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祈祷-迎着子弹缠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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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长说你到我屋里来一下。说了十次。

    香雨不去。

    连长说今天割麦子就数你割得不干净,晚上加加班,把麦穗拾干净。

    香雨去了。

    连长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温和地说:其实你割得很干净。

    香雨扭头一看,撒腿就跑。

    后来香雨病了,感冒,发烧。

    连长说很可能是流感,传染给全连怎么办?把她在卫生室隔离起来。

    于是那几天她就和卫生员胡菊英住在一起。

    胡菊英突然不见了。她是连长的大红人,明白连长的意思就自动消失了。

    香雨怎么也没想到,晚上用钥匙开门进来的不是卫生员胡菊英而是一只狼。等到她看清危险就要大喊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强奸,然后就自杀。

    她自杀了两次,一次是上吊,一次是用镰刀割腕。都被人抢救过来了。

    从此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坐在马车上,听着赶车的战友给我说了很多。

    沉默。

    露宿荒原的夜里,我死人一样一声不吭。

    赶车的战友说:老木你没事吧?要不,你先骑马回去,到了连队再让别人骑马来接我。

    我沉沉地摇头。

    第二天上路了,我唱起来: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一上午我就只唱这两句,唱得赶车的战友都害怕了。

    他说你要是没事你怎么不唱下面的?

    于是我就开始唱下面的:

    黑夜里想你有方向,

    迷路时想你心里明。

    一下午我就只唱这两句。

    赶车的更害怕了,问我:你是不是跟林香雨一样了?

    又是一夜露宿,我吃了很多干粮,突然问赶车的:明天什么时候到?

    他吃惊我居然说话了,半晌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就自己回答自己:大概是中午吧。

    中午,我一走进连队的大门也就是监狱的大门,就听有人喊:老木回来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躲到宿舍里去了。从不远处的羊圈废墟那儿,有个声音传过来,是哼哼唧唧的林彪给《毛主席语录》写的《再版前言》的高亢曲调。

    我寻思这不是香雨的声音吗?正要喊,就见香雨走过来了。

    香雨笑着唱着。她蓬头垢面,一丝不挂,笑着唱着:

    连长同志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

    我愣了,尽管我已经知道她这样了,但还是问着:我的香雨怎么一丝不挂了?我的香雨怎么蓬头垢面了?

    香雨冲我走来,高兴得笑出了声,手舞足蹈地唱着:

    连长同志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

    我说香雨,你怎么这样了?我是老木。

    香雨嘿嘿嘿嘿,突然就不笑不唱了。

    香雨认出了我。香雨终于见到老木了,一见到老木她就清醒了。她说:

    哎呀呀,是老木,老木你别看我,我把衣服丢了。老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就好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准备了一把刀,我打算交给你。老木,台湾来人了,你的代号是301。

    老木你现在有事要做了,你去把连长杀了,你杀了连长你就是杨子荣、郭建光、李玉和。

    老木我对不起你,我把衣服丢了。我这就去把衣服找回来。

    香雨走了,赤条条地走到女知青的宿舍里去了。

    我泪如泉涌。在知道香雨精神失常后我第一次哭了。

    香雨再也不出来见我。有人说本来她整天都光溜溜地在外面逛来逛去,你一回来她就缩着不见人了。

    我说她那是生气,气得无法表达就疯了。她一见到我就等于把气交给了我,她现在等着,我要是不按她的交代去做,她就又会犯病了。

    人家问:她给你交代什么了?是不是要你把连长杀了?

    我说其实她用不着交代,路上我就想好了。

    第二天,我来到女知青的宿舍,对窝在床上的香雨说:

    你不是说你准备了一把刀吗?给我。

    香雨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水果刀递给我。我接过来看看,揣在了身上。但我并不打算用它。

    香雨看我拿了她的刀,跳下床就开始梳洗打扮。

    我来到厨房,问炊事员能不能借我一把过去杀猪宰羊的刀。

    炊事员说行。

    他们找来一把刀,竟然是明晃晃的,好像已经替我磨好了。

    我说有什么吃的?

    他们说有黄羊肉,刚刚打的。

    我吃了肉,喝了汤。有人端过一个茶缸来。我闻了闻是酒,就喝了一口。

    这是一个冷冰冰的日子,荒原的寒风就像白色的布帛飘摇在空中,从来就是这样:看上去马上就要下雪了却永远不下雪。天气预示着什么?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一会儿瞧瞧,一会儿瞧瞧。

    差不多全连都知道我要杀了连长,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鼓励,只是等着,瞅着。

    只有连长不知道。他不畏寒冷,居然要在户外召开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誓师动员大会。人都到齐了,包括香雨。她已经非常清俊,又是飒爽英姿的女知青了。

    除了我,我还呆在厨房里。

    连长在传达中央文件里的最新最高指示:这些人做了大官了,要保护大官们的利益。他们有了好房子,有汽车,薪水高,还有服务员,比资本家还厉害。搞社会主义革命,不知道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走资派还在走。打倒一切,其中一部分打对了,如刘、林集团。全面内战,打一下,也是个锻炼。对邓小平同志的问题,可以点名批判。

