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时候，我总找一些好看的男孩子和难看的女孩子做我的死党——这帮女人能整天跟一些漂亮男孩子（除我之外）待在一块儿，真该感谢我。我看到她们的心情都特别好，心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觉得很轻松，好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我的那帮男性朋友，也是很有意思。有一个人是个老顽童，整天嘻嘻哈哈的，看上去就很欠揍。但是你挥起拳头去揍他的时候，他看上去就很老实不像欠揍的人了。当然此时此刻你也没有退路，只好一拳轻轻地掠上去。奇怪的就是，你从你的右面打上去，他就往他的左面倒，而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往他右面倒。这种现象说明：你的拳头打他的时候，他的脸也在打你的拳头，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吃亏。真正的吃亏之处在于，他的脸会比你的拳头疼。
另外一个人是个假男人，眼睛不是很大，但他有妩媚的眼神。经常对着你说：“老兄，你究竟爱我爱到什么程度？”还要把脸凑到你的身上。所以这个男人一直都没有女朋友，其实他长相也可以。如你所知，我的男性朋友都长得可以，除了我自己之外。
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有很多的人在网上给我留了言：祝你生日快乐。这种留言的企图就是：你请客让我们来吧。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了退路，所以我把这些人统统叫上。这一下场面就宏大起来了。其中有一些难看的女人还想追我，这是我知道的。虽然我已经很难看，但是总还有人比我更难看。有了这样的信念以后，我才能坦然地生活下去。
坦然归坦然，失眠这个老朋友还是让我一整夜没睡着。到了我二十岁生日的那个清晨我还是那么清醒，我也不知道我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以这种状态开始人生的二十岁，真令人担心。我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那时候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由于失眠，在那个早晨我就变成一只患了重病的熊，我感觉到我好像躺在大气层那里的机床上，身体起起伏伏，耳边还有很严重的轰鸣声音。这同时也让我觉得莫名的兴奋。所以我就在大气层的机床上醒了一个早上，想我的女朋友怎么没有来找我。想到这里我就浑身不舒服。但我想着想着，机床就坏掉了，大气层也消失了。这就是说，我在太阳升起后还是睡着了。
可惜好景不长，没睡多久呢，那些要赶来给我过生日的伙伴们（也就是来蹭吃蹭喝的家伙）接二连三地打寻呼机和手机给我。假如我也有这样蹭吃蹭喝的机会，我也一定好好把握。后来我把手机关掉，呼机且开着，但也被我调到振动档（其实呼机也是能关的，但是为了考虑计算要有几个人来蹭饭，我就调到振动挡然后把它扔得远远的）。
后来有人竟然直接找到了我的寝室，这让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给人家占一个小便宜还让人家这么花心思，连我都过意不去了。这两个人就是我高中最最要好的同学，我们四个（还有就是那个王东生了）以前一天到晚泡在一起，喜欢的女孩子碰巧也是同一个，晚上一起出动跟踪到女孩子的家里，送她吃半个西瓜。那些事情那些场景至今我都能想起来一些。那是花样年华前的豆蔻年华啊。我们四个还在一起租了房子，在高三下半个学期的时候说要在那里努力——天知道最后我们的房间变成什么样子。这个要怪王东生，当然我们其实也有份。
我生日的那个中午这两个家伙跟着王东生一进来就来掀我的被子，但是我穿着衣服呢，让这两位老兄大失所望。我在半睡半醒间打了一个哈欠。我的确觉得很累。我不知道我累的是哪儿。
