜鹃花,爱了就要吃到肚子里,所以吃了,但只敢吃它的叶子,即使吃了还是很爱啊,所以就一直在花前徘徊徘徊——原来只知道有醉花的蜜蜂或蚂蚁,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有一只醉花的羊。
那个害得莺莺被始乱终弃还到处宣扬自己弃得伟大的元稹也专为这踯躅做过一首诗《紫踯躅》,不知,他是否想起自己也曾经这样踯躅在莺莺的西厢前?
他的诗里说:
紫踯躅,灭紫拢裙倚山腹。
文君新寡乍归来,羞怨春风不能哭。
我从相识便相怜,但是花丛不回目。
去年春别湘水头,今年夏见青山曲。
迢迢远在青山上,山高水阔难容足。
愿为朝日早相暾,愿作轻风暗相触。
乐踯躅,我向通州尔幽独。
可怜今夜宿青山,何年却向青山宿。
山花渐暗月渐明,月照空山满山绿。
山空月午夜无人,何处知我颜如玉。
诗里看他是个重情的男人,但最鄙视他冒用别人的口,来为自己的薄情开脱,当年在他写的《莺莺传》里,他托那张生之口说了一大通为什么不要莺莺的理由:“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不为雨,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话说得这么大,其实心里面终究放不下,自己攀了富贵结婚后还巴巴地去见已嫁作他人妇的莺莺,莺莺断然不见,遇见如是一薄情又有一大通道理的男人,为何还要见他授之以把柄?
所以张生大概也就是元稹自己巴巴地写诗只为莺莺忏悔,他终究知道,再在众人面前有一大通道理为自己开脱,他终究是负了莺莺:“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写了诗,还是不管用,莺莺还是断然不见——欣赏这个小女子的决断。
所以临走前,张生又留诗,让莺莺珍惜眼前之人——“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男人呵,面对一份勇敢的爱情,逃之夭夭也就罢了,最后还一只脚踏在外面说自己弃得如何伟大,而另一只脚还想再踏进莺莺的房里……
元稹说是为朋友写的这《莺莺传》,只怕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不过也幸亏,他用莺莺的悲剧,为我们成就了一个看花陌上、待月西厢的经典——《西厢记》。
在中国的唐诗宋词里,杜鹃和杜鹃鸟用的常常是一个词,所以有时候要仔细地看,那杜鹃有声的必说是鸟,而那杜鹃有色的就大抵说的是花。
比如那花蕊夫人国亡时,曾在逃难的驿壁上留下半阕小词: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半阕!那南唐后主李煜在城破时,颤抖的腕底下留的也是半阕词。
而此马上闻啼鹃,其悲竟如何?
——那写不下去的半段比写出的更哀绝。
一个女子和一只杜鹃见证了一个朝代的灭亡,而她们还活着……
杜鹃,在云南,满山都会开着,也有杜鹃鸟穿花而飞,啼声与红花相和,有时候远远地望山,发现那山里,大片大片的绯红,那就是杜鹃花,满山遍野毫不吝惜使尽浑身解数,要在天地之间拼它个热火朝天,这是上帝给贫苦的山民最奢华的一幅锦缎。
常常有村民包一包,连土带花,带到集市上卖。小地方的人都没想过它可以在诗词里如此热闹,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山里杜鹃花和杜鹃鸟都好喧嚣。
其实从宋代的词里,就能见着这杜鹃花似乎更喜欢野生,那杨万里去园林里看春,去的路上,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用再去,因为这一路的杜鹃花已经让他看到了。《杜鹃花》——
何须名苑看春风,一路山花不负侬。
日日锦江呈锦栏,清溪倒照映山红。
诗人们喜欢杜鹃,大概是因为杜鹃和杜鹃鸟之间的一种啼血的联谊吧?有诗《杜鹃花》说:
杜鹃花与鸟,怨艳两可赊。
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
相传周末蜀王望帝,禅位给别人后,升西山而隐,后有失国之悔而死去,其魂化为鸟,即杜鹃,日夜悲啼,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泪尽继之以血,而血落处,又演绎为落成了杜鹃花。
那李白在宣城遇见杜鹃花,想起了家乡的杜鹃鸟,那心里的乡愁也跟着一叫一断肠《宣城见杜鹃花》:
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
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白居易,也最喜欢杜鹃花。
当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在江西时,四十三岁的白居易凭栏望庐山,望见那满山的杜鹃红,想起了那个写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诗句的好友元稹,他当年见到杜鹃红也写诗报信给他,说自己在花前想白居易了,如今,却轮到自己远望见庐山的杜鹃红而思君的时候了,所以白居易当即落笔给元稹写了一封信——《山石榴寄元九》:
山石榴,一名山踯躅,一名杜鹃花,杜鹃啼时花扑扑。
九江三月杜鹃来,一声催得一枝开……
日射血珠将滴地,风翻火焰欲烧人。
闲折两枝持在手,细看不似人间有。
花中此物似西施,芙蓉芍药皆嫫母。
奇芳绝艳别者谁,通州迁客元拾遗。
拾遗初贬江陵去,去时正值青春暮。
商山秦岭愁杀君,山石榴花红夹路。
题诗报我何所云,苦云色似石榴裙。
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栏前只忆君。
忆君不见坐销落,日西风起红纷纷。
白居易和元稹,是彼此的知音,却又常常山阔水长的相隔,这份相隔,让两人各自成诗,所以两人相思竟成诗里的美景。
也许这就是当年唐宋的诗词为何会如此用情婉转的缘由吧?因为是相思成诗怀念成词啊。
元稹和白居易分别被贬,元稹在通州(今四川达州市),白居易在江州(今江西九江),虽路途遥遥,仍频繁寄诗,酬唱不绝。这就是所谓的“通江唱和”,两人因此的相思在中国文学史留下了一抹醒目的花色。
两人相思着相思着,竟成了斗诗,像两个剑客,彼此仰慕对方的剑术,所以相生也相斗,他们二人一个在通州,一个在江州,挑花做剑,用诗相斗。
早在白居易还在去江州路上的时候,他就写诗与元稹:《舟中读元九诗》: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元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恰是听到了杜鹃声,于是当即《酬乐天舟泊夜读微之诗》:
知君暗泊西江岸,读我闲诗欲到明。
今夜通州还不睡,满山风雨杜鹃声。
如是的斗着斗到最后,连相思的感情都不用了,比的是谁能把诗的花招使得繁花似锦。所以白居易一口气写了《东南行一百韵》寄元稹,元稹即作《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回赠。
这种酬诗难度很大,既要严守原诗之韵,又要自抒怀抱,还要写上数百句,所以元稹给别人写信的时候,不禁心有余悸,自知自己的破绽之处:“居易雅能为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相酬,盖欲以难相挑耳。”
我只觉得这白居易着实可爱,就像金庸笔下的老顽童,频频翻着花式地与人比纯粹的武功,只是他耍起那五彩斑斓的花招比的是做诗的功夫。白居易这辈子最喜欢的是斗诗而不是斗人。所以白居易终究才成作诗的大家。
如是一来一往,只斗得花光夺目,而白居易对老友的相思却不因诗减而因诗更甚了。
而元稹只怕一听白居易又来信了,大概就头大了,不知这老友此时又使的什么招,而自己又得想出什么招对决啊。他只应和了一年,就因为病重,所以也就荒了这番斗诗的往来。
而白居易,有两年的时间没收到元稹的诗,所以写了封长信,感情深切地问候老友,为什么这么这么久都不给我写信呢?