    我走出了厨房,来到了连长后面。全连的人都看到我举着刀。鸦雀无声。

    我走过去,步履稳健、神采奕奕,甚至还向大家做了一个招手致意的动作,而且微笑着,一个杀人犯在杀人之前平静地微笑着。

    连长的死期到了,当我靠近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居然没有看见刀子。

    但马上他就看见刀子了。他看见刀子全部插进了自己的腰,只剩下半个刀把儿露在外面。

    他说日你妈的老木,你是邓小平的人。

    然后就倒了下去。

    或许能救活,但是没人救。

    有人鼓起了掌,全连都鼓起了掌,满世界都是掌声了。风、云、太阳,还有蔚蓝和寒冷,成了我们热烈杀人的背景。

    直到尸体变得僵硬,才有人过来瞧了一眼。于是纷纷上前向遗体勇敢地表示唾弃。

    连夜埋到荒野里去了。

    我在男知青宿舍里随便找了一张床,躺下睡了。一睡就是三天。醒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

    林香雨来找你好几趟,她好像没病了。

    我愣着,半天才想明白,目前谁跟我接近都不是好事。

    我说香雨,我不是为你才杀他的,知道吗?你对别人千万不能说是你让我杀的连长。

    香雨说老木,我们再住到羊圈里去吧。

    我说我已经是杀人犯了,香雨,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香雨说老木咱们再给自己垒个羊圈吧。

    我说香雨,你保重,你要好好的,千万不能再疯了。我老木不是人,我已经对不起你了。

    香雨说老木,我要和你睡觉,我要让你要我。

    说着就要脱裤子,我赶紧抱住了她。这是在男知青的宿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说香雨,你真可怜,你以后不要再脱裤子了。

    香雨说我不脱裤子了。

    我说除了上厕所。

    香雨说好吧,除了上厕所。

    一个星期过去了。好多人劝我:

    这事迟早要发现,老木你还是跑吧。

    我说我能往哪里跑?

    他们说就先去草原上看守烧柴,我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他们给我装了一马车吃的用的。

    有人说带上林香雨吧。

    我说不行,带了她她就是我的同犯了。

    离开的时候,香雨正在睡觉。

    我说别叫醒她,就让她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吧。

    很多知青送我。我成了逃亡的英雄。

    我又一次来到草原上,来到木屋和烧柴的旁边。这里已是枯黄一片了。冷风凌空而走,所有的泉水边沿都结满了冰。

    大耳朵说对不起老木,我不该让你回去,没想到你真的把连长杀了。

    我笑着说:没想到我这辈子还会杀人,真了不起。

    大耳朵说我留下来陪你吧。

    我拒绝了,我不想拖累他。

    连队的马车装了一车烧柴,带着大耳朵走了。

    挥手告别的刹那,我意识到我的知青生涯已经结束了,我已不是他们的战友了。

    孤独和寂寞又一次飘然降临。

    我是罪人,我什么也不能有,只有孤独和寂寞了。

    三个月以后,十九连的马车又来拉烧柴了,作为交换的条件,梦真和平平从车上跳了下来。梦真说大耳朵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我又回到草原了。

    平平已有些认生,拽着马尾巴望着我。

    我做出一副打架的样子说:平平快过来。

    平平立刻朝我扑来,砰砰砰地打我几拳。

    我哎哟着倒在地上,抱住他问:想我了没有?

    他说小黄鼠死了。

    我站起来问梦真:大耳朵在信里还说了什么?

    梦真说什么都说了。

    我说香雨的情况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梦真一愣:这个他没说。

    日子就像我没有杀人前一样了。

    春天:

    泉流解冻,牧草渐绿,风更大了,但每刮一次,阳光的温度就会增加一点。地平线上,有了牧人移动的骑影。我们眺望着,希望他过来,又害怕他过来。牧人也望着我们,想过来又没有过来。最后我们招了招手,他就不解其意地走了。

    平平和我打仗,每天都有好几场战役,追得我满草原乱跑,最后栽倒了,被他俘虏。他骑在我身上,扬鞭催马,像个凯旋的将军。

    晚上,在大地苏醒、万物勃发的氛围里,我和梦真,做爱。

    夏天:

    草原开出一地的花,五颜六色。在更加辽阔的安谧里,我们又可以在自己的池塘里洗澡了。

    平平还和我打仗,战斗越来越激烈。

    梦真还和我做爱。她说怎么就不够呢?天天做不够,永远做不够。

    我说我已是一个杀人犯了,自由一天我就要享受一天。

    梦真说我让你享受。

    秋天:

    来了三只狼,差一点咬伤平平。平平喊起来。我一看不得了,狼离他只有五六步了,疯了一样叫着跑过去。狼不甘心,扑过去撕烂了平平的衣服才落荒而逃。

    从此我就不敢离平平太远了。

    十九连的马车送来一些吃的,又装了一车烧柴。赶车的说:

    毛主席死了。

    我和梦真都喊起来:什么?

