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轻笑，似乎是有了依靠的感觉。这感觉，还真是不错啊。血缘也许是天下最神奇的东西了，分明是全然没有印象的人，可才一天一夜的功夫，竟是全身心的信赖。
“不要等天黑再投宿，早上等天亮了再继续走。过桥的时候不要争先，心里要稳、缓一缓再走。路上渴了，不要喝沟渠的水，到附近的村庄中讨杯茶水喝。记得逢人只说三分话，千万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
琐琐碎碎、念念叨叨，从她起床一直说道送她到镇子口。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的叮嘱，仿佛她还是个四岁的孩子。
这充满了日常的关心，让凤灵柔心中暖暖的、沉甸甸的。原来，这才是真心的爱，是替你想到所有的小事。
“娘，我晓得了。”当时的她一再保证会平安回到金国，蕊夫人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手。
晓行夜宿、整整走了七八日的功夫，东晋的京都终于在望了。凤灵柔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去面对的，是她的另一位“娘亲”。她要知道生父的下落，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缓步向着城门走了过去，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随着人群缓缓走入了城中。她有标准的东晋京都口音，尽管有人会怀疑怎么一个姑娘独自在街道上行走，但凤灵柔的镇定，都让人不敢生什么鬼主意。
抬眼向着巍峨壮丽的皇宫开了过去，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金光灿灿高耸入云，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可其中深藏着的险恶与龌龊，却让人阵阵作呕。
她想远离这个地方，远离一切的波谲云诡。可如今，她却不得不回来，寻找生父的下落。
站立在宫门前，凤灵柔并没有直接报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东晋已经对外宣称，公主亡故了。
“我找皇后身边的徐嬷嬷，有话说。”一片金叶子随手丢了过去，直接说要见皇后肯定是不成的，不过要见一位嬷嬷，就要容易很多了。
“这位姑娘是……”侍卫拿着足足有五两重的金叶子，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迅速收入了袖中。
“一位故人。”凤灵柔嫣然一笑，轻声说道：“你对徐嬷嬷说‘海棠春深’她自然知道我是谁，我在城中的连升客栈等着她。”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徐嬷嬷大约今日就会出宫来找她吧。毕竟，她暗示的够明显了。就算天下人都相信她已经死了，她那位贵为皇帝正妻的“母后”也会知道，她尚在人间。
只要她知道，徐嬷嬷自然也就知道了。
凤灵柔轻声一笑，迈入了客栈之中。不复一路上的小心行事，而是直接包下了正间客栈，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只怕今天的动静不会小。
随意挑了间干净舒服的屋子，在桌旁坐了下来。拿起茶具，细细用滚水以此烫过了。耳中听见脚步声进入了隔壁的房间，嘴角轻勾，一抹苦涩的笑意浮现了出来。
人生在世，大约沉得住才是最重要的事吧？
冲水，洗茶，滚水下茶叶翻滚，飘散出一室清香。连茶都要经了如此的痛苦，才能焕发出动人香气，何况人呢？
一盏清茶入手，轻呷一口又缓缓放下，凤灵柔抬起头来，笑靥如花，“你来了？”
门外的脚步声明显一顿，显然没料到凤灵柔竟是如此耳聪目明。没有人答话，门却被缓缓推开了。
凤灵柔站起身来，却是背对着门口，“如今，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好了。是叫姨娘还是唤母后呢？”她声音中含了戏谑，说得清婉动人。却是让身后的人浑身都一震。
“你知道是我？”清脆的声音宛若溪水流淌，若是不转回身去，断然猜不出竟是出自三十余岁的妇人之口。
“自然，不是您还能是谁呢？难道真得能是徐嬷嬷来见我不成？您向来爱惜徐嬷嬷，若是见过了我，纵然是您不愿意，父皇也不会容她活着吧？”凤灵柔含笑转身，款款前行的两步，上下打量着阔别了一年的皇后。
锐利的目光逼视之下，皇后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额角有汗珠渗透了出来，眼前这个人，她认不出了。分明是一样的面容，分明是一样的声音。可这神情，这语气……
“你还……真是像你父皇。”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凤灵柔此时的样子，竟是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年轻时的凤戾天来了。不愧十四年天家公主的身份。
凤灵柔轻轻点头，唇角含笑，“皇后着是要试探我的虚实？我既然今日来了，自然是因为我知我父另有其人。”她微微扬了眉，“万宠千娇，养我一身瑰丽富贵。精雕细琢，一言一笑都足以让人着迷。”
她妩媚的一笑，若世界繁华次第而放，耀得人睁不开眼。
“将我养成这样一个样子，却不教我明辨是非，不教我聪明智慧。”声音渐次艰涩，“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呢。”最后几个字，几乎说得咬牙切齿，含着深深恨意。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皇后的尾音微微上挑，少了初见的畏惧，反而多了几分无所谓。“可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凭你？又能做什么呢？”皇后笑了起来，端庄而高贵，“你娘比你明白的早多了，结果又如何呢？”
她昂起头来，“我终究贵为皇后，她呢？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弃妇！一辈子寄身乡野，隐姓埋名。”
“所以，你料定我也会如此？”凤灵柔微微挑起精致的长眉，目光中却不含丝毫的疑惑，反而带着淡淡的戏谑，“若是皇后失算了呢？”
“失算？”皇后一声嗤笑，“好教你知道，如今金国皇帝也当你死了。东晋是你的娘家，你却得罪了陛下。金国是你的夫家，可你到底不是金国人。你能如何？凭你，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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