醒来后梳洗完毕，我就去找我的李悦——作为我的女朋友，她应该参加这次party，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不言而喻是一个非常美妙的词，但是她为什么一直没来找我呢，好像对我的生日漠不关心。我想李悦的到来会使我的高中的那些女同学非常的不自在——“你看人家长的多像模像样啊。”而我的那些帅小伙子一定开心得要死。当然，王东生应该不会太兴奋。准确地说，他还是我跟李悦的媒人。这一点也是我一直都对王东生防一手的原因，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防他一手。后来我终于联系上了李悦，李悦说晚上一定到。好吧，让那些家伙再期待一会儿好了。
晚上到了，李悦也终于到了。她来的时候有一点情绪低落，我问她怎么了，她却羞羞答答地说祝我生日快乐。
“谢谢你啊亲爱的。”我想待会儿李悦会好的。
我生日的晚上，我们一行有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从后门出发。途中意料之内地受到猪大妹的热情欢迎，她是要拉生意的。可是后来我从人群之中站了出来，猪大妹就眉头一皱说倒霉啦，这个生意做不成了。我对猪大妹报以友好的微笑，做不成生意友情还在嘛。然后我们又浩浩荡荡地走向路口最大的火锅店。这个火锅店不是猪大妹的产业，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选择了它。
那是一家牧羊人开的火锅店，好像叫什么“牧羊英雄”之类的，店名很豪放，想必老板也很豪放。一进火锅店，营业员们就热情招呼：
“欢迎来牧羊。”好像我们在草原部落一样。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们中间还有几个女皇帝呢，武则天？
“皇上，楼上请……”谢谢。
这几句招呼语总让人觉得别扭，串联起来就是“皇帝在牧羊”或者来一个偏正短语——“牧羊中的皇帝”？
“牧羊英雄”火锅店坐落在师大校园的后门拐角处，我们一行十几个“皇上”风流倜傥地进入店里——我们都没有当过皇帝，所以表现得很满意，情绪高昂，各种行为举止都要进入角色，甚至开口就说：“朕要肥羊肉。”
王东生说：“寡人喜欢扎啤，你们这里可有？”
另外几个兄弟也开始跟风，各种高汤一一落单。
“我可从来没有当过皇帝，今天也算过了一把干瘾。”王东生刚坐在椅子上就开始产生一些满意的情绪。
“皇帝哪儿那么好做的呀？”我另外一个兄弟自嘲道，“皇帝真叫那个累啊。”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是觉得他已经当过皇帝一样。这句话也根本不像一句嘲解的话，而更像是在忆苦思甜。
“胡说，皇帝就是爽，就是爽，就是爽。”王东生不满意对方的虚情假意，怒目而视，跟人家较真起来。
我觉得他今天状态也不太对，怎么没喝酒呢就开始粗喉咙了，动不动就要拍案而起。
“好好好，就是爽。”我说，顺便给李悦弄了一个最舒服的沙发椅子，恭恭敬敬地对她说：
“女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突然发现自己拍马奉承的功夫一天比一天长进。李悦翻了我一个白眼，言下之意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这样让她很难为情。的确，这么多人虽说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对李悦来说还都是新朋友——除了王东生。其实我跟李悦好了倒有了一段时间，但我一直觉得我自己配不上她，因此也没好意思把她介绍给我的这些朋友们。每一次介绍都是一次经济账，所以我也懒得动这样的外交脑筋。
其实一路上我已经发现那些“兄弟姐妹”对李悦总是不住地打量，怀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奇妙心情。
“小饭都能找到这么漂亮的姑娘，真是奇了怪了……”
“是啊，世界真奇妙。”
“那姑娘也肯跟小饭，真是奇了怪了。”
“是啊，世界真奇妙。”
他们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那时候李悦发现被人在行注目礼就对着这些傻哥们儿傻姐们儿非常礼貌地微微浅笑，笑容一直很尴尬，我也看出来了。当然，傻哥们儿傻姐们儿也知道礼尚往来，结果变成了一堆傻子冲着李悦傻笑，弄得我这个请客过生日的寿星非常不好意思，急急忙忙把李悦给拖开了。这是发生在大街上的状况。
在“牧羊英雄”里，我开始正式地隆重地向大家介绍我的女朋友——初恋女朋友，标标准准的first love。
正当我挥手示意大家请安静时，一个完全不知道规矩的浑小子就冲着我说：“小饭，快点菜呀，我饿死了。”