    他又说:毛主席死了。

    我说胡说,毛主席怎么会死?

    他说广播里都说了。

    说着,他号啕大哭。我和梦真也哭起来。

    我说毛主席啊,你怎么死了?你死了中国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三个人站在沉寂的草原上,此起彼伏地哽咽着。平平愣了,不明白大人们怎么了。

    这一夜,我和梦真没有做爱。

    过了几天,我们连队的马车来了。是上午,老远就听见吱扭吱扭的声音。平平喊着跑过去。我和梦真立在木屋的门口,瞧着。

    突然看到,马车上除了赶车的大耳朵,还有一个人,一个女的,是谁呢?梦真敏感地说:

    香雨来了。

    香雨看见了我们,激动地挥着双手。我们也挥着手,迎了过去。

    车还没停稳,香雨就跳了下来。

    香雨灿烂地笑着。

    我说你好,香雨?

    香雨说我不好,我哭了。他们都死了。

    我说谁们都死了?

    香雨扳着指头说:周总理死了。朱总司令死了。毛主席死了。连长死了。我去找我的衣服,他们就死了。

    我和梦真面面相觑。

    大耳朵过来说:对不起老木,我把她带来了,本来今天早晨就能到,我怕你们没起来,就多绕了一段路。

    香雨说老木我想死你了,我想让你要我。

    大耳朵说香雨时好时坏,今天这样算是不好不坏,大概是见了你激动吧。

    香雨说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我有一个好朋友叫赵梦真她很像你。她是连长的老婆她死了。

    大耳朵说我是来告诉你连长的事上面知道了。师里下了任命书,要提拔连长去当畜牧营的营长,一个月不见赴任就来找,才知道早就失踪了。后来来了一个十人专案组调查这件事,人人过关,声势很大,一开口就诈你:是不是你杀害了连长?听说四十二连的连长和两个排长叫知青杀了,一年半后上面才知道。有了这事,他们就不往别处想了。他们说这是暗藏的反革命分子的阶级报复,目的是把所有的领导杀光,最后杀进中南海。

    梦真说我知道你叫林香雨,你好吗?你们连长的老婆赵梦真是怎么死的?

    香雨说是叫连长打死的,连长打死了她,我们老木就打死了连长。

    大耳朵说连长的尸体已经挖出来了,大概是胡菊英说出去的,但他们还在调查,说明胡菊英没说出是你。我怕林香雨胡说,就把她带来了。但是老木……

    梦真说香雨你可不敢胡说。

    大耳朵说但是老木,这事查得很紧,迟早要暴露,我看你还是跑吧。

    香雨走到木屋跟前,惊喜地说:这是我们的羊圈吗?老木你快来,这是我们的羊圈。

    香雨走了进去,在里面哼唧着北京有个金太阳,突然不哼了,像被什么咬了似的锐叫一声,哇哇哇地跑出来,直奔梦真:

    我知道了,你就是连长的老婆,你就是赵梦真,你怎么在这里?不要脸的你把被子都摆到我们的羊圈里来了。

    她撕住赵梦真就往前推:

    你滚蛋,这是我们的地方你滚蛋。

    梦真说香雨你住手。

    她一把抓到梦真脸上,顿时抓出几道血印子来。

    我跳过去抱住她。她挣扎着,呸呸呸地朝梦真吐唾沫。

    平平哭了。香雨这才注意到还有个孩子:

    哎呀呀,连孩子都带来了,你看他多像连长,坏蛋,你们都是坏蛋。

    说着挣脱我,跑进木屋去,把梦真和平平的铺盖扔了出来。

    我过去对梦真说:对不起梦真,你别计较,她是个病人。

    梦真把平平搂到自己的膝盖前,哭着:

    老木别说了,我知道。

    大耳朵说梦真你走吧,赶紧回十九连去。老木你也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我说香雨怎么办?

    大耳朵说我今天就带她回去。

    香雨笑了,仿佛扔掉了梦真的铺盖就扔掉了爱情的敌人。笑了一阵她就开始脱衣服,她说老木你来啊,我想让你要我。

    脱了衣服又脱裤子,转眼她就赤身裸体了。

    我大喊:香雨别这样。

    香雨嘻嘻哈哈地进了屋,一迭声喊着老木。

    我望着梦真。我怎么能过去?

    梦真背过身子去。大耳朵说:

    老木你看着办,反正你得让她把衣服穿上,不然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过去了,从门口抱起香雨的衣服,进到木屋里头去了。

    香雨抱住了我。我一点兴趣没有,但我可怜她,我也抱住了她。

    我说香雨,我要走了,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香雨咯咯地笑着,帮我脱衣服。

    我说香雨我这辈子已经对不起你了,我把账欠到下辈子给你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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