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记忆-老村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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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想着老村里那些爱看爱吼秦腔的乡亲。我时常在想,为什么秦腔单单在关中一带盛行?时间久了,也便明白: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戏曲。西北最早属秦,向来就称苦寒之地,使得秦人性格“刚毅寡言,能征善战。尚气概,先勇力,忘生轻死”,其实,秦腔说穿了就是一种生活方式。秦人恋故土,极少迁离异地者,因而秦腔也只局限于陕甘宁等地,即使在秦地陕西也只是关中最盛,陕南次之,陕北则多晋剧了。

    也许,正因为秦腔这些特点,贾平凹说,“对待秦腔,爱者便爱得要死,恶者便恶得要命”。今天,当我想起曾生我养我的老村时,在异乡的我,才真正感怀秦腔感念故乡老村那些爱吼秦腔的人们与那时那境的情景。

    老村之十景:皮影戏

    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皮影几乎是关中最为风靡的民间文化。通常有老人过世或婚庆喜事时,准有皮影戏。小小的牛皮人影儿躲在幕布后面,咿咿呀呀,锣鼓喧天中几乎将方圆数里的人都聚在了幕布前。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次看戏时,总要和小伙伴们讨论半天,好奇这些小人儿要不要喝水吃饭,唱完了又睡在那里?!有道是“三尺生绢做戏台,全凭十指逞诙谐,有时明月灯窗下,一笑还从掌握来。”如今想来,真觉孩童的纯真。

    后来,百度解释说:皮影戏,与真人表演的“大戏”相比,皮影戏具有“俗”、“小”、“神”的特点,其民间性和草根性与农耕文化最相契合。关中皮影戏以老腔、碗碗腔、阿宫腔、弦板腔、灯盏头碗碗腔和秦腔等为主,多慷慨悲壮之音。一般都在农闲时节演出,春祈秋报、娱神敬佛、禳灾求福、驱邪避鬼、保佑平安等,这些民俗信仰是皮影戏得以生存的肥沃土壤。

    “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皮影戏班极其节约和紧凑,一般由四到十人组成。以老腔为例,包括前首、签手、上档、后槽、下档等五人;虽有分工,但一司多职,协作极其重要,主唱者要生丑净旦都能唱。班主一般由箱主或前首担任。前首负责全场奏唱,签手操作皮影表演,上档司板胡等,后槽司梆子等,下档准备道具皮影。

    皮影戏班一般都以家庭或家族为主,也有合伙戏班。皮影算得上是最重要的装备,皮影戏的乐器比较简单,除过板胡、月琴、笛子、唢呐,基本都以打击乐器为主,如梆子和碗碗。皮影戏演出前,要先搭台撑“亮子”(幕布),白天用日光,晚上用灯光。

    后来,听人说,大多数皮影戏都没有剧本,全靠师徒间口口相传,这些皮影艺人也大多不识字。使人不得不对他们更增敬佩。

    如今,随着商品化城市化现代化对传统乡村农耕文化的取代,皮影戏被连根拔起,活生生的皮影已经没有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牛皮做的影子——哪怕这个影子多么精美。

    老村之十一景:闹社火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乡一到过年,无论大人小孩,都抑制不住地开始“闹”起来了。

    我的家乡彬县乃是周秦故地,正月里要唱牛皮灯影戏,耍社火。对小孩子来说,“闹社火”是其中精彩的部分。

    那些天白天,社火表演群众扮演成戏剧或神话里的人物,踩着高跷走村过巷为群众拜年。晚上,则在村口的大场内表演。

    “社火”正式表演之前,先由主事“闹社火”的长辈吩咐指导设坛摆祭:上了香,供上三牲,献上鲜蔬,向地神、火神、天神三神行三叩九拜之后,“闹社火”便开始了。

    “闹社火”第一晚的开场节目,必定是舞龙耍狮。这有点类似于如今的春节晚会开场舞。挑龙骨架的演员统一头裹白巾,身穿黄布汗衫,腰束红色腰带。演员们举着金色的长龙绕场奔跑,并不断地表演着长龙戏水、龙腾虎跃、祥龙驾云等精彩动作。

    “大龙”翻飞的时候,两只雄狮也在游龙的空隙屡活地跳跃,时而就地打滚、时而嘶咬在一起,时而忽闪着大眼睛,时而趁人不备地吐出一幅譬如:“新年快乐”、“大吉大利”、“财源广进”之类的对联,惹得围观者喝彩声不断。

    舞龙耍狮开场节目一毕。便是挨着个儿地表演陕西民间一些经典的戏文。如:“铡美案”、“打金枝”、“杨家将”、“跑旱船”、“扭秧歌”等节目。

    特别是在“扭秧歌”时因为人多。一些调皮捣蛋的家伙便趁人不注意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撒向人群。一时间,惹得人们叫骂着轰然四散。可是,不一会儿,在笑骂声中人群又围了过来。

    社火表演的群众并不真唱,只是用肢体误言与锣鼓表演。牛皮大鼓“咚、咚、咚咚咚”有节奏地敲打,时而犹如万马奔腾;时而犹如雷雨交加;演员们则是逗笑粗旷威严柔情似水,表情各异、神态万千。尽显了北方人的粗犷豪放以及浓郁的黄河流域文化特色。