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元稹又字微之,写这个字号,就觉得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特有的称呼似的,让人觉得有情字在中间。
白居易在信中又提起,元稹的一番苦心,说自己得到前年你写的信,上面说了你的病,想起我们多年的情分,说怕病危时,顾不上了,所以收集了几包文章,封起来,写上:“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
哎,悲伤啊,你对我的情竟深成这样啊!
又看见你听说我被贬时,给我写的诗:“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灯将燃尽啊,火焰将灭,人影摇摇晃晃,今晚听说您被贬谪到九江。临近死亡的我,在病中惊起而坐,夜风啊,夜风吹着雨落入了寒窗。
这样的诗句,别人都不忍听到,何况是我啊——“至今每吟,犹恻恻耳。”看着白居易的恻恻两字,已然见着是他的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了。
最后白居易依然不忘以诗落款:“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
……
819年年末,元稹枯木逢春,被召回长安进入权利中心,他抵达他一生追求的顶点,同时也陷入权利斗争的漩涡之中,为这红尘壮丽,他甘愿陷落。
第二年夏天,白居易也枯木逢春,他也被召回长安。两个朋友再次携手长安。
但是白居易走过辉煌华丽的一扇扇宫门,排队与众官员肃穆地立在丹墀之上,看着微之步步高升,那红色的印绶明艳艳地晃着他的眼,他的心情是复杂的,看过天地之间洒满群山的杜鹃花,白居易再看这长安城的十丈软红觉得已经很没劲了,他已经留着一身青袍想去往莺谷接清尘,但元稹却步步鳌山作侍臣。
他抬眼望着微之金印亸紫绶立在绝顶之上,自己已成为他眼前小小的众山,看他政务繁忙,眼光紧紧追随着皇帝,顾不得再看自己。这一两年,微之和乐天已无暇诗来诗往。在长安,他一直都看得见微之,但微之却已顾不上看他了。
而自己还要受他所托,为他所想,替他写给皇帝感恩戴德的文章,替他粉饰他被人诟病的行为,为他蒙上自己一生的污点。无论怎样,只要是微之要求的,他都做了,不管这符不符合当时的舆情,只要是微之要求的,他才不在乎众望所归。所以《容斋随笔》直接点名骂了白居易写的文章:“居易二表,诚为有玷盛德。”
后来,白居易也在步步高升,也许他也想能跟元稹真有一日比肩,他当上了客郎中知制诰,知制诰就是为皇上起草诏书诰命。他跟元稹说:“我朱君紫绶,犹未得差肩。”
但引起众人怨愤的元稹很快就被人诬陷,被罢相,此时他在相位只有短短的三个月时间。822年,元稹被贬职出京。而在元稹离开长安后,白居易也自请辞下了江南。831年一直愤愤不平的元稹去世,时年五十三,而白居易回到洛阳优哉游哉做起了香山客,75岁,才在活得不耐烦地情况下去世,那时他的好友一个个都去世了,这让白居易对死亡早就充满了期待,大限一到,就卸下一身红尘高高兴兴地去见老朋友去了。
两个诗人以真诚挚深的友情换来了诗的成就。他们一个是一个的杜鹃鸟,一个是另一个的杜鹃花,你泣多少血我就还以多少颜色。所以大唐的历史,因为他们的相思,而有了这一段夺目的花光。
话说在江州待了三年后,白居易调升为忠州(今四川忠县)刺史,此时他喜欢杜鹃已经喜欢到宁可少带衣物和家什,却带上了从庐山挖下的杜鹃花,千里迢迢,把杜鹃花移栽到了忠州的土地上。
他“每日领童仆,荷锄仍决渠。划土壅其本,引泉溉其活。封植来几时,高下随扶疏。”春天来了,杜鹃花开了,白居易开心地写下了一首诗《喜山石榴花开,去年自庐山移来》:
忠州州里今日花,庐山山头春时树。
己怜根损斩新栽,还喜花开依旧数。
……
而他有时候看着这被他从山里移植过来的杜鹃,在墙下开得这么美:“晔晔复煌煌,花中无比方。”觉得自己的小家小院,那低矮的回廊正好适合这样短茎的杜鹃花:“艳夭宜小院,条短称低廊。”
说它“本是山头物,今为砌下芳。”而那芬芳竟有着“千丛相向背,万朵互低昂”的花光喷薄的气势,因为有此杜鹃红,这旅居的蓬荜顿时也被花色照亮生辉:“照灼连朱槛,玲珑映粉墙。风来添意态,日出助晶光。渐绽胭脂萼,犹含琴轸房。离披乱剪彩,斑驳未匀妆……”
后来白居易自己请辞后来到了杭州任刺史,在杭州玉泉寺南三里洞下,他又见到了“深红踯躅繁艳殊常”的杜鹃花,想起了那忠州低廊下矮矮的杜鹃花丛,此时仕途上的明朗,让他的诗也有了一些些得意《玉泉寺南三里涧下,多深红踯躅,繁艳殊常,感惜题诗,以示游者》:
玉泉南涧花奇怪,不似花丛似火堆。
今日多情唯我到,每年无故为谁开。
宁辞辛苦行三里,更与留连饮两杯。
犹有一般辜负事,不将歌舞管弦来。
人会变色,而花不变色,白居易爱的杜鹃年年还是为了故人这么红,所以杜鹃只配光明磊落的人。
而白居易一生为官终对得起诗人的良心。所以他作诗的成就要远远大过他为官的成就。
尽管,当年,他十六岁带着自己的诗稿来到了长安,也如李白一般,对未来长安之路充满了幻想。
白居易一到长安,就带着诗作去拜谒顾况,以求赏识。
其中的一首诗就是《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顾况是当时享有盛名的诗人,宰相的挚友,拜访他的人极多,能得到他赞誉的却很少。起初,顾况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很不以为然,见他名中有“居易”二字,便调侃他:“长安百物皆贵,居大不易!”
但等读完诗,马上改口说:“有句如此,居天下亦不难。老夫前言戏之尔。”白居易的诗名大振。
但终究缺乏有力的援引,白居易在长安找不到出路。
二十岁时,他回到家乡,有了一次短暂的初恋,因为母亲反对,所以惨然分手,只留下一首分手诗——《潜别离》: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
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舂断连理枝。
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举家搬到洛阳后,这情也就淡了。白居易在洛阳发愤读书,后来他跟元稹谈过这段辛苦的往事:“昼课赋、夜读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
后来白居易考中了进士。长安已经开始准备迎接,继李白之后又一个诗人的到来。
第二年,他在长安就认识了元稹,从此成了彼此的知音,也成了伤心处彼此的寄托,在互为勉励中诗作繁花般朵朵开放。
806年,他又和好友元稹一起,采加了皇帝主持的考试。结果,元稹被召入宫中任左拾遗,白居易却因“对策语直”,被分配到周至县(今陕西境内),当了一名小县尉。
但不管怎样,他的未来就像泥暖草生般充满了希望。而他的诗情也有了夺目的春光,他在这里创作了那首《长恨歌》,只此一首诗就足以抵过众人的成就。
《长恨歌》横空出世,顿时成了全国最流行的诗歌。有个名叫葛清的追星族,不仅在身上刺满了白居易的诗,而且经常袒胸露臂,且行且歌。市人见之,便呼其为“白舍人行诗图”。《长恨歌》也惊动了长安的唐宪宗。807年,他将白居易召回了京城。
白居易回到长安,正是马蹄踏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却不再迎合众人的趣味写那些卿卿我我的爱情诗篇,转而写了些《卖炭翁》这种讽刺时局的诗,让皇帝大为懊恼而对他有所驱逐之意。
而此时他的母亲却因看花坠井而死,大概她低头时看到井里的花影,竟也无法分清幻境与真实,想要去井里摘花,酿成了一出为花而亡的悲剧。
按照规定,父母死了必须回去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所以白居易又离开了长安,扶棺回到老家,在此时,他最心爱的女儿不幸夭折。白居易抚尸痛哭:“朝哭心所爱,暮哭心所亲。亲爱零落尽,安用身独存……悲来四肢缓,泣尽双目昏。所以年四十,心如七十人。”
后来,他服丧期满,又应召回到长安,却不想刚回到长安,就撞上了一桩谋杀案:几个持刀的蒙面人,刺死了丞相武衡元,刺伤了大臣裴度!