这句打岔的话完全把我的兴致给毁了。心里简直恨死他。
“嘘……介绍完再点。”我强作镇静地说。
“待会儿边吃边介绍吧，我也饿死了。”另外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又打岔。
我咬紧牙关，几乎听到我的牙齿互相压碎的声音。难道李悦这么不吸引人？还是我不够面子？我气愤难当，心想我今天生日请大家吃顿饭还这么不给我面子，这帮只知道填饱肚子的猪猡。我故意装作没有听见那个人的意见，张口就快把李悦的名字念出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咕咕”叫。还不只是一声这样的“咕咕”，连续很多次，此起彼伏，就像坐在一群两天没有进食的猪群当中。接着我看到一张张苦闷的脸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希望我做出一个迅速点菜的决定，我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有关西部希望工程的广告片中那些失学儿童的眼睛，一下子心就软了，决定暂且放下面子上的问题来解决肚子上的问题。
那么我就叫了服务员过来。但是王东生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扛了一箱子啤酒上来。
“介绍什么呀？大家心知肚明就行啦。”王东生说，“咱们喝酒。没有扎啤，这个也行。”现在我不明白他来这里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又不是他请客，他生什么气呢？
“好好好，我点菜，不介绍了。”我赌气说。此时我看到李悦一脸的不高兴。她嘟着嘴，虽然很好看，但我觉得今天气氛不对，不想看。
我就看着王东生，这小子怎么了？他咕噜咕噜开始喝酒了，也不跟别人碰杯，也不向我祝福。我另外一个兄弟也看到了，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看到了吧。我们看到王东生正在变成一个水桶，哦，不，是啤酒桶。他居然连喝了三杯，差不多是一瓶。服务员也对王东生侧目，大概意思是这种人看多了，不稀奇，鄙视他。
我忙说：“服务员，咱们还是快点菜吧。”
有兄弟问王东生：“东生，你到底是怎么了？今天小饭生日，你别这样啊。有什么不开心的待会儿回去说。”
“我我我，我现在就想说。”王东生的酒量我知道，他可能马上就要喝醉了。“咕噜噜，哦……”他从肚皮吐出了一大口酒气。
“想说什么啊？要说就快点说。”我对他喊着。本来我就已经相当不高兴了。我同时察觉到李悦的神情非常古怪，她一直看着王东生，欲言又止，又好像要冲过去安慰王东生什么，她本来嘟着的嘴现在在抖动。我心里在害怕。我觉得将要发生的事情对我非常不利。
“待会儿，让我喝一会儿。让我有点勇气。”王东生直接拿着酒瓶子吹起来。有人要阻拦他，被他一把推出三米远。他酒量不行力气还在。
“靠，东生，你这样这饭还怎么吃呀？”一个兄弟说。我知道，他们就是为了来吃这顿饭的，非常理解他们因为吃不到饭而焦虑。那个被推出三米远的兄弟灰溜溜地站起来，一言不发。他本来就是跟王东生关系最铁的一个了，他明白王东生有这样的表现一定有什么事情，其实我也相当了解王东生，好歹在一起十多年了，他的每一根汗毛我都知道是怎么长的。
我觉得他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还有一种更糟糕的情况，那就是他是冲“我们”来的。“我们”，当然就是我跟李悦。
菜正在陆陆续续上来，但是王东生很快就吹干了第二瓶。我想哭了。眼睛泪汪汪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饭，小饭噢……”王东生现在朝我这里走来。他的右手指着我。但很快王东生被一盘突如其来的羊肉阻挡了去路。服务员小姐以为手里托着一盘羊肉会受到我们的礼遇，却没想到被王东生一手刮倒。羊肉洒了一地。服务员小姐也打了一个踉跄，非常无辜地看着同样踉跄的王东生。可是王东生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抱歉，还是朝我走来。那个服务员小姑娘就快要哭出来了。
与此同时，为了来吃一顿饭的几个兄弟姐妹们都快哭出来了，他们都死死地看着睡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羊肉，充满了感伤之情。有兄弟建议把羊肉从地上捡起来：“高温能消毒，再脏的东西在开水里泡了泡就能吃啦。”