    有经验的农人,听到锣鼓的缓急便知道什么时候该是收尾了。收尾时,主事人便宣布,明晚将在某个地方表演什么节目。天亮了社火队将要到那个组那些地方表演,各家都回去做个准备。

    听到这里,人们便开始散去,三五一群,说说笑笑地领着娃娃们,踏着清凉的月光各回各家睡大觉,继续等待第二天的精彩表演。

    如今,在城里工作久了。每年的春节。总会想起小时候农村那社火表演时长长的人流;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群众演员;想起那道挨家挨户流动的风景;想起《诗经》《豳风·七月》、《大雅·公刘》中的那些与社火有关的诗歌记载。想起祭祀主持引领大家一遍遍大声高呼:“呜呼,莽莽大地,悠悠苍天,天公地母,万物之源,四漠之首,黄河为先,共祭三神……佑你子民,身体健康,佑你子民,人才济济,佑你子民……。”

    想起这些,心内便一阵激动。噢,我博大的华夏文化;我广袤的华夏土地之“闹社火”。

    老村之十二景:风箱·灶火边

    对我来说,故乡最温暖的地方不是热炕头,而是灶火边。因为,我们那个年代,物资相对贪乏,母亲没有更多好吃的用来疼爱孩子。而每次在做饭时,在土灶里烤几片馍馍、烧几只土豆,或者掀开锅盖挑出一个馒头、盛半碗玉米糊糊,让馋嘴的我们先过把嘴瘾,便成了爱我们的一种方式。

    土灶大多以烧干柴、煤碳为主。那时候,我家的案板下总整齐地堆放着父亲劈好的“柴”。母亲每天做饭时,只需从堆在门边的麦秆垛上撕一把麦秆放入土灶堂,上面放上几枝枯树枝,然后点上火,轻轻缓缓地拉几下风箱,火苗便突突地往上窜。最后,母亲便将那些劈好的干柴一一压在火苗上。便将风箱杆拉回怀里又推出去,周而复始地拉起风箱来。

    那时候,若要是我正好在现场,母亲便会喊,快过来,帮妈妈烧锅(拉风箱)!我便小跑到风箱边,伸缩着小胳膊一下一下很是卖力地拉着风箱。在“啪嗒、啪嗒”的风箱声中,要不了多久,那玉米糊糊的香气、白馒头的香气、野菜饼饼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屋。

    那时候,我就依偎在烧火的母亲身边,烧着土豆,烤着馍片,耐心地等待着父亲的归来。灶火将人烤的暖烘烘的,我有时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母亲便抚摸着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带娘到城里去转转,也让娘跟着你们享享清福。这句话拨动了我幼小的心弦: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好带娘到城里转转?

    转眼间,不知什么时候,我们都已长大了。不再坐在母亲的灶火边拉风箱了。而母亲也已是白发苍苍。白发苍苍的母亲惦记的不是到城里去转转,而是天天催着我的婚事。

    记得前年春节,我带着女朋友回到母亲身边。母亲高兴的不得了,她又说起了我小时候的这些事儿。惹得生在南方的女友非缠着母亲要学蒸馒头。母亲乐呵呵地兑好碱水,发酵了一大盆面团,放到了热炕上用被子盖了起来。母亲说,冬天的热炕是个温暖的怀抱,经她的手儿一摸,面就发酵好了,蒸得馒头就圆溜了。

    在做馒头揉面团、圆馒头时,妻子手忙脚乱,活像《少林足球》里越薇的表演。整个人满衣满脸都是面粉。惹得整个小屋又是笑声一片。馒头入锅,妻子又要帮母亲拉风箱。母亲说,“卖了孩子买蒸笼,不蒸馒头争(蒸)口气。千万别停下来,要不然,蒸出锅的馒头就是死馍馍了。”馒头出锅了,母亲忙拿起一块盖板对着馒头扇了起来,一阵后,馒头的皮儿,果真就亮亮的,滑滑的。惹得女友在屋里啧啧称赞不已!

    今天,在这南方的天空下。我在回想那些乡村记忆时,我又想起了这些往事。想起了风箱、土灶台,想起了第一次带妻子回家的情景,更得要的是想起了母亲给我们的爱。

    岁月悠悠缓缓流逝,流过陕西关中某一隅老村。如今,社会发展,新居耸起。人们舍弃了旧村院落,倾听着新时代山区儿女的高歌。曾经的土窑洞、打麦场、涝池、热炕、山沟沟已不再是乡亲们的依靠;曾经的小脚老太太、流水席、露天电影、社火、皮影戏、秦腔也日渐式微,行将消失。有关老村的那些许许多多的影像将被历史掩卷封存,定格在沉寂的区域。

    遗憾的是,我的十指是那么地笨拙,无法一一记录下来对故乡,对老村的深切怀念,老村在历史的长河中养育了无数代人,却在我们如今近似掠夺和抛弃乡村的“城市化进程”中,一路走一路悄悄地慢慢地在退出舞台,结束它的使命。做为一个无力者,我们唯有一起来怀念、记录这些与老村有关的物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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