白居易立马上呈奏章,要求急请捕贼,以雪国耻。但宰相以宫官非谏职,不当先谏官言事。而那些平常恨白居易的人乘机翻出白居易的诗,说他母亲因看花坠井而死,而白居易还作《赏花》及《新井》诗,有伤礼教。
所以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本来贬为江州刺史,下诏之日,又有人上书谏阻,说他所犯罪状严重,不宜治理州郡。于是朝廷又追回诏书,降级改贬为江州司马。
诗人的心思不在政治而在诗上,所以他们也就成为最容易被踩的那种人,所以也才能留下那么多诗出来。
而这一年,他也刚送走了元稹任通州司马,当时留诗与之相约:
萧散弓惊雁,分飞剑化龙。
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
白居易离开了长安,长安失去了一个官员,而大唐迎来了又一个伟大的诗人。离开长安后,白居易的诗途岸夹桃花锦浪生般的夺目。
他一路辗转,与家人汇集后,继续走,走到武关南三四里处,见到当年元稹被贬路经此地看见山石榴花开留下的诗——《感石榴二十韵》:
……
深抛故园里,少种贵人家。
唯我荆州见,怜君胡地赊。
……
浅深俱隐映,前后各分葩。
宿露低莲脸,朝光借绮霞。
……
非专爱颜色,同恨阻幽遐。
满眼思乡泪,相嗟亦自嗟。
山石榴花其实就是杜鹃花。
元稹不能送他,却先在他要经过的地方留诗相送。白居易立马写诗呼应:《武关南见元九题山石榴花见寄》——“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
白居易,在最难的时候,见老友告诉他,看看杜鹃花吧,所以以后,他每见到杜鹃,就要想起元稹,就要想起,自己在最难的时候却不是最孤独的。所以,从此,他再被贬去哪都要再带上杜鹃花,就像从来没有跟朋友分离过一样,他感觉到了人间花色的温暖。
元稹收到信的时候,也回了一首:《酬乐天武关南见微之题山石榴花诗》
比因酬赠为花时,不为君行不复知。
又更几年还共到,满墙尘土两篇诗。
两个诗人,因为一朵杜鹃,从此再水远山高,也无法阻断彼此绵延的相思相和。
后来自然回到了开头,白居易到了江州,一寄再寄那庐山的杜鹃。
在江州的白居易,除了再写出又一首倾城倾国的《琵琶行》外,更多的是反省自己的人生,他和李白一样,离开长安,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活,此时他们都发现长安只让他们做长安的蛇,而不是大唐的龙。
所以,他在给元稹的信里,已经把自己的人生思考得很清楚了,所以也多了些豁然:“微之!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
这辈子,也许自己可以离得了长安,却离不了杜鹃花了。
而元稹,用杜鹃花启示了白居易做人的方向,却最终没给自己找到出路,而在当时和身后留下那么一笔不光彩的颜色。
把杜鹃花移植到忠州后,白居易的仕途从此也“岸夹桃花锦浪生”,他随波逐流,安心做一朵浮在水上的花,朝廷让他去哪,也就去哪,只是不太愿意回到长安,更想待在洛阳,后来老到走不动的时候,干脆托病留在了洛阳,专心整理诗稿。
在彻底归隐洛阳香山的时候,白居易心知时日不多,为了忏悔,也为了不蹈关盼盼的悲剧,白居易遣散了自己的侍姬樊素与小蛮。
而这个关盼盼,又要回到开头,他被贬为江州司马的时候——
他在那偶遇徐州老友张愔的堂兄张仲素,张仲素给白居易念了三首诗: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
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词甚婉丽,让白居易大为惊讶,一问,才知道,这是关盼盼的诗,才得知这位老友已经去世,归葬东洛,而关盼盼念旧爱而不嫁,独居燕子楼十余年。
白居易非常感动,当即和了三首诗: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残灯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中人一人长。
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二年。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后来又多了一下嘴,写了首让人觉得他不厚道也让白居易自己也终生后悔的诗:
黄金不惜买峨眉,拣得如花三四枝。
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死不相随。
关盼盼看到了白居易的诗,哭着说:“我并非不能殉情而死,只怕我死之后,人们会认为我公重色,有从死之妾,这岂不玷污了他的名声。”?答白居易诗云:“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
后来关盼盼开始绝食,众人苦苦相劝,终不能挽回。十日后,一个有才华的诗人如杜鹃啼血般死去,而她弥留之际,依然啼血成杜鹃,提笔写下一首针对白居易的诗:“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她说白居易也不过一幼稚儿童,那里识得冰清玉洁的贞情!