他以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补救措施，可是没人理他。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看着王东生的一举一动。他正在一步一步冲我走过来。他一步一步非常慢，就像是慢动作一样。
一旁差点儿哭出来的服务员小姐在摸自己的口袋，我猜想是要摸出一个手机来时时刻刻准备拨打110吗？我看着她，示意她没事，羊肉的事情也跟她无关。我一边对她说话，一边还在注意着王东生。我在尽量发现这个桌子附近有什么可以躲避的角落，或者要找到一个利器防身。
可是冲着我过来的不是陌生人啊，是王东生呢，我十几年的同窗兄弟。
“小饭。”王东生冲我大叫一声。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小饭。你别走。”王东生又说，“我没喝多，只是想壮壮胆。”
“我了解，东生，不过你冷静点，我当然不走啦，今天我生日呀，我请大家吃饭，我怎么能走呢？我走了，谁来买单付钱？你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吗？”
现在我跟王东生就像在时光隧道里面一样，所有的人都在时光隧道以外，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他离我很近，就像贴在我胸口一样。他已经满嘴酒气了，他站在我面前，突然间也要哭出来一样。最后他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只空瓶子放到了桌上。我也放心了，本来我一直担心他会用这个瓶子敲破我的脑袋。看到他手里没有了武器，我就主动靠上前去。
他看到我靠上来，把我紧紧抱住了。我一阵莫名其妙。
我们在时光隧道里面拥抱了很久，把其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完全忘记了。我甚至把李悦也忘记了。当我想起李悦来，想到这个局面只是因为王东生可能又一次遭遇失恋的打击而已，我心里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我轻松地说：“东生，你这样抱着我，李悦会吃醋的，哇哈哈哈哈……”我开始傻笑。
“李悦？”他听到李悦这个名字就马上推开了我。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正在傻笑中的我。看到他一脸的正经，我觉得我的傻笑就太突兀了，觉得很尴尬，我把我的笑容迅速收起来。
“李悦？哈哈哈，你这个傻小子。”王东生开始哈哈大笑，弄得我很后悔把我刚刚的笑停住了，我本来应该跟他一起大笑。可是我觉得这句话里面有话外之意。赶忙看了看李悦，李悦表现得非常不自在，可能正在吃醋呢，我想。
我伸出手来，希望能拉住李悦的手，或者我们三个人抱一抱也行。可是我伸出的手总是拉不到李悦的那只手。李悦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塑像，一动不动。
我问李悦：“怎么了？过来，我们三个人抱抱，东生他可能又感情受伤了呢。”
本来我这句话是对李悦说的，可是王东生却跳了起来：“操，我才没感情受伤呢。我才不要跟李悦抱呢。”
“怎么了，东生？”我一脸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小饭，你知道吗？李悦，哈哈哈，她是一个贱人。”王东生非常得意地哈哈笑，比前面笑得更厉害。王东生这句话在我耳朵里的分量当然很重，尤其是“贱人”这两个字，王东生的整句话的重音全在上面了，令我非常愤怒。
我听到他这句侮辱李悦的话，迅速地推开了他，刚要张嘴骂他，却被另外一个声音喝止住了——
“王东生。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谁说的这句话，说得真好，我得感谢这位出手相助的江湖义士。当然我听出来了这句话出自一个小姑娘的口，可是是我哪一位好姐妹这么行侠仗义呢？我旁观四周，发现是她——李悦。
李悦正气得浑身发抖。
王东生听到有人让他闭嘴，他一副挑衅的模样，开始拉着我的手走向李悦。我现在搞不清楚他们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恨，一个是我好兄弟，一个是我女朋友，无论哪一个吃亏我都不好受。所以我急切地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了。