白居易听到关盼盼的死讯后,大为震惊,深感内疚。于是,他托多方相助,使关盼盼的遗体安葬到张愔的墓侧,算是他对关盼盼的一点补偿,也聊以让自己多得一些解脱。
后来老年的时候,更是让爱姬离去,他一辈子不忍再见到女子为男人守节。
846年,白居易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五岁。家人依照他的遗嘱,将他埋在香山。
这个把自己称为香山居士的诗人,从此长眠香山。
如果说唐朝少了李白,就缺了颜色,那么唐朝少了白居易,就缺了那大唐的声音……
撒落一路杜鹃花
我采下满怀的杜鹃花
撒在你门前小路上
你一步又一步轻轻走
我默默无言相送
请你戴一朵杜鹃花
请你停下来擦我眼泪
撒落一路的杜鹃花
你我匆匆分手
——包美圣
一个不见得多有名的歌手却让我因为杜鹃,而无意中发现,她竟然可以把杜鹃唱得这么美。我想要的杜鹃的歌声,当是如此的婉转干净,没有那些矫情的脂粉气。
柏拉图说:这是一个残缺不全的世界,每个人都是从天堂被扔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他的美好能够让你唤起对天堂的回忆,这就是爱。我觉得这种爱就像杜鹃鸟唤起杜鹃花的记忆一样……
梨花院落,油壁香车再相逢
梨花,七分肃静,三分媚,所以才成为十分的梨花。
相比较而言,宋词更喜欢梨花带月的静,而唐朝大多喜欢梨花带雨的媚。
因为梨花丰腴雪白合乎那唐朝人对美人的想象,所以当其带雨时,已让人不能自禁地想起当年那最美的美人,所以白居易专为那美人作的《长恨歌》,只用“梨花一枝春带雨”就合乎了人们对这美人杨贵妃的所有想象。
因此,这梨花,也就有了几分艳情。那赵福元的《梨花》就说她:
玉作精神雪作肤,雨中娇韵越清癯。
若人会得嫣然态,写作杨妃出浴图。
而宋朝的高观国写《思佳客》的时候,用雨后的梨花,写那美人此出浴时该是如何的天真,说:
写出梨花雨后晴。凝脂洗尽见天真。春从翠髻堆边见,娇自红绡脱处生。
天宝梦,马嵬尘。断魂无复到华清。恰如伫立东风里,犹听霓裳羯鼓声。
不过宋朝里那带雨的梨花比不得唐朝的明媚天真,因为那是一个从始至终就崇尚悲剧情节的时代。
所以一朵梨花带雨,更让这宋人情难以堪。
所以,黄庭坚见雨下梨花,“无语,恨如许。方士归时肠断处。梨花一枝春带雨。半钿分钗亲付。天长地久相思苦,渺渺鲸波无路。”
辛弃疾见着这样的花,也是伤感:
风前欲劝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未随流落水边花,且作飘零泥上絮。
镜中已觉星星误,人不负春春自负。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春天的天气,催人欲睡,词人周晋午后醉入梦乡,醒来后,觉得有些惆怅,所以卷起帘子,把这偶然生出的春愁放将出去,可是还是寂寞啊,所以移舟去访好友家的南漪小隐花园,原来春天恰是在这里:
午梦初回,卷帘尽放春愁去。昼长无侣,自对黄鹂语。絮影苹香,春在无人处。移舟去。
与园主人于梨花树下题诗,可是诗句未成,突然下起雨来。杜甫的《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诗点破这雨:“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但是周晋只说:“未成新句,一砚梨花雨。”
是呵,那梨花落满砚台,何须再要诗句?
苏轼特意地想要见到那梨花带雨,“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因为他,“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看到这句词,总是看到一个传奇,网络作家江南说想起那白素贞抑或是聂隐娘,能活一百年的人,望不到能活千年之人的背影,看着她或者他莺啼花落处来,和自己一度相逢,然而终不能留住,依旧莺啼花落处去了,再一回转又千年已过:
落花已逐回风去,花本无心莺自诉。
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所以那若干年后的聂隐娘和丈夫相遇,只是“相见甚喜”,而后挥别,终不留步。没有缠绵也不眷恋,真正是挥剑斩情丝的决绝。千年的感情,本来就是“花本无心莺自诉”。
很喜欢江南为苏轼的这首梨花诗而作的文章的结尾:“所以仙凡的爱恋,是一个偶然,要在漫长的千年中截取那偶然的一点,就像大海深处两粒沙的相逢,洋流转过千遍,终究在一毫米的地方擦过。本身就是一个时间的悲剧。”
不过我想等那白素贞再修行八百年回到人间,即使再重遇那转世的许仙时,她也只能微微颔首地擦肩而过,留下莫名地怦然心动的许仙回首呆望她远去的身影,而白素贞亦是只能含笑离去,不想去解释,也不想再纠结。
春花灿烂,夏叶青葱,秋色橙黄、冬雪茫茫,千年以后,蓦然回首才惊觉来时路已成荒芜。
千年之下,爱情渺小,而友情也不过是路上遇见,寒暄几句。那大唐女侠几欲成仙的聂隐娘屡屡以仙术保护了自己的主子刘昌裔后,功成身退,而在刘昌裔死时,消失已久的隐娘亦突然鞭驴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又若干年,在栈道与刘昌裔儿子相遇,说他必然有大灾,赠与一保命的药丸后挥别,终不留步。人间他人的生死早被聂隐娘看透,所以,竟只是一番看客,千载的相逢下再是生死之交的情分,落到路中相遇时,也不过“相见甚喜”,叹一声他人即将到来的悲剧,而后离去。没有故事,留他人自己承担生命的悲欢。
梨花带月时,静者见其静,思者见其思。
让心里有离愁的晏殊见着,说: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瑟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那离愁竟是月上梨花的贞静富贵。
沈括那天登楼,看见的是寒食轻烟薄雾,满城明月梨花。
而陈亮这辈子最记得“那人和月、折梨花”。
吴泳常常想起那年的夜半,与一席好友拼得深醉,而于梨花路下“马蹄归踏梨花月”,回想当下,只是“时易去,愁难说”了。
在那雨洗溪光净的清凉夜色里,被谢逸见着,见一画楼朱户玉人家,有人夜静起来理琵琶,抬头望,那“帘外一眉新月,浸梨花”。
清晨,万俟咏起来,“见梨花初带夜月”般依然皎洁,“海棠半含朝雨”中依然明媚。
周紫芝黄昏的时候,被楼前一群乱栖鸦扰得心烦,开窗看天末淡微霞里,“风里一池杨柳,月边满树梨花”。想起她阳台路远,鱼沈尺素,人在天涯。只怕她也“想得小窗遥夜,哀弦拨断琵琶”。
那亲历两宋战乱之交的向子諲,因力主抗金,得罪秦桧,于是被贬还乡,居保江西临江,干脆彻底归隐,在其“而今老我芗林,世间百不关心。独喜爱香韩寿,能来同醉花阴”的潇洒中,亦常常凝视江水无言地淋着几点梨花雨地含着恨,这恨就是纠缠了南宋词人一生的痛呵:
春山和恨长,秋水无言度。脉脉复盈盈,几点梨花雨。
深深一段愁,寂寂无行路。推去又还来,没个遮栏处。
所以南宋胡寅认为他“退江北所作于后,而进江南所作于前,以枯木之心,幻出葩华;酌玄酒之尊,弃置醇味”。
有恨才有经典。这就是南宋的悲剧。
寒食夜,又是梨花开,崔道融总是想家,那“满地梨花白,风吹碎月明。大家寒食夜,独贮望乡情”。
这寒食是个悲剧的节日,在清明前两日。据左传所载,晋文公火烧森林求介之推,没想到他却抱着大树活活被烧死,晋国人为了悼念他,每年的这一天禁火,只吃冷食,所以称寒食。但到了唐朝,寒食就演变为需进行拜扫之礼,所谓“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唯此两三辰”,连柳宗元都说自己四年没有拜扫,则“每遇寒食,北向长号,以首顿地”。而到了宋,都城人家皆插柳满檐,虽小坊幽曲,亦青青可爱。大家则加枣于柳上,然多取之湖堤,有诗云:“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
但是,梨花要配着寒食,那悲上更是起了一层哀。
所以刘仙伦在寒食夜的梨花下想起了故人,那不能言尽的哀伤呵:
吹箫人去行云杳。香篝翠被都闲了。叠损缕金衣。是他浑不知。
冷烟寒食夜。淡月梨花下。犹自软心肠。为他烧夜香。
所以那仇远的寒食梨花让游子早已不堪担待:
黄帽棕鞋,出门一步为行客。几时寒食。岸岸梨花白。
马首山多,雨外青无色。谁禁得。残鹃孤驿。扑地春云黑。
而赵嘏每逢寒食必要东望想家,只见那:“两见梨花归不得,每逢寒食一潸然。”
这寒食过着过着,慢慢演变为一场悲伤的踏青。而这踏青的间余,有时也有踏青的快乐。所以成了一个亦悲亦喜的矛盾节日。中国人总能为自己的情绪找到妥协处去发泄……
白居易回到了家乡,过第九个寒食的时候,禁不住那春临梨花的得意:
人老何所乐,乐在归乡国。
我归故园来,九度逢寒食。
故园在何处,池馆东城侧。
四邻梨花时,二月伊水色。
岂独好风土,仍多旧亲戚。
出去恣欢游,归来聊燕息。
有官供禄俸,无事劳心力。
但恐优稳多,微躬销不得。
所以姜夔的寒食是他踏梨花时:
空城晓月。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而晏几道的寒食,只是淡淡而意味深长的相思而已:
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
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
消息未归来,寒食梨花谢。
无处说相思,背面秋千下。
梨花有雨配的时候是洁净的悲,有月配的时候是贞静的哀,所以欧阳修的梨花也最喜欢跟月在一起,因为他心思贞静,他心底的这份贞静就像一湾池水般,映射着繁星耀眼的宋朝的天空。
半夜起来的欧阳修,以为自己寂寞“翠被华灯,夜夜空相向。寂寞起来褰绣幌”,才发现原来还有他们相伴——那“月明正在梨花上”呵。
三月十三寒食日,去寻春,寻到那“红粉墙头,秋千影里,临水人家”,有时还路遇三点两点雨霁,而其实这春,真正的是在那夜里,那夜里的“笼月照梨花”上呵。
欧阳修把酒花前的时候想问伊,问伊是否还记那回——“黯淡梨花笼月影,人静,画堂东畔药阑西……”但是及至如今都不认,难问。有情谁道不相思呢?
月亮皎洁,梨花洁静,这份天地清和的坦荡是欧阳修所向往的精神家园,因而他为人师为人友为人臣的世界,也是这般的清明。
欧阳修,号醉翁,晚年更号六一居士。他六十三岁那年写《六一居士传》,说自己“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
他四岁而孤,母郑氏,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
二十四岁那年,也就是1030年,他考中进士,从此,步入仕途。也自此文章天下闻名。
1033年,范仲淹被任命为右司谏。欧阳修给范仲淹慨然写了一封支持的信《上范司谏书》说:“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幸甚。”
然而范仲淹这一次并没有能在谏官的位子上待多久,即被贬,终究不好听的话谁也不爱听,要坐这个位置需要勇气与幸运,幸运你恰好能碰到一明君。
欧阳修并没有怕罹祸而疏远范仲淹,紧接着又写了一封《上范希文书》云其:“不顾自身安危,则虽有东南之乐,岂能为有忧天下之心者乐哉:若夫登高以望远,饮旨而食嘉,所以宣辅神明,亦君子起居寝食之宜也。”
他于范仲淹昏暗的时候,尚能举一朵梨花奉上来映衬范仲淹如月明般忧天下之心。他果然是心地纯真的一朵梨花。
1036年,范仲淹被重新召回京师任要职,但上任不久,即与当权宰相产生尖锐矛盾,又一次由京官被贬为地方官。一些朝廷官员因支持范仲淹,亦遭贬官。而如梨花追月般清明的欧阳修也毫不客气地写了一篇《与高司谏》,斥责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结果被记恨,欧阳修也被赶出京师,到峡州夷陵(今湖北宜昌)去做了县令。这是欧阳修第一次遭降谪。
1040年,由于西夏的李元昊举兵犯宋,宋王朝迫于形势的压力,不得不重新启用范仲淹,任命范为陕西经略安抚使。此时范仲淹想起了为他仗义执言而贬谪不毛之地的欧阳修,想征召他。欧阳修坦然相告:“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
梨花与月互为窕窈弦瑟只在于彼此都有共同的义和洁,欧阳修只愿当好一个懂得欣赏月的梨花。做人的气象如兰之秀,如芝之荣。
深处风浪滚滚之巅的范仲淹,遇见与之共难而不愿同甘的欧阳修,也当是在这无边无尽的夜色中,见着了那梨花的知音,遇暗处开放,遇明处而暗淡,为他照耀着夜行的路。他的心当是慰藉的。
所以范仲淹的心总是那般的豪情万丈,为着这么一个知音,他将自己的人生推向一个英雄的境界,所以他以杰出的军事才能,以一种霸王的气概,让西夏的李元昊铩羽而归,而在我们的文人心里留下那样一个英雄的去处: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经过四年多的贬谪生活,欧阳修终于被朝廷召回,1043年,他被正式任命为谏官,后又再升,一时成为皇帝的近臣。此时,以范仲淹等人为首的改革派也开始了“庆历新政”。汴京城的文人以一种民族的自觉来“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他们以为他们的忠心可昭日月,可是只是太天真。
他们遭遇到了强大的围攻,一时以“朋党”的表象之争掀起了波澜。
而欧阳修,又一次站到了最急流处,以一篇著名的《朋党论》来明鉴范仲淹如兰当夜明的忠心。
他说:“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则同道而相益,以为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这样的激扬文字,未能扭转局势,反而引火烧身,有人用他的一首俨然宋代版的《洛丽塔》的词: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哪忍折,莺怜枝嫩不堪吟。留取待春深。
十四五,闲抱琵琶行。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
被人罗织了他“盗甥”的罪名。事情的起因是他外甥女张氏因与仆人私通吃了官司,到了大堂之上,为图自保,信口开河,说欧阳修曾如何如何于她。
清者自清明者自明,做梨花的欧阳修依然以自己坦荡的行径而明鉴自己的洁白无瑕。
不久,“庆历新政”失败,范仲淹等人被迫出京,欧阳修又一次被贬,远放到滁州。
他临离开汴京之前,在《论杜衍范仲淹等罢政事状》中写道:“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群邪切齿之祸,敢于一人难犯之颜……”他依然如一个温婉的斗士,未曾于战场建立功勋,但磨墨依然可以做战书。他俨然已经是战场上挥剑而立的英雄。
而范仲淹也于被贬后,写了篇《岳阳楼记》,发出那声震撼千古的长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此般月淡梨花清影,长笛倚楼谁共听,调高成绝品——两个知音都发出了自己弦瑟的绝音。
他只与范仲淹互为梨花与月,所以,两个文人即使同时被贬,依然还不约而同地相约再战江湖。而当欧阳修遭遇自己的学生王安石反戈一击时,他惊觉这个世界的知音太少,所以彻底了断官场,做一个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醉翁去了。
当年,欧阳修乞致仕,冯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王安石说得决绝。
而欧阳修六十岁时在地方亲眼看到了王安石的“青苗法”给百姓民生带来的诸多不便和烦恼,便据实发表了一些看法,结果招来了王安石的诋毁。
欧阳修的心就彻底死了,王安石,他们曾是诗歌文章上的忘年知音,而且是受他的提携才得以出名入仕,如今因为政治理念的不同,昔日握手言欢的知音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欧阳修终于不能再坚持下去了,他可以慨然与敌人斗,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跟知音斗,所以他退却了,退到夜里,依然只做一朵梨花,有月亮的时候才能看见他。
1072年,欧阳修去世。
王安石为他写《祭欧阳文忠公文》:“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形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戎雄辞宏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南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
再美丽的语言,也无法弥补当时他的伤心。
欧阳修,这朵夜里的梨花,心中有月的智者,想起他的《秋声赋》,听见西南有声响,让童子去看,那童子说:“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才感觉,原来我们就是那童子,我们推开欧阳修留给我们的门,见着了他的世界,就是这般梨花带月的清明。
梨花非梦
当梨花又在原野盛开
我醒来把门打开
面向我思念的那一片
一片洁白
人海把我掩埋
喧闹世界让我无奈
忘了吧
爱过我和我爱过的人
背后的城市已无彩
来,看那洁白
这才是我所爱
阳光下山野中
是那梦幻般的梨花
正起舞,召唤我来
——田震
在交响乐般荡气回肠的音乐中,见着那梦幻般的梨花以诗意的速度缓缓落下,梨花就该这般大器,正如那众多以贞洁的心思喜欢梨花的人一样。
有天,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尼姑,他想去问她,是否因为忧伤,是否因为失望,是否因为没有爱情,才要远离他的爱慕。然而,当他站在这个美丽的尼姑面前,他永远开不了口,只是微微地颔首,擦肩而过。
浮世虚妄,玉树琼枝作烟萝
有人以一种很诗意的语言对我说:“实际上,琼花是不存在的,只是传说中的花。它在夜里开放,而且只有短短的一瞬。”
我欢喜地说:“天哪,太美了!”