所有其他的人也都在静观其变，有一件事情值得庆幸，因为他们居然忘记吵着要吃饭了，那种“咕噜噜噜”的饥饿的声音也完全消失。
“你。”王东生指着李悦的鼻子。李悦的鼻子很高，他这样轻轻一指，幅度不大的一个动作，王东生的右手食指就刺到了李悦的鼻子。李悦后退一步，骂骂咧咧地说：“你别碰我。”
我早就知道李悦不是好惹的了。
“你。”王东生再一次伸出了他的右手食指，我真想阻止他，我现在愤怒地想把他的手指切掉。
“你是小饭的人，就别跟我好。”王东生踮起脚尖冲着李悦叫。此时我已经挡在王东生面前，因为我怕他冲动打李悦，这当然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了。
“谁跟你好啦？”李悦也叫道，她叫得就像一个泼妇，越来越像。我此时觉得李悦相当陌生，完全不是心目中的那个印象。
“你丫就是一个贱人。”王东生骂道。他骂完之后，“啪。”我一个巴掌就挥在了王东生的左脸上。
“小饭你还打我？”王东生把我一把揪了起来，让我的头发在空中甩来甩去。
“打的就是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大声说，我也让我后脑门那些头发尽情地甩。
“你丫也是一个傻……。”王东生表现得非常冤枉，冲我大声嚷嚷。按照场面上来看，他这一个巴掌一点也不冤枉，我也不是什么傻……——我猜想其中还有隐情，这个隐情说明王东生可能是被冤枉的，而我也是一个傻……。这个隐情对我来说简直太重要了，包括王东生跟李悦互相谩骂的事实，都让我浑身痒痒。
“到底怎么回事？”我急切地看着李悦和王东生，希望他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可是两个人互相吹鼻子瞪眼，就像两个皮影戏里面的皮影人一样。
我看着李悦，李悦却看着王东生；当我转头看王东生的时候，却发现王东生此时看的就是我。他在考虑是否要把真相和盘托出？
“告诉我，兄弟，这到底是怎么了？”我非常诚恳地对王东生说。
王东生支支吾吾，好像突然又不想说话了。我很着急，厉声问道：“你快告诉我她到底怎么贱了？”随即我用狐疑的眼光盯着李悦，耳朵这里还留在王东生的嘴上。
王东生刚要开口，李悦那边就有动静了，她推开了一张铁制的椅子，那张椅子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李悦一把拎走了她随身携带的皮包，我正要上前阻止，却被王东生一把拉住，他轻声对我说：“让她走，她走了我告诉你她有多贱。”
“你滚蛋。”我一把撒开了王东生拉我的手，要上前挽留住李悦。本来好端端的我的生日聚餐，怎么能变成这个模样？我二十岁的生日搞得这么狼藉，这让我以后回忆起来多难堪，连女朋友都悻悻离去，那我的颜面何存？我想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能让李悦就这么走掉。
其实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事情的一大半，一个大框架，现在只是需要一些细节来填充这样一个大框架。我只是希望先留住人再说。在我面前突然莫名其妙多出了很多椅子，这些椅子沉重而形状尖锐，我的腿踢不开它们，每一次要突破一张椅子去追李悦都带来了巨大的疼痛。眼看李悦就快走出火锅店啦。
我对着其他几个兄弟和姐妹叫：“靠，你们都是死人啊？不会帮我拉住她吗？”
这些兄弟姐妹如梦初醒，从木头人变成了人，开始着手去围住李悦，可是李悦踢翻了一张桌子，大叫：“谁敢挡我？”我真不认识她了。
马上所有的人都为她开了道儿。李悦在出门的一刹那抛下一句话：“就算我看错了人。”
我看了看王东生，王东生看了看我，谁都不知道李悦看错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问自己到底追不追？
可是我先想听听王东生要告诉我什么。
“你快说吧，人也走了。”我对王东生说。
王东生让我先坐下来，然后招呼大家多少吃点东西，接着开始拼命跟我道歉。
道歉完了，他告诉我前几天李悦找过他，大概的意思是李悦她向王东生表白。他口齿不清，语焉不详，但是——这并没有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心里莫名其妙的也很平静。我脑子里想到的依然还是李悦依偎在我怀里的小兔子形象，而不是刚才那个样子。但是慢慢地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一棵参天大树，正在缓缓倒塌。