可是当我深入了解之后,才发现,琼花是存在的。
还是扬州的市花,白白的一小团一小团地开放,跟绣球花差不多。我非常失望。为这种花而起了不愿在人间见到她的情绪。
后来,我再深入了解,才发现那人说的竟然都是真的。他说的那不存在的琼花,是雪花,而雪落满枝头则变成了琼枝。开得很短,很美。
所以杨万里观雪时便惊叹:“落尽琼花天不惜,封他梅蕊玉无香。”
而向子諲则说:“满城腊雪净无埃。触处是花开。天上琼林珠树,谁知夜半移来。”
唐代的高骈搬个小板凳坐看琼花落:“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而辛弃疾见此琼花而醉:“对琼瑶满地,与君酬酢。”
陈瓘醉得更是彻底:“珠帘才卷,美人惊报,一夜青山老。使君留客金尊倒。正千里琼瑶未经扫。欺压梅花春信早。”
才发现,古人的生活不是比我们现在的美,而是在他们的眼里万物皆美,皆可成诗亦可成画。
总觉得,万物皆可有花让世间美,无花之物也可兢兢业业地活着做着自己食物链里的一环,而人对天地唯有落笔做花开,才可在天下万物中有自己的用途啊。
所以古人兢兢业业地做着诗……
实际上,琼泛指美玉,一旦与这个字相连的物事,皆是美得不是人间的感叹。比如琼田,形容晶莹如玉的江湖田野。向子諲写过一首很美的长词——《水龙吟》:
梦回寒入衾绸,晓惊忽堕瑶林里。穿帷透隙,落花飞絮,难穷巧思。着帽披裘,挈壶呼友,倚空临水。望琼田不尽,银涛无际,浮皓色、来天地。
遥想吴郎病起。政冷窗、微吟拥鼻。持笺赠我,新词绝唱,珠零玉碎。余兴追游,清芬坐对,高谈倾耳。晚归来,风扫停云,万里月华如洗。
倚空临水,望琼田不尽……这人生波澜壮阔,而再壮阔的人生也只落到一个静界——晚归来,风扫停云,万里月华如洗。
又有琼音是指玉声,比喻清脆美好的声音,苏轼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被王菲唱来,如听琼音,也成了天籁之声。
而当草被称为琼草,这已然就是一处仙境了——曹唐《小游仙诗》:
绛树彤云户半开,守花童子怪人来。
青牛卧地吃琼草,知道先生朝未回。
这么美的字,当用在最值得庆贺的场合,所以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的宴会,被叫做琼林宴。这些人才皆长成林,而且是琼林。古人的心思真正是精致。
而喝酒时用琼杯,方能琴瑟相谐,而这琼杯喝酒,竟可气吞山河,所以周邦彦说:“坐看人间如掌,山河影、倒入琼杯。归来晚,笛声吹彻,九万里尘埃。”
牟融入山,写《天台》:
碧溪流水泛桃花,树绕天台迥不赊。
洞里无尘通客境,人间有路入仙家。
鸡鸣犬吠三山近,草静云和一径斜。
而“此地不知何处去,暂留琼珮卧烟霞”。
喜欢牟融这份“暂留琼珮卧烟霞”的贵气,山水无价,唯用玉佩来担待。
雪落满了屋顶,又落满了阶台,这已然是个琼台玉宇的世界,让曹唐诗情喷涌而有《小游仙诗九十八首》:
……
冰屋朱扉晓未开,谁将金策扣琼台。
碧花红尾小仙犬,闲吠五云嗔客来。
……
雪花之上颜色嫣然,倾倒一片苍生,连小狗也成了仙。
而琼花的意境里让人见雪而觉是玉的花。
真正是美。
这雪轻轻落在了竹子上,韦应物见之喜爱不已——《将往滁城恋新竹,简崔都水示端》:
停车欲去绕丛竹,偏爱新筠十数竿。
莫遣儿童触琼粉,留待幽人回日看。
这份将琼花留与友人相看的情,竟是淡淡而深情的美。
而韩愈三日不开门,一开门,便踏雪而过,步步生琼花——《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
三日柴门拥不开,阶平庭满白皑皑。
今朝蹋作琼瑶迹,为有诗从凤沼来。
以前很喜欢步步生莲的字句,但那是佛的脚印,而步步生琼花,却是每一个人都能踏雪而出的美丽。
初春,蓦地一场雪,让陈亮有着些微的惆怅而写了《品令》:
潇洒林塘暮。正迤逦,香风度。一番天气,又添作琼枝玉树。粉蝶无踪,疑在落花深处。
深沉庭院,也卷起,重帘否。十分春色,依约见了,水村竹坞。怎向江南,更说杏花烟雨。
朱景玄与琼花一起等人不来——《和崔使君临发不得观积雪》:
贫居稍与池塘近,旬日轩车不降来。
一树琼花空有待,晓风看落满青苔。
都等到琼花落满了青苔,那份安静的等待竟成山水画的风景。
其实,在那个人告诉我的这段话里,让我如一个探花之人,层层探花而上,皆见重重风景。
他说的不存在的琼花,除了雪花,确实曾经是不存在的。这个话说起来就是一个长长的故事。
因为琼花,是一个传奇。
传说隋炀帝时期,一仙人把美玉埋在宫中,后从该处生出一株纯玉的花树,枝干、树叶、花朵皆白玉无瑕,帝后惊叹,脱口而出,赞为琼花。
又传说这隋炀帝不远千里,修凿运河只是为了到扬州来看琼花。运河开成,隋炀帝抵扬州之前,琼花毁于冰雹之中。然后隋繁华的梦破碎,隋炀帝死于扬州。所以《隋唐演义》里说:“看琼花乐尽隋终,殉死节香销烈见。”
此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倾城的悲剧。
而南唐后主李煜怀念旧时山河,也曾谈过自己曾经的那一段琼花般的绮梦——《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这大概是宋朝之前最后的琼花梦了,不过这里的琼花依然是缥缈的雪花,而琼花在此之后大宋的扬州城里,以人间的姿态成了倾城的传奇,引众诗家竞折腰。
北宋王禹偁在《后土庙琼花诗?序》里说:“扬州后土庙有花一株,洁白可爱,且其树大而花繁,不知实何木也,俗谓之琼花。因赋诗以状其异:春冰薄薄压枝柯,分与清香是月娥。忽似暑天深涧底,老松擎雪白娑婆。”
汉代的时候这扬州城东就曾有一株琼花,所以有人特为之建“琼花观”。所以陈秀民写扬州时说:“琼花观里花无比,明月楼头月有光。”
宋朝欧阳修做扬州太守时,则在琼花旁建“无双亭”,并写诗——《答许发运见寄〈许诗云“芍药琼花应有恨,维扬新什独无名”〉》:
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
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
而秦观路过这无双亭想起在此把酒言欢的当年则又留诗——《琼花》:
无双亭上传觞处,最惜人归月上时。
相见异乡心欲绝,可怜花与月应知。
而晁补之亦常常想起当年在无双亭边喝酒半酣独倚看琼花的岁月——《下水船?和季良琼花》:
百紫千红翠。唯有琼花特异。便是当年,唐昌观中玉蕊。尚记得、月里仙人来赏,明日喧传都市。
甚时又,分与扬州本,一朵冰姿难比。曾向无双亭边,半酣独倚。似梦觉,晓出瑶台十里。犹忆飞琼标致。
这古人总是浪漫。
为一朵花就建一个观,一座亭。
让众人有地看花而有诗想花。
据宋朝周密所撰《齐东野语》记载,宋仁宗曾从琼花观中将琼花移栽到开封,但后因逐渐枯萎而又将花发回扬州。
一百多年后,金兵南下侵略,掳掠了扬州琼花,大棵的连根拔去,挖不尽的齐土铲平。一年后,被铲的根旁,竟又生出了新芽,观里的道士精心培养,琼花又重新开在了扬州。
又一百多年后,宋孝宗又把它移到杭州的禁苑之中,谁知逾年而枯,只好又栽还扬州,然后枯木复苏。
可惜,宋朝亡国的那一年,扬州琼花突然死去。随着一个繁华的朝代一起灰飞烟灭。
从此世间已无琼花。
这是一朵固执地坚守着自己信念的花。
扬州因之而多了些传奇——究竟为何一座城可以让一朵倾城之花如此相守?