似乎我早就想到了会发生这么一件事情一样，也许我做梦梦见过？失眠的时候想到过？话杰跟我提过？还是王东生以前就跟我说过？或者这件事情上辈子已经发生了？总之这个时候我的感觉并不像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头一次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么陌生。
“你呢？”我深情地问东生，就好像在等待一次表白后对方的反应。表白倒是有人表白了，可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李悦。这真糟糕。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一把利剑从我的后背刺破我的整个身体。这样的表达实在是太煽情了。但这个滋味很不好受。我也举起一个酒瓶吹起来，吹得我肚子咕噜咕噜叫。
“什么‘你呢’？”王东生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说李悦对你说了之后你怎么说的。”我擦了擦嘴边的啤酒沫说。
“噢，我说，‘你是小饭的女朋友，别跟我说这样的话。’对，就是这么说的。”王东生夹了一块曾经掉在地上的羊肉，一口吞了下去。
“你居然还吃得下东西？”我愤怒了。我把他第二次伸进沸腾的火锅里面夹羊肉的筷子甩掉，那一双筷子分成了两个纵队，奔向了火锅店的门口，去追随早已经离开的李悦。
王东生看了看我，眼神中露出了坚毅的目光，他站起身来，对我说：“你别傻了，这样的女孩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什么值得不值得的？你跟我出去，我要跟你单挑。”
“呵呵，呵呵呵。你有病。我又没跟你抢。”
“可是你喜欢她。你不是抢，你是在勾引。”我把一个酒瓶扔在地上对王东生大声说。那酒瓶在地板上被分成无数个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我不知道怎么说出的这些话，也许这些话在我心里也已经诞生了一百年。这句话一出口便引起了一阵哗然。王东生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傻掉了，几乎不敢相信是我说的话，但我很肯定。我肯定这件事情，甚至都能让所有的人都肯定我的意思。
王东生只是很诧异地看着我。
“你真有病。”王东生又把我的身体情况下了一个糟糕的定义，起身之后好像也要走人。
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特别是对于那些满心欢喜地来吃一顿饭的那两个兄弟，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劫难，谁也不会在这样的气氛下有多少胃口。连续走掉两个一起吃饭的人，这可真糟糕。
我一路追着王东生，嚷着说要单挑。我想把他拉进一条小巷，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肉搏战。胜利品似乎不是一个女朋友那么简单。
我简直也快疯了。
王东生看到我在追他，就加紧了步伐。他是怕我说出真相吗？王东生真的喜欢李悦吗？我很伤心，只想打架。在我眼里，只有一场斗殴才能让我恢复平静。
我在一路追赶王东生大喊着要跟他决斗的时候，被猪大妹看到了，猪大妹掩嘴一笑，“别被人家打趴下咯。”猪大妹对我大喊，不知道是在给我加油还是在嘲弄我。我对她叫：“滚蛋，不然老子我就揍你。”
猪大妹双手叉腰：“来啊来啊，小饭你小子不得了了啊。”她居然就这样大庭广众下叫出了我的名字，让我浑身不自在。我做出了一个举手的动作，吓唬吓唬那个猪大妹，当然，她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还击。当我抬头一看，哇，王东生离我那么远了啊，我几乎快追不到他了，然后马上不搭理猪大妹了。猪大妹的命运就是没人搭理，她的生意也会越来越差，我心想。然后我就拼命追赶给我带来无尽疑惑的王东生了。
我一路追着王东生到了学校的后门。突然想到还有一笔没有结的火锅账。不管了，我得找到王东生再说。
后面的兄弟终于也赶上来了。他们对于这件事情的猜测莫过于两个兄弟争风吃醋，而我正在追杀王东生。但这太过香港电影了，事实上我只是想找他理论一番，如果最后不成打上一架，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太想打架了，就像一头愤怒的公牛。我已经完全不管王东生有多壮我有多瘦了。人到这个地步也就是疯了。
兄弟们就像王东生的保镖，当我已经追上王东生的时候，他们统统挡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回事啊你们？”我有点生气。在我眼里，这事情说起来也简单，就是因为王东生，李悦现在走掉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只知道现在李悦走掉了。
王东生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刚刚喝了两瓶酒，现在却意气风发，昂首挺胸地站在了篮球场上，这正是我们经常玩“暗黑运动”的场所。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个篮球，拍了拍，好像《灌篮高手》里的流川枫一样，他等待的人当然是那个傻乎乎的樱木花道——我咯。
比罚篮？这可真有趣。
王东生已经站在三分线顶圈点上往篮筐开始投球。连中了两个。我记得他以前投球都没这么准的，如果真这么准，他准进师范大学篮球队了。随后他把球扔给了我。我太傻了，果然接了球。按说我接住了球应该大力掷向王东生，最好把球砸在他的脑门上，这样才解气。可是我接到球之后真想把篮球抛到天上去，我想把这个篮球挂在天上，变成一轮红色的月亮。
“不玩了。”我没有把球抛到天上去让它去做第二个月亮，而是将球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咚咚……咚咚咚……”球在地上跳动了好几下，接着滚向了远处黑暗的地方。
我掉头走了。虽然追到了王东生，但是什么结果也没有。真气人。
校园里气氛一如往常，可是我肚子里的气慢慢地泄掉了，到最后就像一个干瘪的人。看着那些情侣们，狗男女们，我一点气也生不出。我只顾着低头走路。我也不知道往哪儿去。二十岁生日的夜晚，一场不欢而散的筵席，还有一个满脸落寞悲伤的我自己。
我到杂货店买了一包骆驼牌香烟，之所以买这个牌子而不是别的，是因为它浓烈的烟味。我想把自己的脑袋烧掉，让自己沉浸在一片烟雾下面。至少要制造出这样的假象。我躲在河边抽了一根，这种烟的确够呛人，很快我就把那条著名的爱河熏黑了。最后我自己都受不了那味道。接着我又到小树林抽了一根，整片树林就像着火了一般，把所有的恋人全部赶走。教室边上也出现了我的踪影，我吸了一口烟，就偷偷地往教室里面送，马上教室里就出现了令人流口水的烤狗肉味道，因为里面的狗男女也不在少数。
这些事情是否发生过我自己也不敢肯定，但这些想法出现过，这是肯定的。
我记得我后来还是打算去找李悦，不管怎么说，那时候我爱她。即使她犯错，我也要允许她犯错，也要允许她改过。我想这才叫真爱无敌吧。
我去找李悦，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她。一路上出现的每一个身影我都仔细观察，有任何一点与李悦相像的地方我都不会放过。我想李悦即便会易容术，也多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她的衣服我全认识，她的身材、她的一颦一笑、她走路的姿态——我都是历历在目。
只要李悦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我绝不可能错过。
难道这是李悦在考验我？她故意躲着我？她的手机总也打不通。
其实就算找到李悦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更担心的是，李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正那天晚上我是没找到李悦。我记得那就是我二十岁生日的夜晚，那天的月亮跟篮球一样又大又圆。那天的晚风有少许的凉意，街上的狗男女数以万计。
我扳着手指头，一对狗男女、两对狗男女、三对、四对、五、六、七……
我二十岁生日的夜晚，后来我躺在一棵大树下，哆嗦着身子，居然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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