翻看那时候,有琼花在的扬州城,是诗人的天下。
众诗人皆在此路过,路过一朵花,喜欢一座城。
身为扬州人的秦观说:
见扬州独有,天下无双,号为琼树。占断天风,岁花开两次。九朵一苞,攒成环玉,心似珠玑缀。瓣瓣玲珑,枝枝洁净,世上无花类。冷露朝凝,香风远送,信是琼瑶贵。
料得天宫有,此地久难留住。翰苑才人,贵家公子,都要看花去。莫吝金钱,好寻诗伴,日日花前醉。
一个扬州的才子,被林语堂品评为“他的词清新柔媚,如春日的黄鹏”的秦观,如扬州的琼花般让人惊叹。
他曾于徐州见苏轼,为其在徐州所建的黄楼作赋,苏轼认为有屈宋之才,而为其推荐,终使之有一番作为。而他亦是万般地推崇苏轼,说:
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苏徐州。
又向苏轼说:
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以南能几人?
花总是需要诗人欣赏,才能真正绽放。无论是秦观还是苏轼。
而他死的时候,竟如临水照花。
他于滕州的华光寺,为客道梦中长短句,索水欲饮,水至,笑视之而卒。先自作挽词,有句“亦无挽歌者,空有挽歌辞”,语调悲凉,让人伤之。
苏轼闻之,叹道:“少游不幸死道路,哀哉!世岂复有斯人乎?”
死时五十三岁,一歌伎为之徇了情,悲怆地回答了他的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情确实不在朝朝暮暮,而在生死之间。
这个扬州的诗人死时虽无挽歌,却有琼花——扬州的琼花依然在他身后绽放。
在此时如春日清明让黄鹂清鸣的宋的天下,到扬州爱上琼花的,还有那个晁补之。
他说:“扬州坐上琼花底”,又说:
扬州全盛,往事今何处。帆锦两明珠,罥蔷薇、月中嬉语。朱衣白面,公子似神仙,登云屿。临烟渚。狂醉成怀古。兰舟归后,谁与春为主。吟笑我重来,倚琼花、东风日暮……
那扬州以琼花做底色,让诗人对扬州的念想全在一朵花之上——一座浮在花色上的城池。
所以即便扬州的岁月成梦,晁补之依然等待有人给自己寄琼花一朵——《虞美人》:
江南载酒平生事,游宦如萍寄。蓬山归路傍银台。还是扬州一梦,却惊回。
年年后土春来早,不负金尊倒。明年珠履赏春时。应寄琼花一朵,慰相思。
一座城,一朵花,一重相思。
扬州的岁月,对于晁补之,是一朵琼花的梦。他在此如芍药般与琼花相遇,彼此留下一段花光辉映的传奇。
他曾在此以诗相迎苏轼的到来。他们在扬州相处了一段时间。
当年晁补之,以及他的叔叔晁端彦,和从弟晁咏之都在扬州。
七夕日,苏轼与他们一起同游扬州大明寺,见那欧阳修所建的平山堂,而感怀故人,也念及与晁氏叔侄他日也将天各一方,而有诗“每到平山忆醉翁,悬知他日君思我”。——一种还未分离便先有的相思的感伤。
那时,苏轼待在扬州的日子虽短,却与晁补之过了一个生日,所以写下《太夫人以无咎生日置酒留余,夜归,书小诗贺上》:
寿樽余沥到朋簪,要与郎君语夜深。
敢问阿婆开后阁,井中车辖任浮沉。
无咎是晁补之的字,而太夫人即晁补之的母亲。看这个诗的题目,暖暖的亲情浮上来,那太夫人以儿子过生日为由留下自己,可以感知苏轼不仅是晁补之的朋友,而是他们这一家的朋友,彼此之间有着浓浓的深情。
晁补之的父亲晁端友与苏轼素好,而晁补之早年从父游宦杭州,携《七述》一文谒苏轼,使苏轼有搁笔之叹。苏轼当时以文章著名,凡士得一言足以自重,所以苏轼对《七述》的赞誉,使晁补之文名扬于士人之间。
后来,两人常常遥望彼此的诗,一人叹为何你写这诗的时候我未能与你同行,而另一个人也用诗叹,为何我来到这个地方却不见你同来——
两人未曾见面,而相思成诗:
晁补之《次韵苏公和南新道中》:
山园芙蓉开,寂寞岁云晚。
公来无与同,念我百里远。
寒飆吟空林,白日下重巘。
兴尽还独归,挑灯古囊满。
读公栖鸦诗,岁月伤晼晚。
公胡不念世,蜡屐行僻远。
羁鸟翔別林,归云抱孤巘。
我才不及古,叹息襟泪满。
公来无与同,念我百里远——晁补之叹啊,我见你《南新道中》的诗,遗憾自己怎么不能与你同行——可惜苏轼的这诗已经不见记载。
所以再读你“归时栖鸦正毕逋,孤烟落日不可摹”的栖鸦诗,更是叹息襟泪满。
而苏轼读到了这封写给自己的诗而留《新城陈氏园,次晁补之韵》:
荒凉废圃秋,寂历幽花晚。
山城已穷僻,况与城相远。
我来亦何事,徙倚望云巘。
不见苦吟人,清樽为谁满。
苏轼也叹,自己的遗憾,斟酒的时候见不到你啊。
那时的古人似乎以诗作信,而让这一段段未能相见的时间留下一首首诗,而让众人以诗一样的境界遥想他们的时光。
苏轼与晁补之自杭州一别后,数年之间,晁补之已取得功名,如新长的春芽,初探着大宋仕途的风光,而苏轼则已经历了九死一生的贬谪生涯。
后来随着朝廷的重新起用,晁补之与其他苏门文人秦观、黄庭坚、张耒等一起在京师与苏轼相逢,此时正是苏门极盛时期。所以苏轼填词《行香子》,说自己常以君赐的密云龙茶款待这苏门四学士,然而填词之前,却发生了一段小小的插曲,说那廖明略:“晚登苏东坡之门,公大奇之。时黄、秦、晁、张号苏门四学士,东坡待之厚,每来必令侍妾朝云取密云龙,家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密云龙,家人谓是四学士,窥之,乃廖明略也。”
词云:
绮席才终,欢意犹浓,酒阑时,高兴无穷。共夸君赐,初拆臣封,看分香饼,黄金缕,密云龙。
斗赢一水,功敌千钟。觉凉生,两腋清风,暂留红袖,少却纱笼。放笙歌散,庭馆静,略从容。
这段时光,让晁补之深念苏轼的好,所以说因苏轼而使“时清诗人喜,洗濯出佳言”。似乎,那些诗人,在苏轼面前,感觉到了春光清丽,让诗人写的诗,如撩水洗濯般清明美丽。
不过晁补之在京师的时光里,因拙于生事,而被苏轼“知君忍饥空诵诗”以诗戏说:“清诗咀嚼那得饱,瘦竹潇洒令人饥。”那种相谑打趣的意味,让两人之间俨然是老友相嬉闹的滋味了。
后来,晁补之通判扬州,而苏轼随后也到扬州有了一段短暂的停留,于是他们又在扬州见了面。
在这里,苏轼接到了晁补之迎接自己来到扬州的诗篇《东坡先生移守广陵,以诗往迎,先生以淮南旱,书中教虎头祈雨法,始走诸祠,即得甘泽,因以为贺》:
……
琼花芍药岂易逢,如淮之酒良不空。
一釂孤鸿烟雨曲,平山堂上快哉风。
两个诗人如同琼花芍药般相逢,那相遇的风光如花光夺目。
所以,苏轼看着这个曾如花般绽放的孩子,已长大成自己的知音,那重逢的岁月里如此短暂的喜悦,竟难抵过又要分别的感伤,所以写那《次韵和晁无咎学士相迎》来回应晁补之:
少年独识晁新城,闭门却扫卷旆旌。
胸中自有谈天口,坐却秦军发墨守。
有子不为谋置锥,虹霓吞吐忘寒饥。
端如太史牛马走,严徐不敢连尻脽。
裴回未用疑相待,枉尺知君有家戒。
避人聊复去瀛洲,伴我真能老淮海。
梦中仇池千仞岩,便欲揽我青霞幨。
且须还家与妇计,我本归路连西南。
老来饮酒无人佐,独看红药倾白堕。
每到平山忆醉翁,悬知他日君思我。
路傍小儿笑相逢,齐歌万事转头空。
赖有风流贤别驾,犹堪十里卷春风。
晁补之在扬州,也回想起自己自青年时代得苏轼赏识,后得苏轼提拔,如今苏轼知扬州,感念这师恩,想起苏轼谓有田可耕、便辞官归隐的“有田不归如江水”的诗句,而有“相从江海”之语——《八声甘州?扬州次韵和东坡钱塘作》:
谓东坡,未老赋归来,天未遣公归。向西湖两处,秋波一种,飞霭澄辉。又拥竹西歌吹,僧老木兰非。一笑千秋事,浮世危机。
应倚平山栏槛,是醉翁饮处。江雨霏霏。送孤鸿相接,今古眼中稀。念平生,相从江海,任飘蓬,不遣此心违。登临事,更何须惜,吹帽淋衣。
在扬州的苏轼,常常与晁补之他们欢饮,饮得不多:“吾饮酒至少,常以把盏为乐。往往颓然坐睡,人见其醉,而吾中了然,盖莫能名其为醉为醒也。在扬州时,饮酒过午,辄罢。客去,解衣盘礴,终日欢不足而适有余。因和渊明《饮酒》二十首,庶以仿佛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无咎学士。”
当晁补之等好友离去之后,孤寂的苏轼落寞下来,只好和陶渊明的诗来打发那为欢不足而闲适有余的时光,所以在他所和的这二十首诗里,有十九首便是为晁补之而写。
有一段时光,一个人写诗的时候只想着另一个人。
苏轼与晁补之他们彼此之间,为一个人写诗,与欧阳修为一朵琼花建一座亭,这些情致竟是一样。
因为喜欢,所以需要做些事情。琼花因为诗人们所做的这些事情而成传奇,而诗人们也因为自己做的这些事情而成佳话。
扬州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后来,他们彼此和完最后的诗。
苏轼说——《花落复次前韵》:
……
人间草木非我对,奔月偶桂成幽昏。
暗香入户寻短梦,青子缀枝留小园。
披衣连夜唤客饮,雪肤满地聊相温。
……
而晁补之相和——《和东坡先生梅花三首》:
……
梅花落尽上饶村,肠断子规啼月魂。
慰人独有白玉蕊,不到窗前只醉昏。
坐罏环瓮不举首,浮花浪蕊空满园。
海山有客心似水,挥麈自散炎洲温。
……
两年后,苏轼病逝于常州。是时1101年。
晁补之哀恸:“穷秋讣至,沈痛刳肠,扁舟东泛,道哭公丧。”
1110年,在这将近“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的时光里,晁补之于中秋日病卒官舍,终年五十八岁。
晁补之死后,琼花依然在他身后开放。只至一百多年后,宋朝灭亡。琼花死去。而那诗人的繁华时代也渐渐隐去。
此时,回看唐朝元稹的梦,惊觉一种微妙的相连——《江陵三梦》:
古原三丈穴,深葬一枝琼。
崩剥山门坏,烟绵坟草生。
久依荒陇坐,却望远村行。
惊觉满床月,风波江上声。
元稹,他把一朵美丽的琼花的梦做得如此惨绝,他惊惶不知缘由,而我看到琼花被崩塌的宋朝埋葬的结局之后,不禁要感慨,这琼花对于后来的诗人们又何尝不是一段琼花梦?而当这一切消失之后,诗人的这座花园里只剩荒芜。
不过老百姓从来都只喜欢喜剧。
所以琼花死去的二十年后,有个道士以“聚八仙”补种在琼花观,这就是我们后来再见到的琼花。不过又历经兵燹战乱,聚八仙也在扬州绝种了。从此,琼花观花亡观废。只让人留诗来思旧:
何年创此琼花台,不见琼花此观开。
千载名花应有尽,寻花还上旧花台。
不过清康熙年间,扬州大明寺主持,在平远楼前手植聚八仙一株,清代的女诗人王正见花而叹:
花开不亚千团雪,香散直愁一夜风。
帘外月明斜弄影,冰壶倒濯玉玲珑。
这琼花距今二百多年,依然还在扬州大明寺。
现在重新找回的琼花,成为一城的专宠。
而如今遥想当年的琼花,也只能如晏几道“忆伴飞琼看月眠”一样,从与琼花伴过的诗人们的诗里想象当年扬州琼花的风光,以及那一段有真正的琼花在的扬州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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